戳蓝字“蚍蜉的视界”关注！

立冬后彻骨的寒冷降临了，北风中夹杂着落叶。黎明前的天空阴森灰暗，太阳迟迟不愿升起。

一个绝望的年轻人在自家高层的阳台前，抽完烟盒里最后一支烟后，纵身一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最后一条朋友圈只是一句话：我愿赌服输。

一切要从2015年说起，这年3月，年轻人捧着毕业证、穿着硕士服、拍完毕业照后，满怀信心踏入了社会。

在找工作的时候，他听从了导师的建议，去了能够给他解决北京户口的国企。按照企业协议，他至少要在这里工作5年，如果提前辞职需要支付30万的违约金。他觉得这里专业是对口的，七八千的起薪还能接受，踏实干5年也不是坏事，就签字了。

离开学校后要租房生活了，他和女友亲自看了十几套房子，才发现看得上的价格高得吓人，价格能接受的却多是又脏又乱满是蟑螂的筒子楼……几番争执与权衡之后，他们租了一套次新房的朝南卧室，其实那是中介用客厅封墙改的，20平，租金3000元/月。

住进“新房”的第一天，两个人满头大汗布置打扫了好久，终于让这小鸽子笼有了一点点家的感觉。晚上洗完澡干干净净躺下后，他信誓旦旦地向女友许诺了一个自己的家，许诺了一场奋斗与收获的人生，许诺了从一而终的爱情，还许诺了两个可爱的孩子。女友笑着与他一同憧憬未来的各种可能，尽管此时隔壁合租的陌生人玩网游叫喊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从象牙塔里的学生变成西装革履的职员，从伸手向父母要钱到可以孝敬父母钱，他觉得一切都是充满希望的，人生的新篇章刚刚开始。于是他认真工作，时常跑步健身，节假日参加同学同事们的聚会或者带着女友去景区游玩。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年后，他开始感到些许困惑：眼前的生活仿佛只能维持下去，却看不到什么进步的可能。他和女友花钱已经很省了，每月能存下两三千，这样每年能存下两三万，可是两三万在这寸土寸金的北京城又能做什么呢？

小鸽子笼第二年的租金涨到了每月3200元，还被要求必须半年付。比这更让他焦虑的是近几个月房价在暴涨，媒体上天天都是房价再创新高的消息。他原本计划踏实奋斗几年攒出个近郊小房子的首付来，可是眼见着关注的房子需要的首付仅仅几个月就从六七十万变成了一百多万，那已经是6环外的房子了，北京这是容不下他俩了吗？

在公司里，那些60后70后们开心地互相问候：

“张工啊，我看你望京的房子都十几万一平了，不得了诶！”

“你世纪城的大宅子都值2000万了还在这里寒碜我的小两居，想想你那房子当年买的时候才200多万，啧啧啧！”

“啥都别说了，这，就是最好的时代！”

两个人说着互相端起了保温杯开怀大笑。

听着他们的聊天，他觉得60后70后运气真好，没怎么奋斗就一个个身价千万，现在如同天上的神仙，什么烦恼都没有，而自己却如同地缝里的蚯蚓，还有万丈悬崖要攀爬。再扭头看看和自己境遇相同的同事们，表情不是无奈就是苦笑。

“搞什么鬼，不就是钢筋水泥砖头么，怎么能贵成这样？！”

他开始上网查阅资料，在一众网络导师的帖子里，他学到了“城市化”、“大都市圈”、“房价历史统计数据”、“货币超发”等等概念。这个理工男这下算明白了——京沪永远涨，致富靠买房，先上车比什么都重要。

跟女友分享完这些知识后，他作出了个艰难的决定：向父母开口要钱。因为现在再不买，以后涨到天上去就永远买不起了，况且房子涨价本身也算一份可观的投资。再说那些不是经济学家就是高校教授的学者们也说了，“早买房就是孝敬父母”，“不要与趋势为敌”。

他向父母要钱的过程很顺利，一来父母认为孩子工作了也该给置办个住处了，二来看新闻说北京房价还在上涨，也怕晚了买不到，于是父母开始给他转账。

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几十万入账，他感到自己的血脉在膨胀，脸上一阵红热。这既是他留在北京的筹码，也是父母一辈子的积蓄。“爸，妈，我将来一定加倍返还给二老，让你们舒舒服服安享晚年！”他暗暗许下心愿。

此后，他就一边在手机上查能买得起的房子，一边趁周末带着女友去看房。

一周之后，他们看出了北京的边界，来到了河北廊坊。

“我们竟然要买在廊坊？”女友问道。

“是啊，目前的预算确实只能这样，但是先上车最重要了。况且东有副中心，南有新机场，这就是大都市圈的节奏，未来肯定不会差。当年的望京、西二旗、亦庄都是从这样的荒地上起来的。”他觉得自己俨然已经是半个房产投资家。

“可是这儿离咱上班的地方大几十公里呢，怎么住啊？”

“我查过了，从这里到主城区的高速正在修建，还有地铁规划，到时候通勤时间能控制在1小时。再说了，就算咱将来不住这里，等这里涨上去后咱们把房一卖，用卖了的钱做首付再买主城区呗，让这里成为进入北京的台阶。”他双手抓着女友的肩，目光因自己找到了在北京立足的方法而坚定。

在售楼处经历了一番排号、抢房、砸金蛋的排场后，他终于买到了人生第一套房。首付基本用光了父母给的钱，还办理了近100万的贷款，好在30年的等额本息月供不算太高。

一开始他还比较忐忑，毕竟这么大的买卖，万一自己判断错了怎么办。但仅仅一个月后他的小区新房就涨价了2000元/平米，于他而言什么都没做净赚了十多万。这让他不仅放宽了心，甚至有一点嗨。

后来他应邀加入了业主微信群，群里天天聊的热火朝天，各个年龄段的人分享着自己与房子的往事，年长者诉说着自己的成功史，并用自己多年的经验鼓励着年轻人。最后群友们达成了一个共识：房价永远涨，房越多越好，房产决定阶级，杠杆要用足。

看着大家的这些聊天，他又不淡定了。群里这些人貌似北上广深甚至海外都有房，这廊坊的房子被他们称作环京，只是众多投资中的一道小甜点，而这道小甜点于他而言却是一切。他禁不住问大家哪来的钱买这么多房，果然又多是60、70后乘着国运的翅膀起飞的故事。

这时候有个同龄人告诉他有空手套白狼的玩法，零本金上车，他本人就是这么玩的，现在3套房。这让他立马兴奋起来，赶紧加好友求教。从这往后他就知道了信用贷、信用卡、POS机这些工具。

他发现虽然他工资不多，涨幅也少得可怜，但是作为国企员工却有不小的银行授信额度，八九个银行加起来，再加上女友的信用额度，又够一套环京小房的首付了。有意思的是，在办理业务的时候银行的工作人员还偷偷教他如何规避监管。

知道自己有再买一套的能力后，他因为买第一套房刚刚安逸下来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买，还是不买？

“别在该奋斗的年纪选择了安逸！”

“大都市圈是年轻人最后的机会！”

“货币年年超发，贷到就是赚到！”

“全款变首付，首付变车库！”

“过去20年房价就没跌过！”

“年轻就应该多借贷！”

“6套以内都是刚需！”

“京沪永远涨！”

……

在媒体如此统一看涨的这些口号中，迷醉的他想着按这个速度两年后两套房价格分别翻倍，一下子能卖出几百万，然后置换到北京城区变得毫无压力。实现北京梦的路径就在眼前！

只是吃苦两年而已，省吃俭用外加信贷信用卡大法肯定能扛过去，就算抗不过去大不了提前卖一套回本，有啥风险呢？

买！

于是乎，他在短短1年时间内拥有了2套房产，在房价暴涨的浪潮中成为了同学同事们眼中的优秀青年。而他也确实享受了几个月的身价暴涨，从一无所有迈入百万阶层。女友虽然一开始觉得太冒险，但是眼看着确实涨价了，反而觉得自家男人绝顶聪明。

时间来到了2017年，不知为什么，“房住不炒”的口号非要等到房价飞到很高的时候才喊出来，而像我们主人公一样在身价飞涨中将房子当作信仰的人已经不计其数。

按照群里前辈们的解释，这是又一次的“障眼法”，相信你就输了，就像过去那些年那些相信打压政策不买房导致踏空的人一样。所以他坚信，这一切只是维稳需要的表演而已，就算短期有回调也只不过是一次洗盘过程。

房住不炒的第一年，房价不再上涨，他有点郁闷，但是依然信心满满。

房住不炒的第二年，房价跌去了一小半，他和业主群友们报团取暖，互相鼓励，嘲讽政策能坚持多久。

房住不炒的第三年，房价又跌去了一小半，相对于最高点跌去一半了，号称腰斩。他开始焦虑，怎么会这样，说好的城市化呢，说好的大都市圈呢，说好的京沪永远涨呢，说好的副中心和新机场利好呢？

他的资产在不断缩水，他的债务却在不断增加。每天他都会听到环京哪里又跌成多少了的感叹，还看到银行给他发来的催账信息，然后继续拆东墙补西墙，艰难苟且。

直到某一天，他被一家银行列为违规使用信贷人并冻结账户，他的资金链面临断裂的风险。

看来要卖一套救急了！他自言自语道，然后问通讯录里的中介自己的房子现在能卖多少钱，得到报价后他在纸上算了一笔账，算完后愣住了——他的两套房首付都跌没了，考虑到其中一套的首付还是银行借贷，现在的他只剩下五六十万的信用贷和两百多万的房贷！

不可能，肯定哪里算错了，我爹妈给我的可是实打实的几十万，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第二套房我承认是我贪心投机的，可是第一套房那是我要自己住的，也要跌这么狠吗？！

他咬着牙含着泪重新算，然而理工科出身的他其实数学功底还不错，第一遍就算对了。

他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这一切他不敢告诉睡在身旁的女友，更不忍心告诉远在家乡的父母，只能借助手机苦熬一个个不眠之夜。

他有时会在求职网站上看看有没有高薪一些的职位能够申请，可发出去的简历都石沉大海，况且自己单位还有离职违约金，这条路走不通。

他又找了一些文献翻译之类的兼职，趁工作闲暇就做，一个月赚了三四千，但相对于他的债务数额而言可谓杯水车薪。

看来主动层面没什么好的挽救措施了，只能被动苦等下一次房价上涨来解套了。然而，在与一位高人的对话中，他明白了他所经历的这一次暴涨与大跌是近20年最后一场了，今后基本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万念俱灰。

向女友坦白这一切后，女友大哭大吵了一场，摔门而去，再也联系不上。

银行的催款短信因为拖欠而变成了一个个人工催款电话，打到他手机上，打到公司办公室，估计也打到了女友那里。

得知他现在处境的同事和老同学现在看他的眼神不是关心就是嘲讽。

2019年的末尾，憔悴邋遢的他关掉手机，提着一袋子零食和水，一个人来到自己的房子，锁上门后直接躺在满是尘土的毛坯地面上。

他想与世隔绝地安静待一阵。

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饿了就吃面包喝啤酒，上厕所直接在隔壁卧室地上解决。

他时常一边抱头痛哭一边忏悔，对不起家乡的父母，对不起多年的女友。

浑浑噩噩不知到了第几天，这天晚上窗外狂风呼啸，气温骤降。他如同死了一样盯着天花板，任凭自己的体温被冰凉的地板带走。

他翻了翻带来的塑料袋，面包和啤酒都没有了，烟盒里也只剩最后3支烟。

点燃第一支，他在火光中想起了从小学入学到研究生毕业都一直优秀的自己：无论学习成绩、文艺演出还是体育竞技，他哪个都拿得出手。有不止一个老师说他将来一定有出息，父母对自己也充满期待……烟熄灭了。

点燃第二支，他在微光中回忆了这三年的自己：一开始短短几个月赚到了父母一辈子的积蓄，以为终于可以靠着自己的学识和努力突破阶层的束缚，没想到却坠入了真正的深渊。没错，房价是一口气上涨了20年，但它就是到我手里跌下去了，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烟熄灭了。

点燃第三支，他在如水般涟漪的白色光芒中看到了女友，看到了他俩完美的婚礼，看到了他为她准备的婚房，看到了两个咿呀学语的孩子，看到了夕阳下一对牵手的老人……烟熄灭了。

“你别走，求求你不要走啊！”他哭喊了起来，寻着幻境里女友的方向登上了阳台的窗户，纵身一跃……

天亮了，太阳出现了。经过这一夜的寒风，所有的树木都退却了深秋的金装，变得惨惨戚戚。

阳光下的环京依旧熙熙攘攘，寒风中的环京依旧冷冷清清。

---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文中人物想法不代表作者本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