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约之境的锻造，交付的是画家一生的命运浮沉。少年时的八大山人，“好穷究，善诙谐，喜议论”，身份尊贵，爱繁复之美。然而一朝家国巨变，钟鸣鼎食之家跌落到荒山剩水，锦绣家世、贵胄身份、仕途梦想被瞬间剥离，一个生命本真的姿态却渐次显露。也对，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时，人是很难为生命作减法，而走入至简之境的。须得有一次当头棒喝，删繁就简，涅槃重生。

命运的浮沉终究是源于客观，追寻简约之境，还当有主动求索的精神。八大没有沉溺于沉浮之悲，而是在艺术至臻之境行稳致远。笔墨师承黄庭坚的开合，董其昌的温雅；绘画致敬徐渭的潇洒，沈周的谨严，博采众长，才铸就简约不简单的八大之风。

所以，真正的简约，从来不是贫乏无味，不是肤浅草率，不是拙劣空洞，而是“豪华落尽见真淳”的从容通透，是“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欲说还休，是博观而约取的举重若轻，是历经千帆的从容沉潜。萧疏简淡的笔墨背后，蕴蓄幽远的生命禅意，深沉的家国之思，大巧若拙的求索态度。因而，在他“墨点无多泪点多”的画作里，有辽阔的生命情怀，简淡天真，空灵悠远。

简约美学，为画为文，皆当如是。作家汪曾祺是懂画人，他的小说有画意。《鉴赏家》里的画家季匋民，擅大写意，善用留白，笔意舒朗。这其实是汪曾祺的夫子自道，他的文字，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是绚烂至极归于简约从容。由此，寻常小物里，可挖掘深厚意蕴。一锅咸菜茨菇汤，存思乡怀人之愁；一碗炒米茶，有暖老温贫之功；一节熟藕，融小镇邻里真情……汪氏简约的背后，从来不是题材的贫乏、语言的单调、才华的枯萎，恰恰相反，好的小说，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简约舒朗的背后，是密实厚重的内涵，是炉火纯青的修养。

于是常常忧心于当下，人们似乎不耐烦于简约，总希望被繁复填满。君不见，网文界乱象愈演愈烈，玄幻、修仙、重生令人眼花缭乱，日更万字、注水十章不堪卒读；君不见，影视剧动辄百集，悬疑、反转、宫斗漫天乱飞，服化道造型冗杂颇受吐槽；君不见，食品界“科技与狠活”轮番登场，加入味精、香精、明胶、着色剂、三花淡奶的成品，早已是面目全非的人造产品，广遭争议……这样的繁复，其实是没有底气的粉饰，恰似一个美人，若腹有诗书气自华，不必盛妆，亦展天然去雕饰的亭亭之姿，而效颦东施，粉底再厚如城墙，动作再矫揉造作，也不过是刻意掩盖内在的贫乏拙劣，徒增笑谈耳！

由此，敢于简淡的人，内心是从容、松弛的，因为他不焦虑，不需要填满所有。当人们怀珍重艺术、珍重生活之心，用心经营，繁华落尽处，即可见简约真意。而追逐繁复者，往往是因为，他的内心有巨大的荒凉，需要这种繁复来装满自己。殊不知，不过是饮鸩止渴的幻象，长期沉溺于纷繁缭乱中，一个人极易丢失生命本真的样子，所以老子在《道德经》中提醒我们：“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善修心者，往往有舍得的勇气，删繁就简的智慧。

愿你如三秋之树，木叶脱尽，删繁就简，无风自亭亭。

【作者简介】姜伟婧，中学高级教师，任教于泰州市田家炳实验中学。南京师范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硕士，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长住美与深情里》，获得泰州市政府文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