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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仙榜|酒正 · 范仲淹

酒仙榜|酒正 · 范仲淹 断片公馆
2020-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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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谁会山公意?登高醉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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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邓州市穰城路与人民路交汇处,可见一处竹柏掩映、亭台错落的园林式建筑,这便是著名的花洲书院。书院历史悠久,古风文韵犹存,为北宋名臣范仲淹所创建。范仲淹除了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文学家,他对教育尤为重视,凡任官之地方,必大力提倡并开办官学,拔人才,启民智,是有宋一代重学风尚的推动者。刚到邓州时,范仲淹便考察民情,了解当地教育状况,很快选择了这个环境清幽的所在,重修览秀亭,构筑春风阁,营造百花洲,设立了花洲书院。他请来当时富有才学与名望的学者授课,自己也在公务闲暇之余亲到书院讲学,一时间邓州文运振作,好学之风蔚然兴起。范仲淹虽是直臣,更是能臣,他重教化,轻刑罚,废苛税,倡农桑,仅用一年多时间,邓州社会面貌即大为改观。此时朝廷下诏调迁范仲淹移知荆南府,邓州士人百姓塞道跪拜,殷切挽留,范仲淹也喜欢邓州,于是奏请朝廷继续留任,宋仁宗应许,范仲淹便在邓州待了三年,百姓安居乐业,州事大治。


范仲淹是官场干吏,却非迂腐古板之人。书院周边美丽的风光,亦令其流连忘返,沉醉其中,于是不时有揽胜之游,相约志趣相投的朋友聚会,或凭水眺山,或斗酒吟诗,或抚琴高歌,或临风长啸。范仲淹是个认真做事情的人,对于出知邓州有一种塞翁失马般的欣然,他爱这个地方,也爱这个地方的人民。在一次雅聚宴饮时,朋友张相公书赠范仲淹一首诗,范仲淹微醺中也命笔回赠《依韵酬太傅张相公见赠》:

出处曾无致主功,南阳为守地犹雄。

醉醒往日惭渔父,得失今朝圆塞翁。

七里河边归带月,百花洲上啸生风。

卧龙乡曲多贤达,愿预逍遥九老中。

邓州地处南阳与襄阳间,毗邻卧龙故里,历来贤士高人辈出,这也是范仲淹很喜欢这个地方的原因。他甚至期望能像白居易、张浑他们的“九老会”那样,常与贤达们相顾乐饮,欢醉赋诗,必定惬意逍遥。有一年七月十五,范仲淹邀集众人在百花洲赏月,夜深忘归,却见此时月色更加动人,有如碧海吐明珠,寒辉射星空,凭楼俯瞰,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一把青玉壶中。凉爽夜气里,忽然有人吹笛,笛声销魂邈远,直上云霄,众人闻之更举杯尽醉,范仲淹敲击酒壶作歌,有客人便带着醉意起舞相和,也不管唱得舞得怎么样,反正开心就好。

《中元夜百花洲作》

南阳太守清狂发,未到中秋先赏月。

百花洲里夜忘归,绿梧无声露光滑。

天学碧海吐明珠,寒辉射空星斗疏。

西楼下看人间世,莹然都在青玉壶。

从来酷暑不可避,今夕凉生岂天意。

一笛吹销万里云,主人高歌客大醉。

客醉起舞逐我歌,弗舞弗歌如老何。


就在范仲淹设立花洲书院这年秋天,重阳节刚过,菊花酒的香气还沾染在袍袖上。九月十五日午后,阳光明媚,融融暖意流荡在空气中,反不似前几日那样冷峭。范仲淹外出巡视秋田收贮事宜回到州衙,尚未落座,恰巧有递夫(宋代的快递小哥)送来一个长木匣,看那封条上落款,竟是老朋友滕宗谅从岳州寄来的。范仲淹迫不及待打开看,见一卷轴,展开是一幅风物山水画,题为《洞庭秋晚图》,另附信函,大意是说自己重修了岳阳楼,欲请范兄作篇文章以记。于是范仲淹仔细观览那图画,果见山川形胜、气象万千,洞庭之横无际涯,长江之浩浩汤汤,皆奔来眼底,仿佛可见阴雨时风怒浪涌、天昏地暗,晴朗时波光万顷、鱼跃鸟翔,竟使人生发出截然不同的感受和领悟。忙完手头上一应公务,范仲淹携了滕宗谅的书信和图画到花洲书院,端坐于春风阁,斟上新酿的菊花酒,边饮边思,把《洞庭秋晚图》又细细看了几遍,胸中已是澎湃而感慨,于是铺纸磨墨,一挥而就,写成三百六十八字的传世名篇《岳阳楼记》。这篇文章不仅把洞庭山水描摹得壮丽雄阔、生动达情,更是将范仲淹自己做人与做官的态度与理想,极其简约精准地传达出来,那便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可以说,这是中国古代士大夫最高的人格体现,便放在今天,依然令人感佩景仰。


范仲淹,字希文。不到两岁时,父亲范墉因病卒于任所,母亲谢氏贫无所依,只得带着范仲淹改嫁淄州长山人朱文翰。范仲淹好学苦读,早年前往南都应天府求学,投师著名教育家戚同文门下。数年寒窗后,博通儒家经典之要义,也萌生扶济天下的抱负。二十六岁时考中进士,任广德军司理参军,因政声斐然,两年后升任集庆军节度推官。再四年,范仲淹调任泰州西溪盐仓监,负责监督淮盐贮运及转销。当时海堤因年久失修,多处溃决,淹没良田,毁坏盐灶,范仲淹上书江淮漕运张纶,建议筑堤修堰。张纶奏明朝廷获准,调范仲淹任兴化县令,负责修堰工程。期间范母病逝,范仲淹辞官守丧,工程由张纶主持完成。丁忧期间,居应天府,恰逢晏殊为主官,晏殊也很重视教育,闻得范仲淹有才且贤,于是邀请范仲淹执掌应天书院教席。范仲淹勤勉督学,倡导读书人应以天下为己任,自此应天书院学风焕然,蜚声海内。三十九岁时,范仲淹上书万言奏请改革,时任宰相王曾与枢密使晏殊都向宋仁宗举荐范仲淹,仁宗遂征召范仲淹入京,授任秘阁校理。天圣七年,仁宗打算以朝拜礼率百官为太后祝寿,范仲淹上疏劝阻,没有得到答复,又上书太后请还政于皇帝,依然无响应。一年后,范仲淹自请外放,被任为河中府通判,又迁陈州通判,期间仍旧多次上疏议政,虽未被府院采纳,但宋仁宗认为其忠心可鉴。


宋仁宗亲政后,拜范仲淹为右司谏,对范仲淹的进谏多有采纳。因郭皇后被废一事,范仲淹率言官与宰相吕夷简谏争,朝廷将其外放为睦州知州,不久调任苏州知州。范仲淹在苏州开办郡学,兴修水利,因治水有功,一年后被调回京师,判国子监,旋又转升吏部员外郎、权知开封府。范仲淹整顿官署,剔除弊政,京城肃然称治,时称“朝廷无忧有范君,京师无事有希文”。当时宰相吕夷简把持朝政,培植势力,范仲淹向皇帝进献《百官图》,对此提出尖锐批评。吕夷简反诬范仲淹勾结朋党、离间君臣,一时间吕范之争震动朝野,范仲淹遂被黜放饶州,为范鸣冤者皆牵连遭贬。范仲淹屡屡因言获罪,好友梅尧臣劝诫他直则易折,范仲淹回答“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李元昊称帝犯边,宋仁宗以范仲淹众望所归,召其回京师,担任天章阁待制,出知永兴军,不久升为龙图阁直学士,与韩琦并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协助夏竦戍边。其后三年间,范仲淹主政西北军事,采取积极防御的政策,争取羌部,修筑要塞,使边防严固,西夏被迫求和。仁宗召范仲淹回京,授枢密副使,数月后再拜为参知政事。范仲淹上疏陈十事: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仁宗采纳并颁示天下。新政实施后,触及守旧势力利益而招致反对,改革派被诬陷为朋党,宋仁宗的决心有所动摇。值边事有警,范仲淹自请外出巡守,仁宗遂任其为陕西、河东宣抚使。半年后又自请罢参知政事,改资政殿学士,知邠州,是年末授给事中,知邓州。随着改革派其他核心成员富弼、杜衍、韩琦及欧阳修等迭遭贬黜离京,历时仅一年四个月的新政宣告失败。皇祐元年,年已花甲的范仲淹调任杭州,再二年迁青州,因病求知颍州,获准后扶病上任,途经徐州时去世,享年六十四岁。



范仲淹是中国古代士大夫忠君爱国的典型代表,是直臣、能臣,更是纯臣,但他不是那种古板的愚夫子,也是性情中人,这在他的诗词作品中尤能显现。


范仲淹好酒,也喜欢与志趣相投者共饮。庆历新政初见成效即遭遇逆流,皇帝改革决心的动摇,昭示着新政的未来命运极其不妙。在一次同僚的饮宴上,大家拟题分韵赋诗填词,范仲淹作的一首是《剔银灯·与欧阳公席上分题》:

昨夜因看蜀志,笑曹操孙权刘备。用尽机关,徒劳心力,只得三分天地。屈指细寻思,争如共刘伶一醉!

人世都无百岁,少痴騃,老成尪悴。只有中间,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牵系。一品与千金,问白发如何回避?

争如共刘伶一醉,可见纯直秉正的范仲淹也是有牢骚的,如果不是多喝了许多酒,怕也是不这么写的吧!全篇又不失诙谐,什么功业与浮名,地位与财富,当白发盈头时,才知道都不过是徒劳心力,还不如痛痛快快地饮酒,一醉解千愁。而他另一首最有名的词作《渔家傲·秋思》: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酒自然又不同。落日孤城羌笛,边关冷月无声,战争摧毁了多少人的梦,更遑论家山万里不可回的孤独与惆怅,把酒临风,眺望北雁南归,更增添了秋日的悲壮,便是范仲淹这个“腹中有数万甲兵”的儒帅,满腔抱负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圣哲,面对斯景斯情,酒也是浊的,泪也是浊的。


客居他乡,怀思如缕,总是在秋日夜静声寒时,更令人孤寂难耐。一个满腹壮志、报国安民济天下的人,其实一样有着黯然销魂的柔情,有着无法排遣的别恨。见不到思念的人,心内酸楚,只好借酒浇愁,然而酒还没喝下,想喝酒的人已是肝肠俱断,泪眼婆娑。残灯在风中忽明忽暗,映衬在屋外月光如水的清辉中更添凄凉。这酒,喝得下,却也喝不下。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可以消愁解闷呢?唉,或许也只有酒吧!还有,就是趁着醺醺然的酒意把它写下来,让它随着笔端与墨迹洇洇释放……

《御街行·秋日怀旧》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敧,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苏幕遮·怀旧》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范仲淹晚年渐趋旷达,个性上不似少壮时那般刚猛直执。官场沉浮和人生历练,没有让他变得圆滑世故,但使他在对待世间人、世间事上增添了很多融通与宽勉。范仲淹勤恳不辍一直做着自己认为该做的事,不管是居于庙堂之高,还是远涉江湖之远,他都能始终如一地践行着为国为民谋福利的行为准则。年轻时意气颇盛,岁月的洗礼让他最终看淡这一切,于是能以平常心拥抱这个社会,拥抱大自然。譬如这首诗《野色》:

非烟亦非雾,幂幂映楼台。

白鸟忽点破,残阳还照开。

肯随芳草歇,疑逐远帆来。

谁会山公意?登高醉始回。

西晋山简亦是国之重臣,然而他是一个不纠结、不执著的人,有酒便喝,该醉即醉。如今范仲淹也领会了山公之意,那便是认真做事但不强求结果的坦然与释然。长江后浪推前浪,时间终竟是留给将来人的,我辈到了寄身林下的时候,提着酒壶,约上酒友,与山水共醉,也不失为另一番功名。范仲淹写下这首《诸暨道中作》,却也是他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余别样的写照:

林下提壶招客醉,溪边杜宇劝人归。

可怜白酒青山在,不醉不归多少非。



南湖野客评曰:范希文,有宋之圣人也。怀忠君爱民之心,抱扶济天下之志,具安邦定国之能。率直不讷于言,实操更敏于行,无求官场仕途通达,却得当时后世显名。为社稷之固,谋划筹策于朝野,为公忠体国,不易其志而毕生。希文纯笃高亮,为人臣,为将帅,为师道,为德操,世皆交口称赞,其贤其信,堪为永世之典范。先天下忧,后天下乐,留一时功业,遗百代风尚。宋仁宗有良臣范希文,宋仁宗之幸也;宋王朝有才士范希文,宋王朝之幸也;中国人有圣贤范希文,中国人之幸也。希文尚仁义忠信,重操行德诚,为政则治,劝学以励,敦礼教,厚风俗,举贤才,是以服天下之望,成天下之务,任天下之重。以此观之,范希文或为图画刻石之圣像乎?非也。希文固为圣人,然则亦至情至性之人,公暇私闲,或独酌,或群饮,与酒相亲,携醉同眠。于是有百花洲上或歌或舞之兴高,有秋风边塞或愁或苦之肠断,悲喜无交集,乐愁有融通,更兼每番因召而友聚于都中酒肆,因贬而相送于汴外长亭,始终之陪伴,必定是也只能是酒。希文好酒,向有“屈指细寻思,争如共刘伶一醉”之慨,亦有“铁石心肠人,亦作此销魂语”之评,然细究其平生行止,自是雅正端方,绝不似前人刘伯伦之狂,亦不似时人石曼卿之怪,虽酣醉有之,犹不失谦谦君子之仪范。范希文身后,朝廷谥“文正”,以彰其德功。文者,经天纬地,道德博闻,忠信修纯;正者,内外宾服,大虑克就,端直守诚。司马君实尝言:“文正乃谥之极美,无以复加。”酒仙榜敬奉范公希文于仙班,号为「酒正」。



参考文献:

1. 宋富弼《范文正公仲淹墓志铭》

2. 宋欧阳修《范公神道碑铭》

3. 元脱脱《宋史·范仲淹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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