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南通与张謇。底图摄影 / 谢伟明
本文7200字,阅读约需17分钟。
如果不是一个叫张謇的人最早选中这块地方办厂,小小唐家闸也许不会进入历史。
▲ 南通唐闸古镇。供图 / 甘泉怡人
唐家闸,更早叫唐家坝,后来叫唐闸,离南通城6公里,到处是棉田,周边农家世世代代有纺纱织布的传统,水路十分便利。但张謇1896年在这里买地时,它还很荒凉。他花了1250两银子在陶朱坝一带买下约68亩地,之后又先后6次买下140多亩。20多年后,这里变成一个繁华的工业城镇。
1922年,日本作家鹤见佑辅来南通时发现,“从码头到市内几十里间都是铺设碎石式的完善的道路,仅从这件小事,也可窥见张謇经营管理城市的非凡本领。”中国科学社在南通举行年会,梁启超等到会,称之为“中国最进步的城市”。日本的内山完造称南通是一个“理想的文化城市”。
▲ 发端于唐闸、建于张謇故里的大生三厂。
这是当年一位访问者看到的南通:
“在登岸以前,我们就已感受到她的现代气息了。大道旁柳树成行,满载面粉、棉花以及旅客的卡车、汽车在奔驰,高耸林立的烟囱在冒着烟,工厂的机器轰鸣声在回响……在江岸边建有现代化的码头和仓储设施,通过现代化的公路和运河,运输线四通八达……在南面奔腾着雄伟的长江,它的水上运输繁忙;在西面静卧着南通城,屋顶、烟囱、城门楼依稀可见。到处都显示着满足、快乐和繁华。我们看到每一寸土地都得到了耕种,并由田间小路分割成几何形状……在居住区内有大量精心种植的树木,这也是这里的一个特征,在中国其他地区没有类似的情况。”
▲ 南通“一城三镇”格局示意图。绘图 / 余荣培
南通不同于租界、商埠或列强占领下发展起来的城市,而是中国人基于中国理念,比较自觉地、有一定创造性地、通过较为全面的规划、建设、经营的第一个有代表性的城市。当代城建学家吴良镛赞之为“近代中国第一城”,说张謇的城市建设思想乃基于中国农耕社会,从村镇到城市发展综合思考,对分散的村镇与城市进行“整合”发展地区,可称其“南通模式” 。

1895年夏天,他因父去世守制闲居,两江总督张之洞授意他在南通筹办一个纱厂。一开始,张謇有过犹豫,虽然在1886年左右他就产生过“中国须振兴实业,其责任须在士大夫”的想法,并在家乡提倡过蚕桑,还试制过“高粱烧”。但自己只是一个没有从商经验的书生,办厂对他而言完全是陌生领域。
▲ 张謇状元殿试策封面。
当年12月,张之洞正式委任张謇“总理通海一带商务”。他在上海、南通、海门奔走几个月,包括老朋友沈敬夫在内,有 6个关庄布(也叫通州大布)商人、花布商和买办愿意和他一起集股办厂,分别叫“沪董”和“通董”。在唐家闸选定厂址之后,他取了厂名“大生”,源自《易经》“天地之大德曰生”这一句。
直到开机时,大生纱厂的实收资本不足20万两,而初期建厂就用去19万多两,资金耗尽,每天仅收棉花一项就要支出1万多两现银,只有靠借债一条路。
张謇天天在为筹款的事操心。他在外地,每次接到沈敬夫的告急信便一筹莫展。当时他多数时间在南京主持文正书院,靠这份薪水养家,筹办厂子的四年多时间,他未用过大生一分钱。最艰难的时候,有时旅费不够,只好以状元之尊卖字,但厂款分文不动。
▲ 张謇的恩师翁同龢,晚清重臣,两代帝师。

大生纱厂成功的背后
没想到,大生开机第一年就盈利了,在支付官股、商股的40000多两官利后,还有78000多两余利。1903年外纱倾销,上海各纱厂都受挫,大生却不仅获利而且继续扩大规模,添了两万多纱锭,光1905年就“赚回了半个厂”。
南通以关庄布驰名,这种手工织布结实、耐穿、御寒,深受东北人欢迎,织布自然需要大量比手纺纱合用的机纱。何况用机器纺纱,一个工人可以抵得上五六十个巧妇,因此大生的机纱很受本地市场青睐。
大生在企业管理上一开始就比较注重制度化。早在开机前,张謇执笔的《厂约》就对自己和几个董事做了分工,各人职责明确,奖罚措施、利润分配方式等都有具体规定,每天下午两点各部门主管举行例会,有什么问题及时在这个会上讨论解决。
▲ 在垦区,农村男劳力下地垦荒,妇女则被组织起来集中挑拣棉花。
他以士绅身份,居官商之间,负责全权办厂,这是他独有的不可替代的优势。张謇与周学熙曾被合称为“南张北周”,但又和周学熙不一样。《剑桥晚清中国史》中有一句话:“在周学熙恋栈官位时,张謇已辞去了一切公职。这个决定不是轻易做出的。”
办复新面粉厂是因为大生有富余的动力,而且每天浆纱织布需要大量面粉,办轮船公司最初是为了大生的运输需要,办懋生房地产公司是唐闸外来人口渐多需要住房,办通海垦牧公司的原因之一是为了给大生提供棉花,办铁厂是想为大生各厂仿造一些机器设备,为垦牧公司造一些农具……所有这些企业中,大生纱厂既是起点,是轴心,也是母体,是资本的源泉。

“儒者应尽的本分”
“营志重于营利”是张謇的宗旨。大生一厂开机还不到两年,1901年他就把目光投向茫茫黄海海滩。在高天大海之间,有长江新冲积出来、无人开垦的大片荒滩。他想把这些荒滩开垦出来,种上棉花,作为大生纱厂的原料基地,并成立一家“通海垦牧公司”来管理,不与大生发生直接关系。
垦殖比办厂还难,光是解决那些荒地、盐碱滩的产权就花了整整8年。初围过来的盐碱地上只能长芦苇、茅草,还有紫红的盐蒿,要蓄淡洗盐、种青之后,土壤才会渐渐变淡。芦、草烂在地里,土地才会肥沃起来,才可以种棉花和其他作物。
一开始张謇就知道,开垦这片荒滩,没有一二十年不会见效,所以才提出垦牧互补,从长计议,想在围荡后先种草放牧(主要是放羊),一方面有收入,另一方面可利用牧场的肥料改良土质。他自称“东海牧夫长”,很喜欢一位画家为他画的那幅《东海牧夫长五十小像》。
▲ 田园诗般宁静的苏北垦区平原,盐垦公司的员工在往地上泼盐。
1910年开始,通海垦牧公司开始有了收益,以后不仅每年有棉花供应大生,而且能在资金上帮助大生,特别是大生走下坡路后。
▲ 垦区繁忙的码头。盐和棉花被沿着河道运往各地。

实际上,早在1901年,当张謇起草的相当温和的《变法平议》未能被朝廷接受时,他对晚清新政就已灰心。他在写给政论家汪康年的信中说:“新政殆无大指望,欲合三数同志从学堂下手,以海滨为基础,我侪所能为者止于此。”这就是地方自治念头的萌生。
南通原本是个偏处一隅的小城,“十字街放个爆竹,全城听得见”。在张謇筹办大生之前,城内人口不过4万,没有任何工业,只有零星的手工业,人们按农业社会的节奏过着传统的生活。南通历来流传“富西门,穷东门,叫花子南门”,张謇的目光恰恰就放在了南门外、濠河以南的荒地,他那些新规划的事业大都在这里实施。
▲ 架设电话线缆。
▲ 张謇与家人在濠南别业的合影。中立者为张謇,右为夫人吴氏,左边是他的独子张孝若。
进入民国时期,张家在南通的地位更为显赫而稳固。袁世凯曾准许他在泰州一带自己觅地15万亩,作为自治费,免交地价。有人感叹,南通简直成了“模范的独立邦”。1914年,熊希龄做内阁总理时,曾想推广“南通模式”,希望张謇编一本南通自治成绩,分发到全国,起示范作用。为此,张謇命江谦主持编印了一本《南通地方自治十九年之成绩》。不过,没等到书编好,熊内阁就垮了。
1918年以后,各地来南通参观的人不断,从上海到南通,轮船穿过长江口,在天生港码头登岸大约要8到10个小时。从天生港码头到南通城,一路都种了白杨,濠河两岸杨柳成荫,德国槐和白杨处处可见。
在南通长大的赵丹在回忆录《地狱之门》中,对张謇在家乡办的事,包括马路、电灯、学校、公园等都念念不忘,濠河边仿效西湖白堤、苏堤的桃红夹绿柳更是永远留在他少年的记忆里。外国人则发现,南通街头没有乞丐、醉鬼、流浪者,张謇的企业、各项事业几乎吸收了所有的劳动力,剩下的老弱病残幼也被送进了他办的慈善公益机关。
▲ 张謇书法:南浔刘墉墓志。
张謇一生事业都建立在大生基础上,大生衰落时,他的生命也临近终点。他在面对狼山的地方选了一块墓地,并自拟了一副对联:“即此粗完一生事,会须身伴五山灵。”按他生前的安排,墓上不铭不志,只在墓门的横石上简单地刻着“南通张先生之墓阙”几个字,没有头衔,没有装饰。
1966年8月24日凌晨4点,当“啬园”的张謇墓被红卫兵砸开时,孙女张柔武亲眼目睹,爷爷的陪葬品只是一顶礼帽、一副眼镜、一把折扇,还有一对金属的小盒子,分别装着一颗尽根牙(智齿),一束胎发。
南通城中心原是围绕濠河北段的州衙门形成的,自张謇建设南通后逐渐转到了濠河南段一带,成为南通的新城。南门外新整修的马路叫做“模范路”。旧城民房矮小密集,街道狭窄,只能通人力车。新城道路宽阔,可通汽车,沿着濠河和模范路,从南通师范、图书馆、博物苑到更俗剧场、南通俱乐部,再到女工传习所、通海实业银行、绣织局……南通向外界展示出自己最近代的一面。

中华遗产官方视频号
CHINESE HERITAGE
让美相遇 让好发生

2024-08-07
2024-08-06
2024-08-05
2024-08-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