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爱开黄腔爱冒险,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还要去送死……他怎么了?

爱开黄腔爱冒险,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还要去送死……他怎么了? Outside实验室
2017-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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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生命的意义,有时在于忍耐



南极幸存者


塞缪尔 · 马西(Samuel Massie)并不迷信,但他在那天确实看见了乌鸦。他和另一个人,在南极洲的冰架上吃力地向前行驶。气温为零下60摄氏度,他们已经连续48小时没有睡过觉了。此时的马西只有18岁零3个月大,也就是说他完全没有经验。他跟其余3名船员彻底失去了联系。身处这样的低温环境,在极度疲劳下,你就会看到一些东西。


脚下的这块冰架面积足足有18800平方英里,塞缪尔和33岁的船长雅罗 · 安德霍伊(Jarle Andhoy)正身处它的中心位置。如果两人无法在一周之内找到麦克默多站,那么2011年冬季余下的日子里,他们都将被困在南极洲。


在这个危机时刻,塞缪尔并不知道挪威新西兰政府都已经派出了搜寻小组,试图把他们带出南极;他不知道身旁的雅罗,这个放弃了正常生活、带领船员来到了南极的家伙,在以幸存者身份返回到挪威后,就会立即被各类官司所淹没;他不知道自己是仅有的两名幸存者,这场事故也是自从99年前,探险家罗伯特 · 福尔肯 · 斯科特(Robert Falcon Scott)一行人命丧南极之后,人类所经历的最悲惨的极地探险事故了;他们不知道即便自己离开了这块冰架,如愿被送回了家乡,他们也难以摆脱狗仔队的纠缠以及同伴逝世带来的内伤……他只知道,有乌鸦在自己脑袋上盘旋飞行。他还知道,对于船员而言,乌鸦就意味着死亡。


几年之后,塞缪尔和雅罗都在挪威成为名人——无论是主流媒体还是八卦小报,都给他们的故事预留了充足的版面,虽然关于他们冒险时的细节报道,各家媒体都会有点出入。因为塞缪尔(熟悉的人管他叫“塞米”)的缘故,本人才会异常关注他们的传奇经历,我甚至效仿他也在两年之后加入了他曾待过的那家挪威民俗寄宿学校。沉迷于光荣和冒险的我们,都曾立志要通过深入遥远的未知区域来证明自己。在2017年的春天,我终于有机会第一次见到塞米和雅罗了。当我兴冲冲地试图从这位邻家大男孩和这位深居简出的船长身上学到点什么的时候,我却看到了一个远超出了自己想象的残酷世界。我被上了一课,我知道了一个极具魅力的男人是如何带领追随者出海冒险的,也见到了“自称维京人的人”和真正维京人的区别。这篇故事始于塞缪尔 · 马西,也将终于塞缪尔 · 马西。


命运将两个愤世嫉俗的人捆绑在了一起


塞米,叫这个名字的人,通常很难成就一番大事。在其逐渐长大的过程中,他发现有许多词语其实更适合概括自己,其中就包括“诵读困难症”、“多动症”和“抑郁症”。他从小就生活在卑尔根,被一个单亲妈妈抚养长大,是家中的老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把自己视为一个失败者。每次试图读出书中的文字时,他就会结巴。读到10年级后,他退学了。他觉得自己唯一的天赋就是擅长社交。他喜欢女孩和派对,也喜欢跟别人闲聊,参与社交活动会让他感觉很爽。而贩卖毒品时的刺激感,则会让其感觉更爽。(他说:“除了需要静脉注射的毒品之外,我卖过所有东西。”)他经常郁郁寡欢,但却始终相信自己是一个“重要人物”。


2009年6月,从来都不知道寄信是怎么一回事的塞米,却收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封信,是由爷爷阿恩(Arne)帮忙代收的。寄信人是“北纬69°”,一家位于特罗姆瑟的民俗航海学校。特罗姆瑟距离北极实在太近了,以致许多挪威人都把它当成了一个外国城市。挪威的民俗学校基本都是学制为一年的寄宿式学校,虽说这里仍残留着一些19世纪理想主义的思想,但事实上,许多漫无目的的青年人也只是把它们当成用于打发一年无聊时光的地方。这封信曾标注着“招生的最低年龄为18岁”,但在校方看来,满怀着航海热情(事实上他没有)、年龄为16岁的塞米已经算是一个理想的招生对象了,所以校长决定特事特办。


塞米从来就没听说过什么“北纬69°”。原来,是他的妈妈以塞米的名义往那边寄出了申请信。而这所学校恰巧又苦于招不到学生——由于报名就读的学生仅有预期计划的一半,它正面临着失去政府财政支持的危险。学校过去的几任校长试图用新课程(包括:骑冰岛矮种马、驾驭驯鹿雪橇、演北欧歌舞剧)来招揽学生,但实验效果并不理想。这个学期,新校长帕尔 · 法罗维格(Paal Faerovig)决定雇佣一位著名探险家担任导师,带领学生共同拍摄一档名为《浪花》(Sea Spray)的真人秀节目。


最初,塞米坚决不愿去学校报到。“让我去那儿干什么,烤该死的棉花糖吗?”今年4月在接受采访时,塞米反问笔者。但一位邻居却告诉他,在那里他将有机会跟小妞在雪橇上打一炮。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个颇具说服力的上学理由。


正式开学几周之后,那位“著名教师”终于驾船抵达了港口。塞米猜想他应该算是一位名人,虽然自己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字。履历显示他终生都在航海,所以塞米也认定他应该是一个“70多岁的臭海员”、“难相处的混蛋”。


很遗憾,他并不是。雅罗 · 安德霍伊不仅年轻,而且极富魅力。他经常跟学生们谈论女孩,会把脚翘在桌子上。他声称自己是“当代维京人”,继承了祖先热血而风趣的基因。14年前,也就是1996年,年仅19岁的雅罗就第一次乘船环游了世界。他的帆船长达27英尺,船头上画着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鲨鱼,他给它命名为“狂战士”(Berserk)。 他曾独自一人航行了18个月,几乎凭借一己之力完成了一部电视纪录片,并一举成名。2002年,他驾船一路向北,抵达了北极冰区的最远端;2007年,他成功穿越了西北航道。这两次航行,充分展现了雅罗桀骜不驯的性格。2002年,他和随行船员因为涉嫌“挑衅北极熊”(冲着它唱歌剧)而遭到过起诉;2007年,在试图帮助一名通缉犯偷渡至加拿大时,他又被抓了一个现行。


命运将两个愤世嫉俗的人捆绑在了一起,这也就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意外了。塞米起初很难适应民俗学校的生活——在户外点不着火时,他会大发雷霆;爬山爬到一半,两个烟肺让他喘不过气时,他也会暴怒。但逐渐地,雅罗却帮助塞米学会了如何将愤怒变成专注。


“在那个时候,”塞米说道,“我一直都是所有人眼中的问题青年。但雅罗却教会了我承担责任。我终于有机会也给别人留下好印象了。他为我感到骄傲。”


在这所学校里,一个人能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否完成学校布置的任务。半个学期之后的某一天,雅罗把塞米叫到一旁,邀请他追随自己参与南极洲的探险之旅。塞米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让雅罗都有点吃惊。


“狂战士”起航


2010年1月,“狂战士”起航离开了特罗姆瑟。雅罗的计划是用将近一年的时间展开环球之旅——从挪威驶向西伯利亚、日本、印度尼西亚、澳大利亚、新西兰、最终到达南极洲的海域。其中一个出行目的,也是为了纪念罗尔德 · 阿蒙森(Roald Amundsen)——100年前借助各种交通工具成功抵达南极点的第一人。小船最初带了5个人,在海上刚漂泊了7个月,其中3人——包括2名船员和1名游客,就受了重伤。船长的一位女性朋友不慎落海,在昏迷了4天之后,总算在医院里睁开了眼睛;机械师在俄罗斯的堪察加半岛遭受到了攻击,被人捅了11刀,脖子也被打断了;另一名船员先是在登陆印尼后失去了踪影,等到他现身在当地医院时,已经变得满脸伤痕了……为了填补缺口,雅罗开始在沿途各地招募新船员。这次旅行得到了电视台的资助,于是雅罗特意为这些新角色增添了一些传奇却是伪造的人物设定。32岁的南非冲浪手伦尼 · 班克斯(Lennie Banks),被宣传成了一个遭遇致命激流,抱着一块木板漂流在海上,最终被“狂战士”救上船的幸存者。26岁的印度裔美国航空工程师埃德温 · 库马尔(Edwin Kumar),在镜头前则化身为一个在巴布亚新几内亚丛林里躲避原住民追杀的家伙,被水手发现的时候,他正在岸边尖叫。“雅罗付钱给当地人,让他们扮演食人族,雇他们来追我,”埃德温告诉笔者,“他则希望把自己打造成‘完美船长’。”

塞米并不是第一批船员,他必须等到学期结束后才能飞到澳大利亚的达尔文,跟其他人会合。他很快就适应了航海生活。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跟同伴们一起站在甲板上,迎着风大声唱歌。航海能让人产生一种穿越回古代的感觉,你离开了陆地,手紧紧地握住桅杆,让它带领你们去任何地方。船上的所有人都是兄弟,大家的声音纠结却又深沉,团结一致来劈波斩浪。


他们像孩子一般玩闹。伦尼发明了一种叫做“门把手”的游戏——只要有人喊出“门把手”这个词,他就会揪住一个人猛打,除非他能赶紧抓住门把手。他们跳到别人的铺位上,也会徒手抓肉来喂鲨鱼。船上的另一个挪威人罗伯特 · 斯卡内斯(Robert Skaanes),曾跟光着膀子的塞米比试摔跤,塞米被他按在了船头,阵阵波浪砸在他的头上。罗伯特用脚踩住塞米的胸口,高声叫道:“你登上狂战士号,待在狂战士号,你也就疯狂了!”披头散发的塞米露出了一嘴白牙,跟着笑了起来,海水灌进了他的口中。


每个人都有外号,比如:色狼、火箭、瞌睡虫塞米。他们每天都吃意大利面和洋葱。他们经常偷出雅罗的仪器设备来录音。在哭泣时,他们会强行躲避摄像机的追逐。


雅罗船长很严厉,但偶尔也会搞点恶作剧。按照他的说法,是在教船员如何成为一个男人。有一次在奥克兰的码头上,他冲着趴在地上的罗伯特和塞米大喊:“我让你做的是俯卧撑,不是性交。”罗伯特做了60个标准的俯卧撑。塞米则摇晃着双臂,完成了27个“性交动作”,然后就瘫倒在地了,被众人拉起后,又被迫做了3个。塞米这辈子都没像今天这般努力工作过,但他乐意这么做。或许他会告诉自己,他正在成为一个男人。


为前往南极做最后的准备


在海上待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之后(对于塞米来说是半年),一行人在奥克兰度过了2010年的圣诞节,他们要着手为前往南极做最后的准备了。但埃德温 · “火箭” · 库马尔必须离开。雅罗说他不是一个称职的机械师。而埃德温则表示,自己从一开始就质疑这趟旅行的安全性——他们要在没有征得任何人许可的情况下贸然登陆南极洲。对于埃德温的言论,雅罗则进行了驳斥:“他这种人只相信‘只有铁石心肠,你才能生存下去。’有一次,我的腿肿成了犀牛腿,完全不能走路。他都没搭理我,是塞米帮我把脓给挤了出来。”埃德温还透露,其实伦尼也有意提前离开,但因为实在不愿错过这次前往南极的机会,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照例,在埃德温离开之后,团队又补充了新的人手。36岁的汤姆 · 吉赛尔 · 贝利卡(Tom Gisle Bellika)是一名渔民的儿子,他从挪威飞到了新西兰。九年前,他就曾跟随“狂战士”一起穿越过西北航道。贝利卡是一个穿着羊毛袜、面色粉润的大个子,这次他将肩负重任成为了船上的二把手。他总愿意说:“驾驭狂战士就像跟一个胖女人在水床上做爱。你必须得找到正确的节奏,否则就只能疲于应付。”


为了能顺利抵达南极点,雅罗还购置了两辆全地形四轮越野车(ATV)。他们给两辆车分别命名为“前进”和“坚忍”,意在向阿蒙森和欧内斯特 · 沙克尔顿(Ernest Shackleton)驾驭过的两艘船致敬。当然,坚忍号后来就被冰山撞毁了,略微值得庆幸的是,大部分的船员最终都活了下来。


离开最后一站新西兰时,“狂战士”上装了五个人和10吨货物,其中包括两辆ATV,两艘小艇、一艘救生艇、几个帐篷、用于跨越冰川裂缝的金属梯、可供维持半年的食物、几打羊毛袜和一顶由罗伯特奶奶织的毛线帽(上面带有骷髅头图案)。他们开始朝着世界上最危险的海域前进,这里的巨浪能够达到80英尺高,几乎是船长(27英尺)的三倍。装了这么多货物之后,“狂战士”显然有些超重了——他们可不希望经历一次翻船,把所有人都淹死在水中。即便站在今天的角度上来看,谁也不能一口咬定他们拿这么多东西的做法,究竟是否正确。


驶离新西兰三周之后,“狂战士”遇到了第一座冰山,它在黑暗中反射出了瘆人的绿光。很快地,一行人的兴奋之情就被烦躁所代替了。在天气极佳的情况下,想要从冰川中找寻到一条安全航道都绝非易事,考虑到他们要利用这样一艘小船穿越南极圈,难度自然就会加倍。结冰的水面,就像裹着一层乳白色的鳞片。“狂战士”开始剧烈晃动,结冰的船板也已经开裂、破碎。吉赛尔马上将身体探出船头,用一根棍子推走挡路的障碍物。只见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撞到了冰山上,留下了几朵白色泡沫后沉入海底。


“狂战士”遭遇19年来最凶猛风暴


想要登陆南极洲,11月才是最安全月份。此时的南半球气候,相对于北半球的五月份,明媚的阳光多少能够帮助探险者忽略掉这个大陆最恐怖的东西——风暴。“狂战士”却在二月中旬抵达了南极洲的马蹄湾,准备从这里登陆罗斯冰架。“如果让我在此时前往那里,即便我已拥有了闯荡南极的多年经验,也会被吓出屎来,”曾55次率队前往南极探险的冒险家唐 · 麦金泰尔( Don McIntyre)表示。不过,当时觉得气候不错的雅罗还是做出了登陆冰架的决定,他要争取在季节变换前完成计划。他们的计划是:先把“狂战士”停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岸边,雅罗准备带着另一名同伴坐上ATV,驱车1000英里直奔南极点。与此同时,“狂战士”需要择机在罗斯海航行15海里,跟他们在为探险家提供补给的斯科特站(Scott Base)附近会合。雅罗选择的搭档是塞米,之所以选择他或许因为他们是需要把更强壮的人留在船上,或许只是命中注定。(雅罗没有讲出原因。)


雅罗和塞米跨上了他们的ATV,驱车向南行驶,身后“狂战士”则慢慢地被桃红色的天空所吞没。正在跟冬季赛跑的他们,开始没日没夜地开车,往往连续30至40个小时都不下地休息一次。地面上凸起的雪包经常会让ATV的轮胎打滑,这也使得他们平均速度始终低于6英里/小时。这太慢了。进入了第10天,南极入冬后的第一场风暴开始从东南方袭来,时速为110英里/小时、夹杂着雪块的大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附近的一艘船,惠灵顿号,后来报告说“这是过去19年来最凶猛的一场风暴”。


对于塞米而言,这场风暴倒是给他带来了一次难得的休息机会。藏在帐篷里的他,嚼着几根早已冻僵的意大利腊肠,而帐篷外的积雪已经足足有六英尺高了。睡了一觉,睁眼醒来之后,他发现雅罗正在生气,因为“狂战士”的船员并没有接听他的卫星电话。而一位身在挪威的朋友,却打来电话告诉了雅罗一件事,“狂战士”一天前,也就是在2月22日下午5点左右,已经发出了遇险无线电求救信号。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留下的三个人在未通知他们的情况下就驶船离开了马蹄湾的海湾,行驶或漂流了几海里后就被卷进了风暴之中。


“这意味着什么?”塞米问道。仿佛雅罗此时能有答案告诉他似的。


他们把电话打给了各自的母亲,告诉她们自己还活着。当时所有挪威人都觉得他们都已经死了——挪威的每一份主流日报都在探险队遭遇风暴的第二天,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将“狂战士失联”作为头条标题。


“狂战士”失踪,更多麻烦还在后面


“狂战士”失踪了,留下了他们两个人。再过五天之后,最后一架飞机将从美国人的研究基地——麦克默多站飞离南极。塞米并不清楚他们距离南极点还有多远,但他们知道为了抵达目前这个位置,两人已经花了11天的时间。


“我希望你已经休整好了,”雅罗一边冲着塞米喊道,一边跨上了自己的ATV。他们面前的白色冰架,从各个方向来看都是无穷无尽的。“这将是一场玩命的竞赛。”


他们不再有时间停下来休息和吃东西了,连续48小时都在驾驶ATV。塞米的眼前开始浮现出许多画面:“狂战士”船头上的鲨鱼头在风暴中狰狞狂笑;冰山坍塌把船砸成了两半;船舱进水,床单和脏盘子都浮了上来;一张被泡烂的世界地图;还有洋葱……眼泪刚从眼眶中流出,就被冻在了脸上。在紧急的情况下,时间往往流逝得很快。有时候,他们必须停下来几分钟,给ATV补充柴油,通过卫星电话跟新西兰海岸警卫队或麦克默多站进行实时联系。


通过卫星电话,他们得到了不断更新的消息:一组搜索队找到了一艘救生艇。

空无一人的“狂战士”救生艇被发现

最新消息:它是空的。

最新消息:救生艇的登记号显示,它属于“狂战士”。

最新消息:塞米找到了一块巧克力。当它把早已冻僵的巧克力塞进嘴中之后,他能感觉到一股能量正在传向四肢。


会不会是“狂战士”并未沉没,只是一波大浪把救生艇冲进了水中?会不会是风暴折断了桅杆,伦尼、吉赛尔和罗伯特还都漂浮在海面上,等待着救援?没日没夜地又开了一天之后,他们突然在前方看见了群山和一座城市。


他们终于来到了麦克默多站。这里全都是五颜六色的铁皮房,基本用于科学实验和居住。一来到这里,工作人员就把两个维京人塞进了南极寒冬到来之前的最后一趟“航班”——一架早已经在跑道上等候多时的军用运输机。在雅罗被冻伤的脸颊上,死肉开始大面积地脱落。而塞米则感觉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剧烈地摇动他的身体,几乎要被晃散架了。

2011年,在南极洲获救后的雅罗和塞缪尔·马西

塞米并不知道,他参与的这次冒险行动其实并未得到挪威极地研究所的许可,而它就是负责管理挪威居民从事极地活动的官方机构。雅罗成为50年来第一个违反《国际南极条约》的欧洲人。军事卫星连续数周一直都在追踪他们的动向。作为这场事故中的幸存者,塞米当时年仅18岁零4个月大,而更多的麻烦其实还在后面。


意外收获祖孙情


当塞米和雅罗降落至新西兰城市克莱斯特彻奇之后,早已守候在此的记者把两人团团围住。“你们还好吗?”“情绪还正常吗?”“回家后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发自塞米内心的声音其实是,躲进一间小黑屋里打PlayStation。他不可能这么说,不是吗?“我刚刚失去了三位家人。”这样的回答更得体,也最符合真实情况。返回到挪威之后,雅罗和塞米就各自回了家(分别位于奥斯陆郊区和卑尔根)。他们还会在电话中交谈,也都坚信“狂战士”哪怕已经失去了动力,罗伯特、伦尼和吉赛尔也依然有机会在海中生存几个月,依然有机会在某地被人发现。毕竟他们还有足够的意大利面和洋葱,他们可以相互照顾,一起唱歌,一路向北漂流到安全海域。


然而只要塞米挂掉电话,他就会感觉孤独,哪怕身旁还有家人陪伴。他开始变得极为敏感,洗澡时总感觉有人在触碰他的皮肤,而吱吱的开门声更会让他紧张不已。当他走在街上时,总有陌生人会拥抱他。当他准备购买正式成年后的第一瓶合法啤酒时,收银员递给了他两瓶,说道:“最近总能在报纸上见到你,怎么样,现在准备参加聚会了吗?”


后来,还是爷爷阿恩向他伸出了援手。老爷子当时就已经70多岁了,但依然保持着风度和幽默感,而且还颇有女人缘。他准备前往挪威最西部的一座小岛,赫勒索伊尼,那里有一座用于垂钓的小屋,阿恩准备把墙面重新粉刷一遍,塞米也跟着他去了。这里四面环海,完全没有手机信号和网络,如果是在以前,这可是塞米打死都不愿来的地方。而现在,他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畅快地呼吸了。“我们就坐在那儿。饮茶。绕着灯塔散步,”他说道,“我让自己与世隔绝。在那段时期,我和爷爷开始彼此了解对方。我意识到,有这么一个爷爷是多么幸运啊!对,他还健在。


他们很少谈到“狂战士”,主要讨论了各自的梦想。阿恩说他曾想骑一辆摩托车穿越南美大陆、在南冰洋捕鲸、和朋友一起去南极探险……但在一位牧师的动员下,他却歪打正着地当了兵。结果就是,塞米和阿恩都未能到达南极点。


重返南极


在赫勒索伊尼岛上,塞米足足待了四个月。每过一天,他觉得三位兄弟的生存几率就会降低一点。此时在挪威首都附近,雅罗则面临着来自公众的质询。他为什么要决定在全世界最凶险的一块水域里停船,又把指挥权交给一位业余船长?为什么没有提前准备一份紧急逃生预案?


2011年,挪威极地研究所正式因“非法出行”而向雅罗提出了的指控,此外他还涉嫌违反了挪威“南极活动规定”。摆在他面前的有两种选择:支付3600美元的罚款,或亲自去寻找“狂战士”遇难前出现异常行动的原因。哪一种选择对他来说,更为重要?雅罗谴责了新西兰海岸警卫队故意掩盖了搜索过程中的重要信息,并窃取了他在当地暂时保留的视频档案。伦尼的双胞胎姐姐和吉赛尔的母亲,都请求过雅罗不要制作关于这次旅行的电视纪录片。她们声称,雅罗不仅拒绝分享任何信息,而且还想“从自己逝去的弟弟、儿子身上发一笔财”。雅罗并不理会这些控诉,他表示“逝者的声音需要被世界听见”。从某个角度上来看,雅罗从始至终都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


时间来到了2011年冬季的某一天,塞米此时已经回到了位于卑尔根的家中。凌晨一点,他被电话吵醒了。打电话的人是雅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他告诉塞米,自己已经在新西兰买到了一艘船。它长达54英尺,名为“尼拉雅”。他准备驾船重返南极。他想要找到一个答案。在这段时期,他每天都在Facebook的关键词#fortheboys(#为了兄弟)下,更新自己的行动状态。现在,他想要试着询问塞米,还愿意跟他一起去吗?


灾难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塞米此前可从未想过重新登船这件事,更别说是重返南极了——虽然在南极的经历,从早到晚都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然而他又不想让自己“一直遭受悲剧的遥控”,按照他的话来说,“希望能把一切都抛到脑后。做个了结。”与其余生都以灾难幸存者的身份苟活于世,他希望自己还能多做些什么。

“尼拉雅”驶离了新西兰海域

因此在当年的12月,雅罗和塞米又飞回了奥克兰,他们计划从这里出发,重返南极。塞米说他们的计划差点就被海关识破了,他带了一个负责掩人耳目的女伴,而海关却在其行李里发现了大量的户外器具。他们给“尼拉雅”改名为“狂战士”后,就驾驶着它重新开启了一趟疯狂的航程。新西兰海岸警卫队的船只发现了他们,紧紧地追赶着,雅罗马上拿出了一罐喷漆,在船身上涂写了“航行自由”四个大红字。先于警卫队的船只,驶离到了海岸线24海里以外的区域,也就意味着他们脱离了新西兰的法律限制。


“选择重新回到这里航行,既是非常正确的,也是非常错误的,还是非常恐怖的。你可以同时产生三种复杂的感觉,”塞米回忆道。重新出现的海浪、浮冰和冰山,重新产生的晕船感觉,都会让你相信这些都是不祥之兆。他们终于还是抵达了马蹄湾,也就是最后一次看见“狂战士”的地方,他们没有任何发现。于是又航行了七海里,来到了“狂战士”发出了遇险无线电求救信号的那片海域,依然一无所获。幸存下来的“狂战士”船员,将几张手写的信抛入了水中,让这几张纸伴陪伴着伦尼、吉赛尔和罗伯特。是时候回家了。


雅罗终于接受采访


雅罗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那就是不接受记者的采访。而每当他的船员接受访问时,他就会骂他们是告密者。所以,当我提交的多份采访申请全部石沉大海之后,我既沮丧,却也感觉理所应当。(他的固定住所在哪里都是一个谜,有人说是南非。)直到后来,事情出现了转机。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提及最负盛名的南极冒险家唐 · 麦金泰尔曾给予他很高的评价。


“唐 · 麦金泰尔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傻瓜,一看到别人落难,他总会迫不及待地第一个跳出来进行点评,”雅罗在几小时之内就回复了我。当时的他又要上法庭了,而他在回复中写道:“我可以接受你的采访,但只讨论一般性的问题。”雅罗因为各种官司已经跟挪威极地研究所斗了五年,而后者一直都在利用挪威本国的司法条款,惩罚屡次违反《国际南极条约》的雅罗。2012年,因为未经许可再次出航南极搜索“狂战士”,他被罚了5600美元;在雅罗拒绝缴纳罚金后,他们又把他告上了地方法院;雅罗向最高法院提出的上诉申请,则遭到了驳回。


拒绝缴纳罚款还算是小麻烦,更要命的是,他依旧把挪威极地研究所的规定当成空气。2015年他再次组织了一次南极探险活动,随行的船员包括一位喜剧演员和一位摇滚乐队吉他手。研究所的领导还是在阅读报纸时,才发现这趟非法之行。于是他们再次把雅罗告上了法庭,虽然一审结果是雅罗无罪,但不依不饶的挪威极地研究所还是提出了上诉,开庭时间定在了4月6日。距离庭审开始仅剩下了四天,我也急急忙忙地飞抵了特罗姆瑟。


在空荡荡的法庭内,39岁的雅罗出现在媒体镜头前,他看起来依旧帅气,脚上踏着球鞋,穿着一条做旧过的裤子,在衬衫内还藏着一件黑色的T恤衫,上面写着“狂战士”。但他的头发乱得有点不修边幅,两条鼠尾辫垂到了衣领前。他依然摆出了那副桀骜不驯的派头,在法官的提醒下,他才吐出了嘴里的口香糖。庭审过程中,他甚至还不忘跟庭外的粉丝共同合影。当法官问他为什么这次不买保险时,他回答道:“一个人从这扇窗户里往外跳,脑袋先砸到了柏油马路上,保险还有啥意义。”


三天的庭审结束后,雅罗给我发来了信息,说可以在号角酒店的日式套间里见面。找了三个房间后,我才如愿见到他。此时,雅罗和他的船员贾菲(Jaffe)正准备前往酒店五楼的热水浴池,所以都只穿着四角紧身裤。我也只好尴尬地把衣服脱掉,堆到了墙角处——说实话,我更愿意身着正装跟他交谈,虽然那看起来更像是在接受一次面试。


雅罗答应接受采访的一个主要条件就是:不谈关于冒险的任何话题。于是,在随后的三个小时,他始终都坐在热气腾腾的浴池内,跟两个年轻的美国青年聊着闲天。这些人都标榜自己是自由主义者,但几瓶啤酒下肚之后,他们就开始跑题了。


能够近距离地看到雅罗如何施展一种征服的魔力,这种机会实在太难得了。他会化身为激情、阳刚和自由的代言人,让粉丝和水手相信世界就是属于他们的,而政客和城市里的懦夫则都是挡路的混蛋……那天晚上,雅罗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引得陌生人对其发出一阵阵的欢呼,直至啤酒把他灌得天旋地转。


一周之后,法庭推翻了先前的决定。由于未经许可而前往南极,雅罗被判有罪。他被判入狱30天(缓期执行)、缴纳罚金7000美元。他当庭就表示自己不会支付罚金。他是一个激进的人,对其而言,法庭和研究所里的黑心科学家都是妨碍自己通往自由的挡路石。他相信一个维京人就应该独来独往。一个维京人就应该自己制定规则。


“我和雅罗的区别就在于此,”在电话中,塞米如此跟我说道。“他选择了一条与律师和法庭斗争的道路。我可以理解。但他已经开始有点像是……故意找茬了。”


积极生活其实是一种本能


两天之后,我在奥斯陆的一个码头旁见到了塞米。他的周围堆满了油桶,身旁还有一个警惕性很强的保安。“朋友!”他冲我喊道。


塞米的双手沾满了油漆,所以我们没有握手,而用拥抱代替。他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衫,戴着一顶报童帽。他的脸刮得很干净,尽管沾有一点油漆,但精神状态却很棒。塞米在挪威当地的名气已经越来越大。挪威版《与星共舞》节目组同时向他和雅罗发出了邀请,雅罗拒绝了——因为维京人不跳舞,而塞米却接受了。2015年的那一季节目中,作为人气选手的塞米,曾一路过关斩将杀入了半决赛。而在接下来的一季里,他又以主持人的身份重新归来。22岁的时候,塞米再一次成为挪威小报的宠儿,因为他娶了主持搭档、比自己大11岁的埃尔莎 · 玛丽亚(Elsa Maria)。爷爷是他的伴郎。


虽然参加《与星共舞》、写书和在学校讲演,已经占用了大部分时间,但塞米却依然抽出时间在一家临终关怀医院内担当志愿者、陪伴患者。他告诉我,自己曾把一个女人偷偷带出了医院,因为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大海了。他们一起来到了海滩,待了很久,吃着她最喜欢吃的FOX(一种甘草柠檬糖),听着她最爱的歌曲——詹姆斯 · 布朗(James Brown)的《I Feel Good》。那个女人在两天后去世了。


今天塞米出现在码头前,是因为他又参与了另一项名为“坚守”的活动(他在2014年出版的回忆录也叫做《坚守》),该活动的目的是要教会瘾君子和问题少年掌握修船和航行的技术。自从卢恩 · “超级” · 奥尔斯加德(Rune “Super’n” Olsgaard)两年前让他加入了这项活动之后,塞米就一直坚持到了今天。卢恩是一个50来岁的摩托骑士,还记得前文提到过2011年有一个人因为在堪察加半岛遭遇袭击,最终躲过了“狂战士”那趟致命旅行吗?那个人就是他。


为了能给这群人筹集资金,用于购买首次出海所使用的帆船——40英尺长、带有柯林 · 阿切尔(Colin Archer)设计风格的复制品,卢恩卖掉了自己心爱的哈雷摩托。不过在正式出海前,他们又卖掉了那艘船,而购置了这艘正停在码头里的“黑天鹅”(Black Swan)。这是一艘建于1907年、长达60英尺、最初用于捕猎海豹的老船。它的风格可以说是与“狂战士”截然相反,而且船内配备了足够的救生衣和逃生设备。“生而自由,生活自由之类的屁话,”卢恩若有所指地说道,“谁都能说,谁都能做,但就是不买保险……”


在过去的九天时间里,这群接受训练的维京人,已经把整艘船都翻新、加固和粉刷了。阳光下的“黑天鹅”,熠熠生辉,甚至晃得人睁不开双眼。


塞米站在码头前,注视着受训者,哼着小曲。他非常理解眼前的这群人,他们会让他想起过去的自己。提到以前的事情,他咧嘴笑道:“我在过去可擅长贩毒啊!”后来,我们又谈到了舞蹈节目和他的背带裤。“我喜欢穿背带裤,”他开心地笑道,“打扮成这样是为了搞笑。”


基本上,塞米很享受眼前的一切。他也必须要这样做,因为他发现“积极生活”其实是自己的一种本能。随同“狂战士”出行的某一天,塞米曾脱掉了自己全部的衣服,跳进水里,让自己淹死。但在下沉的过程中,生存的本能却促使他重新把他探出了水面。他开始想通了很多事情。虽然他曾连续数日因呕吐而难以进食,但他至少还有食物可吃。至少每天早晨睁开眼睛时,他还能看到东西。


一直在为南极冒险做准备


今天是一个大日子,经过连续数日的辛勤忙碌,50吨的“黑天鹅”就要沿着轨道被推进海峡了。“怎么没有人来点尖叫呢?”一个维京人问道。


卢恩解释道:“不需要,尖叫是‘狂战士’的风格。”

虽然“黑天鹅”已经成为他的骄傲,但塞米却并不准备参与它的首航。他已经制订好了一套自己的旅行计划。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完成,只待爷爷在家把土豆种完了。


最近几年,有两件事一直都在折磨着塞米——自己没有到过南极点;爷爷过早放弃了探险之梦。现在是时候了,塞米的法定年龄已经允许他以船长的身份带领自己人出海了。他的计划是,首先他和阿恩一起飞赴南美洲,塞米在当地已经买好了一辆侧三轮摩托车,阿恩管它叫做“婴儿车”。他们要驾驶着它游览南美大陆,穿越牧场和火山,直抵智利的最底部。一艘新帆船(报过险)在那里准备就绪,准备带领他们前往下一站:南极!南极附近的那片海域,其实就是阿恩的朋友们在60多年前捕鲸的地方,当时的挪威渔民为了工作而敢于一路向南,比世界上的大部分探险家走得还深。他们计划登陆到冰架后,就通过滑雪的方式(而不是开车)继续前进。


“我们可是来自挪威啊,”塞米对我说道,“这么做也可以更好地接触自然。我曾计划过狗拉雪橇,但这是违法的——雪橇犬会吃掉企鹅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塞米一直都在为南极冒险做着准备,现在的他要比过去强大得多。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准备用雪橇拉着82岁的爷爷一起抵达南极点。这么做是为了阿恩,为了塞米,也为了那些兄弟。



文章刊于《outside 新户外》第十期

文:Blair Braverman  插画:Tomer Hanu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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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外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户外并非遥不可及、也不是又苦又累。 跟随Outside实验室、认识不一样的新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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