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舞飞扬（3）
蚍蜉视界
傍晚，在舞蹈室里，张灿灿听着李倩茹老师一个劲地夸奖陈甫当年跳舞是多么优秀，憧憬着一会儿他来了是怎样的场面。
然而，当陈甫推开门走进来的那一刻，张灿灿的期望直接被击碎。
眼前站着的分明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普通到扔在廊坊的人堆里后下一秒就再也找不见。
他的身高目测刚刚够着170，再看身形……唉，哪还有什么身形啊，在那副有点拘束的站姿下，他的肚子、肩膀、臀部，一看就是多年的既不节食也不健身。
再看面部，除了眉眼还谈得上能看外，那不超过30元的呆板发型、那从未呵护过的皮肤、还有滚圆的下巴……
李倩茹明白张灿灿想表达什么，她对着张灿灿安慰似地笑了笑，然后让陈甫先去更衣室换排练服。
“李老师，固安这边我没找到卖排练服的店，所以我就从网上下的单，明后天才到呢。我今天穿的收身运动服，今晚就先应付一下吧。”
其实事实并非陈甫刚才所说。十几年前用的排练服他一直保留着，只不过当他昨天晚上翻箱倒柜找出来并费力穿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被镜子里那个如同变异地瓜一样臃肿的身形恶心到了，并产生了强烈的自卑感。
“简直就是在侮辱这身衣服……”他边自言自语边飞快地将排练服扒了下来，然后卧倒在床上，想着明天该怎么去见李倩茹和张灿灿……
“好，那我们就先来做做拉伸吧。”李倩茹说道。“还记得那一整套动作吗？我们一起来。”说着，李倩茹和张灿灿已经调整好了站姿。
气质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明明陈甫是这三人中个头最高的，然而当两位女士昂首挺胸、目视前方、肩膀微侧、小臂微屈、双腿站直的时候，陈甫仿佛成了女王与公主的侏儒弄臣，滑稽地站在一边。
音乐声已经响起，陈甫不得不随着两位女士费力地做着拉伸运动。然而十年没再上过舞台的身体就如同冻肿了的双手，陈甫的韧带感受到剧烈的撕扯，身上的赘肉感受到无情的挤压。即便如此，他的每个动作都无法达标。
一套动作尚未完成，陈甫就已经因为上气不接下气而终止了，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豆大的汗珠不停从他的额头和胸背渗出。
“大叔，你行不行啊。”张灿灿回头不客气地问了一句。
“不行了，真是老了，累死我了。”陈甫把这份狼狈归结于年龄。
“老了？你是在说我吗？”李倩茹的声音带着不可辩驳的力量，她没有回头，继续着最标准的动作。
陈甫惭愧了，只得压住呼吸与心跳跟着一起做，直到一整套动作结束。
李倩茹的办公室非常简单，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两个文件柜，然后就是满墙的照片了，有学员们穿着表演服的大合照，有舞台上某个动作的定格照、还有领奖台上的师生同框照。
陈甫很快就在照片墙上找到了自己，那是17岁的自己，也是十二年前的自己。照片里的自己和另一个女孩一起捧着一个奖杯，那是2007年河北省舞蹈大赛双人舞的冠军奖杯。
“我的天，这真的是你……”张灿灿也发现相框里的俊美少年与眼前的油腻中年是同一个人，差点就说出了“岁月是把猪饲料”这句话。
“来，我们重温一下陈甫和王婷的高光时刻。”李倩茹把两个人聚拢到她的电脑屏幕前，然后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王婷就是多年前与陈甫伴舞的那个姑娘，刚才照片里的另一个女孩。
先是一段静谧却又浑厚的背景音，仿佛是璀璨悠远的星空在眼前缓缓铺展开。
与此同时，一束灯光打在舞台上，陈甫和王婷如同松柏一样站在灯光里，深情望着天空的方向。
紧接着响起一阵空灵的苏格兰风笛，如同茫茫荒原上流淌的一条泉水，冰凉清澈。
随后，水滴般的竖琴声为音乐带来了3/4拍的节奏，然后是小提琴开始了主旋律的表达。
两位舞者伴着这唯美的音乐，用仙鹤般轻盈的舞姿，时而如同在随波逐流，时而如同在迎风飞舞。
随着音乐更加悲怆，两个人的舞姿也越加有力。旋转与跳跃间，生命的灵动与艺术的伟大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到了最高潮的时候，在男舞者的托举下，女舞者如同克服了地心引力，竟然在舞台上飞了起来。那短暂的十几秒钟里，他们拥抱了整个世界！
张灿灿仿佛被电流击穿了全身，在电光火石之间，她的灵魂离开了肉身的束缚，在天地间自由翱翔；她穿越了千万年的历史，看尽世间的悲欢离合；她又像光一般在宇宙中旅行，找寻着最美的星云……
最后，音乐逐渐归于沉寂，两个舞者也逐渐收拢，最终相依在一起，目光依然看着天空的方向，直至音乐结束，灯光熄灭。
李倩茹露出满意的微笑，时隔十二年，这依旧是一段她最喜欢的舞蹈。
张灿灿还没缓过神来，她心里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原来舞蹈，还可以这样去跳！
而陈甫已经背过身去，昂着脸快速擦去脸上的眼泪。舞台上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早就枯萎在了他如今庸俗、匆忙、慌张又颓废的躯体里，奄奄一息。
李倩茹耐心等到他们都恢复了常态，才自信地面对着张灿灿说道：“怎么样，心里有底了吗？”然后把目光转向陈甫。
张灿灿兴奋地不住点头：“必须的！真是比侯林还厉害呢！“，她也看向了陈甫，眼神中充满期待。
本来陈甫今天是想让李倩茹和张灿灿在对他失望后知难而退的，这样他既不算拒绝了老师，也摊不上这身外之事，闲暇的时间还能继续打游戏刷剧喝可乐。
而这段多年前的视频却让他的心里重新燃起了一丁点小火苗。不论是对舞蹈残存的最后一丝热爱，还是对青春不舍的最后一次怀念，他在今晚决定加入这场比赛中。
然而，李倩茹的内心却并不像她面对两人时所表现的那样自信：
十二年前的陈甫固然是一流的舞者。但仅仅两个月的时间，这个已经十多年没再练过舞的30岁的油腻宅男，必须要把自己变回到十七岁时的体型和舞蹈状态，这真的可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