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门画派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张继馨(1926—2023)是吴门画派六百年来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他九十余载的艺术人生,尤以“涧石、涧水、见天地”独开新境。其笔下涧石浑厚如铁,透出生命倔强;涧水婉转明净,流淌时光从容;野草寒梅不事娇艳,却愈寒愈香。观其画作,无需深谙笔墨,只需静心对望,那份拙朴与生机自能为案牍劳形者撑开一片澄明天地。
文:刘亚华(泰州市红五星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
张继馨,又名馨子,是吴门画派六百年传承谱系中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亦是近百年中国写意花鸟画风云激荡中的亲历者与开拓者。每当展卷凝视张先生笔下的诗意江南,都恍如春风拂面。我与先生的缘分,始于对笔墨丹青的痴迷。
我俩同属虎,先生年长我三轮,且皆有军旅生涯:他在军营绘制地图,我伏案采写新闻。相似的經歷让我们一见如故,我也从求教者成长为先生艺术的见证者与收藏者。二十余载光阴,先生深厚的修养与独到的主张,时时廓清我研读画史的困惑。即使面对唐突之问,先生始终报以宽厚微笑,令人如沐暖阳。
先生早年师从张辛稼,后涉足山水。20 世纪 70 年代初,其山水趋于成熟,却终以写意花鸟立名。晚年之际,他毅然衰年变法,潜心探索江南水乡涧石、涧水与花鸟意象的融合,破古法桎梏,开辟出“涧石、涧水、见天地”的融合新路径。这不仅是技法的沿袭,更是带着思辨精神的创造性激活。
庭幽鸟任歌
款识:九十一叟馨子写于随意轩临窗
钤印:肖虎(张)长乐 刘亚华收藏印
尺寸:68×136 公分
年代:2016 年
选自《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张继馨》人民美术出版社
意境是艺术深度的具体反映。在创作中,作者主观情感与客观景物融为一体,产生诗一般的境界。这种包含真实情感的作品具有很强的感染力。程式化或看图识字式的作品无意境可言。意境的创造基于作者的素质修养及对景物的深化认识,使作品既表现自然性趣,又富有画外理趣,构成清新幽深的境界。
摘自张继馨《花鸟画创新之我见——重视题材和形式的全面开拓》
涧石、涧水、见天地
先生融合山水和花鸟,绝非物象堆砌,而是蕴含“象外之象”的深层哲思。
为得自然真趣,先生早年踏遍吴中山水,甚至驻留太湖边写生,捕捉极端天气下的自然景象。他将太湖石、姑苏民居等元素入画,创作出《小桥穿野花》《姑苏小巷》等经典之作,将“吴门画派”的雅致与民间艺术的生动巧妙结合,拓宽了前人表现,充满水乡烟火气。
求索之路永无止境。2000 年至 2009 年,耄耋之年的先生十二次深入黄山腹地写生,深度阅读这座造化神秀之山。遍览山河后,他洞悉艺术真谛:一石可藏万壑,一象可寓天地。他以“石”破局,挣脱传统全景桎梏,以石为骨、以水为脉、以花鸟为魂,写山水之神。
散落于江南山涧的涧石,常年经冲刷打磨,淡然沉寂。先生却发现其独有的艺术禀赋:形态浑圆厚重,质坚如铁,线条憨态稚拙,兼具雕塑般的厚重与自然本真的拙朴。他曾言:“涧石其貌不扬,实是一方顽石。‘美于中,顽于外,藏野人之庐,不入富贵之门也。’"
寻常涧石在先生笔下焕然新生。一方涧石,蕴藏千山万壑的气骨和江南古韵,承载自然造化的冲突与融合,暗合先生“空灵”与“放达”的志趣。至此,涧石、涧水成为先生艺术创作的载体和人格化精神符号。
先生对涧石的审美发现,可谓“点石成金”。平凡风物,经匠心点化,皆成传世佳境。
先生晚年尤钟情以涧石、涧水入画,笔墨技法臻于化境。他改用大写意疏放笔触,融重墨、焦墨诸法于一体。墨团沉着纵放,尽显涧石的厚重与力量,散发“汉风”神韵。在《流泉曲涧长》等佳作中,涧石大小错落、断而气连,静态沉凝与动态反抗力相生相融,境生象外。
石为山之骨,水为山之魂。先生把水当作云来画,笔下的涧水技艺精绝、温和明净。大写意的水纹线条如草如篆,兼具含蓄悠远与奔放洒脱。正是这灵动的“涧水”,赋予了厚重的“涧石”以鲜活律动,让画作气韵贯通。
先生借助“涧石”与“涧水”这一对互补共生的支点,运用黑白、轻重、刚柔、静动的矛盾冲突,奏出独树一帜的“金石之韵”。2020 年,中国国家画院专题研究定论:“张继馨以涧石重构江南山水语法,其‘水石交响’体系填补了传统画论对动态水石美学表现的空白。”
点苔更是先生的独门绝技。他善用大小错落、浓淡相宜的墨点,间缀诸色,精准点厾在涧石阴湿处。寥寥苔点,看似随性,实则暗藏乾坤,将山的筋骨、水的灵性巧妙勾连,让画面瞬间神采焕发。
先生借一方涧石诠释淡泊品格,以一脉涧水打通艺术灵脉,描绘出活色生香又具深厚人文意涵的江南图景。正如石涛所言:“黑团团里墨团团,黑墨团中天地宽。”先生于尺素墨色之间,撑起一方包罗万象的艺术天地。
张继馨先生 (左) 挥毫作画,刘亚华 (右) 专注观摩。一画一观,两位“画痴”,笔墨为桥,静默如诗。
吴门“馨”风,厚积薄发
吴门著名艺术家谢孝思曾赞扬先生:“画家张继馨胸怀磊落,质朴热情……平淡天真,神完气足。他走的是一条正确的中国画创作道路。”
先生深谙传统,从不故步自封。他坚定地将“涧石、涧水、见天地”视为毕生追求的“特区”,勤耕不辍。这一独特艺术体系,成了先生创作最鲜明的精神标识。
令人惊叹的是,年届 89 岁高龄时,先生的艺术生命迎来又一高峰。这期间,他创作了大量巨幅作品,如《山青花欲燃》《江南春早》《雄风》等,给人以极致的视觉震撼与心灵洗礼。
受其艺术生命力触动,我于 2018 年撰文解读先生笔下澎湃的艺术生命力。定稿前登门请教,他一字一句斟酌修正。末了,他欣慰地说:“你没有拔高我,实事求是,抓住了问题的本质。”
迈入 90 高龄之后,先生的创作全然感发于心,完成了从“显”到“隐”的升华。其大写意画风更趋简淡、野逸,甜俗尽脱,骨气确然。他常以不起眼的野花、小草、寒雀等物象,与涧石、涧水融合,流淌着对生命的礼赞和悲悯,达到了反超自我的新高度。
此阶段作品,先生通过对物象的解构与重组,追求超越自我的生命价值。如《香满在风月一痕》《水清石瘦亦能奇》等,在古意盎然的意境中,融入对生命流转的深沉感喟,透射出“越老越新”的惊人艺术生命力。
尤为珍贵的是,先生 93 岁至 98 岁生命最后阶段,完成了一场震撼画坛的“晚年蜕变”。他复归纯水墨大写意,围绕涧石、涧水与墨梅融合的主题,尽显“向死而生”的坦荡释然。此次蜕变,融“蜕心”“蜕笔”“蜕墨”“蜕形”,全方位突破:
蜕心:暮年通透
看淡得失、无欲无求,完全释放性灵,只向宣纸倾泻最后毫无保留的生命本真,呈现对艺术和人生的终极思考。
蜕笔:以草篆入画
笔求其骨,意求其淡。笔致凝练如金石,婉转飞动如龙蛇,萧散豪迈,彰显更高维度的写意精神。
蜕墨:返璞归真
舍弃高饱和度色彩,追求纯水墨大写意的极致意境,于素淡无彩之间,尽现万物的蓬勃绚烂。
蜕形:大道至简
敢舍其形骸之熟,取风神骨相之生。构图奇崛空灵,涧水隐于留白,凸显涧石拙重风骨与墨梅苍劲神韵,营造超然物外的境界。
墨梅铁骨不争春,涧石无言自千年。先生以“涧石、涧水、见天地”完成的“晚年蜕变”,更具“馨子风骨”,直抵艺术巅峰。
先生的艺术成就得到业界高度认可。2017 年 1 月,苏州市相城区人民政府成立“张继馨艺术馆”,典藏其作品及藏品共 1578 件。同年 5 月,“吴门馨风——张继馨画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馆方一次性收藏其 8 幅精品力作,完成了他“以作品传世”的夙愿。
张继馨先生的艺术生命在时光中交织生长。他淡泊名利,穷尽毕生心力倾注于“山水花鸟融合”命题,在传统与现代交汇处描绘出独立个性的艺术新境。一如中央美术学院教授薛永年所言:“对于中国写意画的继承与创新,张继馨的艺术成就很值得研究借鉴。”纵观百年画坛,张继馨先生是足以载入史册、承前启后的一代大家。
“磨刀背者”,德艺双馨
先生平时少言寡语,作画时气静神凝。他惯从险处起笔,一气呵成,素有“快手”之称。然其快速绝非草率,而是数十年苦练的底气使然。先生一生谦逊笃学,已达“画魂入骨”之境。家人嘱其买菜,他神游画境而归,两手空空,只淡然一笑:“忘了。”正如先生所言:"‘文革’十年动荡,我的创作一天也没停过。这一辈子,除了会画画,我什么也不会。”
书法篆刻大家沙曼翁感佩先生对艺术的苦苦追求,赠予百方印章,其中一方刻着“磨刀背者”。此印暗喻先生的艺术探索之路——如磨砺刀背,看似徒费“无用之功”,实则砥砺锋芒,通往至臻之境。
我曾问先生如何看待自己在美术史上的定位,他脱口而出:"300 年见分晓。”此言透出磐石般的自信与清醒的孤独。这份执着与彻悟,尽融笔端,《横空一鸟度》《泉流曲涧长》等作,皆可见其艺术生命不断重塑的磅礴气象。
行文至此,先生昔日的人生点滴与艺术感悟犹在耳畔:
“那个年代经济很困难,我靠一份微薄的工资供养一家 8 口人。没办法,只能向学生们借钱。学生们每月借我 4 元钱,用信封包好,放在我画桌左边抽屉里。等我发了工资,我把钱还放在原处,让学生自己取回。长期营养不良,我得了哮喘,最严重时昏厥,幸得偏方才捡回命来。”
“我没有能力帮助所有人,我会尽力帮助身边人。”
“沈子丞曾任中共一大纪念馆副馆长……后来受冲击,在上海街头摆地摊卖画。我去上海办事路过,看他的画和书法都不错,就跟他攀谈。问他愿不愿意去苏州吴门国画工场,至少有口饭吃……沈子丞一听,当场卷起画就跟我回了苏州。晚年他寓居苏州,声誉鹊起。”
“我非常感激苏州(市委)宣传部老部长钱缨女士,是她劝我去苏州市工艺美术职业大学教书。在学校里,我得以静心梳理艺术理论,编写大学教材,出版专著,创作也更专注了。后来评上教授,做了副校长,专管国画教学。二十多年的教学生涯,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
“吴门国画工场是做出口国画赚外汇的。陆俨少先生的画起初要经我审核后才能出口。后来我去上海拜访他,看他作画,回来后我就跟检验的人说:‘以后陆老师的画,不用给我看了,直接出口就行’"
“我在吴门国画工场时,设计工笔画稿。画工笔赚外汇,一天能勾出不用粉稿的白描稿 26 平方尺,线条是‘写’出来的……年轻时,我用了 3 年时间临摹宋元大家的作品。要讲工笔,和你说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天津杨柳青第一次出版我的花鸟技法书,编辑把我的作品拿去请孙其峰先生审……孙先生看后说:‘以后张继馨送来的书稿,直接出版。’之后我到天津办事,他总要请我吃饭聊画。2007 年‘新吴门画派——苏州国画院晋京中国画作品展览’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孙先生坐着轮椅专程到北京看我的画,这份情谊,让我很感动。”
“亚明先生在苏州胥口有个工作室在三楼,我的工作室在六楼。他经常跟他研究生说:‘要看真正的中国画,上六楼张继馨那儿看。’"
“那年江苏省国画院组织画家去云南边防前线慰问,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我十分震撼……当地的向导告诉我,他们把杜鹃花叫‘英雄花’。之后我把杜鹃花表现到山水花鸟画中,就是要张扬那种英雄的精神气概。”
“画梅花,我注重表现梅树蛀孔边缘愈合的树瘤,如铜钱缀身;潮湿处的梅树皮色沉暗,寄生的苔藓沉淀出铜绿的斑纹;还有那些畸形树干的扭曲遒劲,表现梅花凌寒独放、饱经沧桑却依然顽强的生命力之美。”
“这些黑乎乎的涧石和不着色的墨梅是我随性所作,自己玩的,人家不喜欢。”
“苏州年轻画家的展览很多,我几乎都会去看,学习他们的进取精神。”
“过了 90 岁,我还是坚持早上四点半起床,练习篆书四个小时,上午画画四个小时,要活到老,学到老。”
2015 年,先生荣登“中国好人榜”,是当之无愧的德艺双馨的艺术大家。
笔底万象,尺素永恒
20 世纪 80 年代,沈子丞曾在《江苏画刊》评价先生的画:“看张继馨的画,他掌握了历代高手的技法,如春蚕食桑吐丝,终成其独特的个人风貌。”先生画作中,宋元明清先贤大家的美学旨趣皆蕴藏其中。晚年,他将“涧石、涧水”升华为“见天地”的精神图腾,本质上是先生生命境界与艺术品格的自我选择。
作为中国百年花鸟画的见证者,他悠长如歌的艺术人生,始终闪耀着思想的光芒。他以艺术家的独特视角师法自然,其对涧石、涧水与花鸟的融合,唤醒世人对“能不忆江南”的共情。他常说,美不在远方,就在生我、养我的一方水土里;本土的质朴之美可以升华为“普世价值”。先生一生著述颇丰,有《笔上参禅》《颠倒葫芦》等“馨子画语录”,兼及美术研究之作,铸就了穿越时代的艺术基因。
为了更深入地研藏先生作品,我曾专赴中国美术学院研修。每次途经苏州,总会习惯性地在先生寓所做短暂停留,聊聊心得,饱览新作。
有一次,我刚一进门,先生就拿着一幅书法递给我,说着苏州方言。先生长女国庆接过话茬:“我爸爸说‘画痴又来了’,他在家聊到你时,说你和他两个都是画痴。”先生继而说道:“画痴,我是一个画画的画痴,亚华先生是一个研究和收藏我的画的画痴,其收藏我的作品,皆为我费心之作,望好好珍藏和玩赏。”
听完我再细观墨宝,心潮激荡。这份亦师亦友的“画痴”情谊,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一份独特收藏。
先生曾多次来泰州市张继馨艺术馆作画。他曾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偏爱我的画,不代表人家的画不好。”这句朴实无华的话语,不仅道出了艺术欣赏的多元真谛,更展现了他虚怀若谷的大家风范。
二十多年来,我追寻着张继馨先生的艺术足迹,一路品鉴、珍藏,一路领悟。而今,先生已驾鹤远游,整理其遗墨,一幅幅画卷如同穿越尘封的岁月而来。那枝叶的舒展、鸟雀的顾盼、涧石的沉思、涧水的吟唱,都仿佛依然在讲述着先生对江南水乡的欣赏、眷恋与洞察——他从未真正离去,只是化入了他深爱的涧石、涧水、天地间,在尺素之间漫步,在墨迹深处永生。
值此张继馨先生百年诞辰之际,谨以此文,寄托我对这位可爱可敬的“画痴”前辈最深切的缅怀。笔端流淌的,是过往的印记,更是心中无尽的敬意与追思。
《中国近现代花鸟画名家——张继馨》一书付梓之际,谨向张继馨先生的子女致以诚挚谢意,亦向参与本书编纂的各位同仁致以谢忱。同时,衷心感谢我的夫人乔瑞彤女士、女儿刘圆圆、女婿高伟的理解与支持,以及各位画家、评论家朋友给予的宝贵指点与帮助。
愿此书能为中国花鸟画艺术的传承与繁荣略尽绵薄之力,亦盼能为广大读者带来审美启迪与心灵滋养。
管窥之见,疏漏难免,尚祈读者与专家不吝指正。
2025 年 7 月 8 日记于泰州市张继馨艺术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