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认识自己的求索之途中，苏格拉底的弟子柏拉图提出“洞穴理论”。他认为众人仿佛被捆绑在黑暗洞穴的囚徒，他们面朝洞壁，洞口有人用火把，在洞壁照出往来木偶的影子。众人以为影子就是现实。这其实隐喻，我们每一个都极易被现象的层层迷雾笼罩，在社会的期待里，在他人的赞誉间，在固有的观念中，层层覆盖自己本来的样子，从而迷途忘返。

而毛姆笔下的查理斯，就在努力爬出洞穴，看清自己的真正样子。这努力何其艰难，因为它首先要有挣脱固有枷锁的勇气。于查理斯而言，这枷锁，就是伦敦金融中心的荣耀，上层社会富贵温柔乡的牵绊，就好比洞穴囚徒挣脱绳索，必然面临伤痛和不可知的命运，查理斯挣脱丰厚的物质环境，也意味着贫穷潦倒，以及周遭人的讥笑、鄙夷。

见此情形，在荆棘遍生的识己之途中，许多人畏葸不前，乃至妥协撤退。他们是勒庞笔下的“乌合之众”，甘愿放弃认识自己的机会，自行降智，投靠群体，以获得看似安全的归属感。可查理斯没有，因为他明白，他之所以能在求索之路一往无前，并非逞莽夫之勇敢，而是有去伪存真、袪魅求实的智慧加持。在清贫的生活与众人的质疑中，查理斯的灵魂却宁静而坚定。当不再期待外界认可，他拒绝再被金融家、成功人士、舒适生活等元素束缚，离开繁华都市，直抵太平洋孤岛，在海浪与丛林间，领悟人性本真的美，画下惊世名作《《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他以反叛传统、叩问生命的画作，回答了两千年前苏格拉底的终极三问。

这份回答从自身出发，推及到对人类命运的追索，其实已经不止是在认识自己，也在认识他人。正如《论语》所言，“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真正博大的胸怀，从不坚守自我的城堡画地为牢，懂得认识自己的人，当怀良善与悲悯，用心倾听他人。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说来说去，世上只有两桩难事：一是如何认识自己，一是如何认识他人。其实，这是一件事，知道如何认识自己，也就知道了如何认识他人。可惜的是，当下许多人无心去认识自己，却把更多的精力花在如何辨识他人。“六招让你看透渣男”，“十招教你鉴别绿茶”，“白莲花的套路避雷”等攻略被自媒体收割一大波流量，并不是说明人们变得更智慧，相反，用一个个标签去定义复杂的人性，其实会陷入思维窄化、固执己见的窠臼，说到底，相信这些人设标签的人，也不过是看到了洞壁的影子，也不过是洞穴的囚徒。毛姆曾提醒人们：“我那时还不了解人性多么矛盾，我不知道真挚中含有多少做作，高尚中蕴藏着多少卑鄙，或者，即使在邪恶里也找得着美德……”人性有多重层次，只有挣脱洞穴绳索，只有拨开现象迷雾，去伪存真、去魅求实，从认识自己出发，不惮于自我剖析，不惮于直抵灵魂，方能推己及人，认识他人。

人潮熙熙攘攘，我常常想起那个遥望月光的查理斯，纯粹的灵魂，本真的自我，无需定义，不必附加。

【作者简介】姜伟婧，中学高级教师，任教于泰州市田家炳实验中学。南京师范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硕士，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长住美与深情里》，获得泰州市政府文艺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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