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伊赫瓦尼
谁能想到，在天安门广场近前，高高的前门楼子脚下不远，就有一座清真古寺呢？它隐身在狭小的老胡同里，已五百年了。那是明初驻守北平的穆斯林官兵为自己建造的礼拜寺，其实明代不惟天子脚下有军营礼拜寺，在京城周边乃至长城上，都有供官兵叩拜真主之所在，到现在很多回族聚居之地还保留着“XX营”的地名，比如著名的常营、回民营、薛营等等。而这座礼拜寺，则在后来又成为回回商人寄托心灵之地，大栅栏著名的廊坊二条等处，聚集着不少的回回巨商，大多经营玉器古玩，他们留下了回回古道热肠、诚信为本的美名，也留下了一次次捐资修寺、倾囊助学的佳话。
这样一座寺，当年的兴盛可以从它那深深的大殿窥见一斑，这样说吧，一个半大小子，使劲开球，也不一定能把球从门口送到头。可后来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礼拜寺衰败了，从此后再未恢复当年礼拜的盛况，大殿的前三分之二被撤去了拜毯，改成了厅堂，人们如今要穿过长长的过厅，才能走到那满是赞主词的明代石刻前，脱鞋、撩帘、进殿。
前门寺有太多可写可探究之处，今日且放下不表，单说说昨日从97岁的老乡老杨老爷子处听来的过往。
上次到这里，还是在去年斋月，可一进院子，阿訇乡老还是一见如故，招呼我坐下，院内七八张桌子，摆满开斋甜点饮料，人们小声交谈，安候开斋。我有幸和杨老爷子坐在了一桌，老爷子比实际年龄年轻十来岁，用他的话说，知感主，脑子好使着呢，到现在清清楚楚，一点不糊涂。话赶话儿，提到了德胜桥清真寺，这寺很小，早已关闭，基本上现在很少有人知晓了，我只在半个世纪前的报章资料上看到过它，也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可巧，老爷子知道，话说这德胜桥礼拜寺啊，是会源成粮店掌柜的出乜贴建的，我当时正好在那里学徒，十七岁，那年是1934年，掌柜的叫张会田。那是个四合院改的寺，早关了，改民房了，房子还在。曾立有石碑，如今也没了。这是老北京很多清真寺的缩影，杨老爷子又提及几个消失了的小寺：苏州胡同的、剪子巷的、什刹海的。可不么，都没了，连回回自己都记不得它们了。
我感到了久违的吸引力，我曾在老者的忆旧中和故纸堆里爬梳这些寺的踪迹，我清楚这口述资料的珍贵和消散速度。开过斋吃过饭，参加完大妈大姐们的刷碗洗盘子战役，看老爷子一个人静坐在厅里，我便凑了过去，高声道了色兰，老爷子拍拍身边的座位，我赶忙坐下，就聊开了。
老爷子十五岁上做了学徒，十八岁出师，张掌柜把高头大马的得意弟子叫到跟前，让他在师妹师姐两人中选一个做媳妇儿，再给他一处房子，这是要招婿啊，出身贫寒的杨家小伙子竟然婉拒了，老爷子回忆着那段往事，对我说，门不当户不对啊，我们家饭都吃不饱，一般富人家的女孩子，瞎了瘸了才会跟了穷人家的。可掌柜的还不罢休，说那就留在柜上掌事吧，赚了钱有你一份。小杨子少年老成，担心张家兄弟不服这安排，但掌柜的看中了他是块材料，坚决扶上了位，年底一算账，赚了不少，分了四百现大洋，当时能买座不错的四合院了。
于是又有乡老找他去，出六千大洋，赚了半儿劈，那就去买洋面，几千袋的量，人家说你什么字号啊，要这么多，杨掌柜的说你别管字号大小，随车给钱，也就是货到即付，一下子又赚了，六千变成了一万二。暴发户了，第一件事，把在外开学当阿訇的父亲接回来，四十岁上便辞了学，老两口儿在家养老了。几个弟弟也都由他供应。他自己先后得了八个孩子，解放后公私合营，没营生了，可为主的不绝生路，他自己到京郊老山一个军队的工地上，当上了管道工长，老爷子说，文盲工程师啊，怎么说呢？孩子有上技校的，他学我也学，在边上愣是看会了，管道设计画图都会了，就这样又把一大家子人养起来了。这都是为主的慈悯，人不算什么，什么本事都没有。
现在大儿子都七十八了，说到这里，九十七岁的杨老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念着知感。重孙都有了，孙子一大群，都出息了，但都规规矩矩，不贪不占。父亲和岳父都是阿訇啊，我们守教门，磕头礼拜，真主才给了这么大的恩典。家里还请过一套古兰经，两个楠木匣子装着，这么高，前辈尔林抄写的，父亲校对了一遍，说没有一处错误，抄写得好啊。由老大存着，各家要了事，便请出来，可后来抄家，愣是给毁了。老爷子哽了一下，似乎咽下了无尽的遗憾。说到抄经，也有讲究，当年阿訇、海里凡多用竹笔，削尖，中间有缝，纸要两张宣纸糊成一张，晾在大殿里。
老爷子不疾不徐，轻声慢气，有着回回高寿老人共有的平和淡然，每餐吃的很节制，六七成饱，这边才吃了刚过半，那边已起身进殿了，就那么安静地一个人坐着。礼拜不用凳子，泰勒威哈礼得快，一样能跟上，下拜后骑上老二八大车，不疾不徐，回家了。
这是老一辈回回买卖人的缩影，近百岁高龄还能进寺礼拜的，已经寥寥无几了，我这后生小子有幸，还能在这五百年古寺里，听到民国旧事，真是要高声感赞了。知感真主，让我们的老人能够如此安享晚年，让我们能够得以沾染百年以降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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