一场“奢侈”的奔赴
奢侈，相当奢侈！年末之际，竟有如此多人为了一本书不远千里奔赴而来——作者本人亦乘飞机赶来。这份纯粹向文字而生的执着，堪称“特奢侈”。
这个时代，我们都在“路上”。当多数人选择加班、谋生或在焦虑中消磨时光时，却有人主动选择最“不划算”的方式：为读书聚在一起。抛开功利、直抵文字本心，这份心意，在北京话里就叫“特奢侈”。
此前推荐《浮士德》，指出人心中常住两个“浮士德”：一个向善，一个向欲。而今日推荐的书，或令许多人意外——《红楼梦》。
它常被质疑“无聊”“过时”：21世纪了，为何还要读它？工具书立竿见影，“红楼”读与不读似乎无差别。但推荐理由有三，且颇具“反常识”意味：
第一，《红楼梦》真“没用”
它是“大无用”：不教赚钱、不教成功、不教逆袭；反而一路向下，写尽繁华落尽，终归“落得啥也没了”，众人遁入虚空，只剩一场空。
第二，它与时代节奏“不合拍”
当今社会步履匆匆，人人焦虑KPI、追逐风口；而《红楼梦》节奏极慢——慢到细写一朵花的开落，慢到让习惯快节奏者觉得“磨洋工”。
第三，它与量子物理高度契合
这种跨越时空的呼应，暗示《红楼梦》或许藏有尚未被发现的打开方式，值得重读再思。
从“拒绝”到“奔赴”：建造一座“读者的红楼梦乐园”
七八年前，王潮歌曾断然拒绝以《红楼梦》为题材的创作邀约，无论投资人如何劝说，始终不为所动。
直到一个念头击中她：“做《红楼梦》，不该只做这本书本身，而要做‘读《红楼梦》的人’。”自18世纪至今270年间，数以亿计的中国人翻开中国文字，几乎无人绕得开《红楼梦》。
她开始好奇：这些读者是谁？在何时、何境翻开此书？读后内心发生什么？人生因此泛起何种涟漪？这个念头让她当即答应合作。
于是，在北京旁河北廊坊，建成“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它不是传统景区，而是将《红楼梦》置于270年读者群视野中，打造属于所有读者的沉浸式乐园。
园区设21个剧场，每个讲述“读《红楼梦》的故事”：有剧场还原高鹗续写后40回的争议——让高鹗与其合作者立于台上，千言万语却无法开口，把版本学的纠结化为无声戏剧；也有剧场梳理《红楼梦》流传史，呈现其被解读、被争议、被热爱的全过程。
创作中，她常感自己翻开的不仅是书，更是一个个鲜活的灵魂。例如小剧场《四水归堂》：一人以读书赏景为乐，听闻家门外溪中有专食落果之鱼，味极鲜美，而溪非己有。财主提出：“你让出大宅，溪便归你。”他毫不犹豫应允。
子孙问：“我仍继承您遗志‘败家’，您觉得如何？”他笑答：“好孙子，真棒！你是败家子吗？”答：“是。”他说：“家都败光了，真好。”
这正是《红楼梦》所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世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豪宅功名，而是生命本真的快乐——或是一口溪中鲜鱼，或是一场不期而遇的雨，或是一首触动心弦的诗。
观众曾质疑：“主流倡导奋斗建功，您却鼓励‘败家子’？难道为一口吃、一首诗就可不努力？”她回应：这恰是《红楼梦》的伟大——它道出“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生命何其珍贵？需52万代人未犯错，才成就今日之你；父母祖辈血脉代代相承，才造就独一无二的“我”。我们该如何珍惜？是执着于身外之物，还是拥抱生命本身体验？《红楼梦》给出答案：贾宝玉的设计，正是对生命本真的坚守。
另一剧场还原北京三十五中校园：少年少女开门刹那，遇见初恋的心动，却不知那是一场永别。
我们都曾以为青春永驻，朋友会一辈子相伴。殊不知，离开校门那一刻，便已与青春、同窗永远作别。多年后落泪，并非怀念青春本身，而是与那个意气风发、纯粹炙热的自己撞了个满怀。
《红楼梦》中宝黛钗的情愫、十二钗的诗社雅集，看似轻薄——不过饮酒作诗、赏花谈心。可当青春逝去，才懂这份“轻”背后的“重”。它会在多年后重重捶打你的心，让你顿悟：我们永远不可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怀念。
还有大剧场《与曹雪芹对话》：曹雪芹是谁？是否写完后四十回？谜团未解。剧中，王熙凤质问：“我虽干过坏事，亦有贡献，为何血崩而亡？能否改命？”曹雪芹答：“这不关我的事，这是你的命。”
众姑娘纷纷求改命运，曹雪芹皆如实回应。剧终，所有年轻姑娘集体鞠躬：“谢谢您！您让我们在纸上命短，在人间情长。”
她们书中生命短暂，却几百年来一直活着——活在读者床头、书包里、路灯下、餐桌上、每一次翻开《红楼梦》的瞬间。文字赋予她们真正的永生。
这正是“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的初心：将个人阅读体会及无数读者的想象与共鸣，转化为可触摸、可感受的戏剧。
愿每位观众——无论是否读过《红楼梦》——都能明白：读书的意义，不在书籍本身有多“尊贵”，而在文字触达心灵时激发了什么、让你变成了什么。那种让你血脉偾张、忘却周遭的悸动，才是阅读最珍贵的价值。
我的阅读观：远离“有用之书”，拥抱“无用之美”
王潮歌至今仍是重度阅读者。早年出差必带书“应付”旅途，行李箱里也塞书缓解睡前烦躁；偶忘带书，甚至反复翻阅酒店入住须知。
如今阅读习惯被“打破”——并非不爱读，而是许多“有用之书”令人疲惫：它们明确指向知识、目的、“你必须学会什么”，如任务般压迫，反成阅读障碍。
她转而钟爱“没用的书”，随手翻阅看似“无意义”的文字。那些高度凝练哲思的“有用之书”，或某一阶段启发你，过后却成“垃圾”；而有些书初看“扯淡”，未来却显“了不起”。
例如裕德龄所记慈禧太后日记：流水账式记录“今日进宫”“换新衣”“客人来访”“鞋湿了”……琐碎却令她热泪盈眶——它翻开一段真实“日子”：皇宫日常、人物吃穿交往，让符号化的“恶毒老太太”变为有温度、有细节的人。
这让她反思：童年写作文被斥“流水账没出息”，老师总要求“拔高”思想、感悟、成果。可一本写满“今天和小明上学遇见小狗”“老师夸字好”“妈妈接我放学”的日记，多年后重读，却是不可磨灭的人生财富。
在她看来，流水账是文学极品、书籍珍宝——真实、纯粹、不掺杂质，记录生命最本真的样子，远胜刻意拔高的“有用之书”。
真正的阅读，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为了“感受”什么。“无用之书”看似无实际利益，却滋养心灵，助你看见更真实的世界、触摸更鲜活的生命。
在不确定的时代：以“热爱”为锚，正向生长
面对“经济下行”“理想遥远”的普遍迷茫，她以创作者身份强调两个字：热爱。若无热爱，一切无从谈起。
“热爱”分两路：一是“倒着走”——做事皆带功利目的，先定KPI，再倒推“该读何书”“该见何人”，看似高效，实则易失方向；二是“正着走”——不知结果如何，只因“特喜欢”，做时浑身舒畅，吃苦受累亦心甘情愿。
真正热爱，必全身心投入；投入之后，路径与方法自然涌现。你不会被“票房”“收益”束缚，因为你甚至不知作品最终是剧场、乐园，抑或全新形态——只需允许自己探索、试错。
当你足够热爱、足够投入，机会将主动找上门。随之进入“未知领域”，这恰是创作者最宝贵的财富。
她做艺术亦如此：若一说作品你就立刻知晓，她会沮丧——这岂非坑你？你都懂了，何必买票？若你皱眉问“那是啥？”，她的“商业模型”便已成立：因好奇而来，因体验生口碑，因口碑引更多人——生意与机会，皆是热爱的“副产品”。
中午她特意驱车前往阿那亚，只因“不知道”。他人描述千万遍，不如亲眼看一次、体验一回。凡一听即“理所当然”接受的，多属“倒着走”的产物；而“正着走”的事物，常始于一个小小“因”——某人的热爱、某个纯粹念头，慢慢发酵，终成众人可见之“果”。
她选择“正着走”：做好每日创作，保持想象力与创造力不枯竭，努力做出值得人们“奔赴一次”的作品。
在“奢侈”的热爱里，期待下一次奔赴
所谓“奢侈”，还因“只有红楼梦”二期正在创作中。她尝试突破：能否以最小投资、最小体量，实现内容几何级扩大？能否让5小时、10小时的戏剧，在同一空间同步发生？这场戏剧，是否需要每一位观众共同完成？
该构想尚未完成，但她坚信：待其成功之日，必自豪立于门口，对所有人说：“来呀！”
最后回归《红楼梦》、读书与热爱。时代或存不确定与焦虑，但总有些“奢侈”的事值得奔赴：为一本书千里相聚，为一份热爱倾尽全力。
愿我们在“无用之书”中，找到有用的人生；愿我们在不确定的时代，以热爱为锚，正向生长。
（本文为作者12月13日在“更新与答案：我的2025年书单·总裁读书会年终演讲”演讲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