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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开孟 | 中国是这样驾驭10万亿美元投资这艘巨轮的

李开孟 | 中国是这样驾驭10万亿美元投资这艘巨轮的 中咨研究
2019-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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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2019年3月,新西兰基础设施委员会组织该国基础设施领域相关机构代表性人士,组成高级代表团,对新加坡、香港、



2019年3月,新西兰基础设施委员会组织该国基础设施领域相关机构代表性人士,组成高级代表团,对新加坡、香港、北京和上海等四座城市进行访问。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新西兰兼库克群岛和纽埃特命全权大使吴玺女士代表中国驻新使馆对代表团到中国进行访问交流表示热烈欢迎。


代表团在结束新加坡和香港的访问行程,并完成港珠澳大桥等标志性基础设施实地考察后,于3月24日抵达北京,25日在北京参加多场交流活动,26日到河北雄安进行实地考察,并于3月27日到上海继续参观访问。3月25日在北京交流期间,代表团特别邀请中国国际工程咨询有限公司研究中心主任李开孟博士发表专题演讲,介绍中国基础设施投资规划及项目运作体系,主要目的是希望能够更加清晰地理解中国的基础设施建设为什么能够在短时间内取得如此举世瞩目的成就,中国政府如何做到如此高效地管理基础设施投资规划及项目实施。


为了回答新西兰代表团的问题,李开孟博士从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价值入手,剖析了中国人为什么能够做到如此勤奋努力,并从基础设施投资政策、规划及项目实施等三个层面进行阐述。主要演讲内容综述如下:

 



尊敬的来自新西兰基础设施领域的各界朋友,你们是新西兰基础设施各领域的杰出代表,我非常荣幸有机会与大家交流,特别愿意与在座的新西兰同事分享中国基础设施投资建设经验。


新西兰是中国人民非常喜欢的国家。那里风景秀丽,政府公共治理水平高,2018年被联合国评为全球最清廉的国家。中国人非常愿意到新西兰旅游和学习交流。从我们的视角看,这个国家人口不到500万,经济体量也很小。中国是拥有14亿人口的大国,全球第二大经济体,中国政府管理着每年近10万亿美元的固定资产投资,难度之大可想而知。中国的基础设施投资规划及运作管理体系比较复杂。考虑到两国国情和体制、制度、文化背景等方面的差异,用40分钟的时间把中国基础设施投资规划及项目管理的相关问题讲清楚,让大家听明白,深感难度很大。我想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感受,从四个方面进行阐述。


一、深厚的传统文化深刻地影响着中国人的思维逻辑


中国是世界最大的发展中国家,经济社会仍然处于转型发展时期。坦率地说,中国对现代化基础设施的规划及建设经验还很缺乏。而且不可否认,中国的基础设施建设也存在一些问题,如生态环境保护、征地移民安置补偿、全生命周期价值管理等,但总体而言,没有出现比较严重的问题,而且项目实施和投资管理的效率非常高,高到西方人难以理解的程度。


中国各级政府官员非常乐于奉献。“5+2”、“白+黑”是常态。也就是说,周末和晚上加班工作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他们的收入和你们相比,却非常低。付出和回报严重不成比例,尤其是基层公务员,面临着各种考核的压力,但却能长期坚持毫不懈怠地努力工作,必定有其内在的特定逻辑。


我认为,要想真正理解中国投资项目规划及运营管理的内在逻辑,思维导向,行为模式,必须从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寻找答案。要想真正理解中国,这应该是整个逻辑的起点。


中国是唯一延续5000年文明的大国。有系统性文字记载的文化传承,也有3000多年的历史。数千年中国传统文化的积淀,渗透到每一个中国人的血液之中,深刻地影响着我们的思维和行动。


不同于新西兰等西方国家以基督教为内核的“此岸救赎”宗教价值观,中华文化遵循以“家国同构”的价值理念为源头的传统文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及“仁、义、礼、智、信”的价值观根植于我们的灵魂深处,尤其是精英阶层,深刻地影响着中国人的日常行动。


以儒家为主体,在儒道墨合力互补而形成的中华文化及价值观念基本体系中,“儒家”强调个人对社会的责任,对上司忠诚,对长辈礼貌,人与人要守信用,“以人为贵”等等;“道家”主张顺自然、因物性,认为“道法自然”,遵循自然规律;“墨家”认为“尚贤”(任人唯贤)是为政之本。这套完整的价值体系在中国已经存在2000多年,而且很难因外来文化的侵蚀而改变。无论外来文化或者外来理论如何强势,在与中华传统文化的融合中,最终都会被中华文化所同化,最后能够保留下来的,仅是这些外来文化的外壳而已。


这种不同于西方基督教价值观的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着中国人每一天的思维及行动方式。在工作上不讲价钱,乐于奉献,不像西方文化那样需要明确的法律条文进行严格界定,而是认为从来就该如此,本来就应该这样干。强调要根据外部环境进行灵活变通,积极寻找解决问题的答案。


“家国同构”的传统价值理念,导致西方传统价值观所强调的个人主义在中国传统文化体系中很难找到生存的土壤。当然,与中华传统文化相适应的各种行为方式诸如重集体主义、追求大一统、中庸之道、和谐及“和合”文化等,按照当今世界的价值观进行衡量,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太好的地方。但这种文化培育了中国人“舍生取义”的精神,勤奋工作的品格,不计个人得失的习惯,在非常艰难的环境条件下创造出一个又一个中国基础设施工程建设的人间奇迹,就像你们所看到的港珠澳大桥工程那样。

 


二、多维度的专题研究为政策制定奠定坚实基础


不同于西方政治人物过分关注意识形态和政治正确,中国人更强调求真务实,实事求是地面对问题,研究如何解决问题,以宽广的胸怀广泛汲取别人的经验。因此,在中国基础设施规划及项目管理体系中,政策研究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中国有非常庞大的政策研究体系及各类政策咨询专业机构,对国家、地区及行业等不同层面的发展战略、投资重点、发展方向、存在问题等进行持续跟踪研究,探寻解决方案。


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刚刚发布的《全球智库报告2018》(2018 Global Go To Think Tank Index Report),提出全球共有8162家智库,其中中国拥有507家智库,位居世界第三(美国1871家,印度509家)。实际上,中国政策研究咨询机构的数量远远大于这个规模。各类智库研究成果所形成投资政策、法律法规建议等,对中国基础设施投资规划及项目实施产生着非常重大的影响,使得我们在实践中所遇到的各种棘手问题都能及时地被发现,并很快提出解决方案,不至于拖到出现特别严重的问题。


中国对投资政策研究的各项课题进行各种类型的资金资助。国家层面如中国自然科学基金和中国社会科学基金,各部委及各种不同类型的机构,每年都会有各种专项经费资助相关专业机构开展大量的课题研究。各相关单位也会自开课题进行各种政策研究工作。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中国各类研究机构及专家团队对投资政策研究的相关成果,能够及时传递并影响相关的投资决策。信息的反馈和传播系统非常及时高效。比如,中国国际工程咨询有限公司每年都开展大量的政策课题研究工作,与中央决策机构有着非常畅通的政策建议报送通道。中咨公司利用这些渠道,每年报送大量的投资政策研究成果建议,对国家层面相关政策的制定和重大决策的形成发挥着非常直接的重要影响。


关于政策研究如何影响行业发展及投资决策,我举一个中国交通投资政策的例子。我在研究生期间所学的专业是交通经济学。1991年我从南开大学交通经济研究所毕业,进入当时的国家计委综合运输研究所工作。如何解决交通运输的瓶颈问题,是当时我所在的单位研究的热点问题。


当时,交通部采取比较开放的政策,中央及地方各级政府都可以筹集资金修建高速公路,外资也可以采用BOT等模式进来,这种政策有力地促进了中国高速公路的大发展。目前高速公路里程超过13万公里,居世界第一位,比美国还多3万公里。


当时,在同一栋楼办公的铁道部,则不愿意打破垄断。出于当地经济发展的需要,各省纷纷成立地方性铁路公司,本来要大干一场,希望发挥各方面的积极性大力发展铁路,地方政府积极性很高,但铁道部的政策不支持,导致各地方成立的铁路投资公司纷纷撤销,最后连铁道部也没有保住,并入到了交通运输部。


再比如,虽然中国的基础设施建设取得了很大成就,但我们没有盲目乐观,我们很清楚中国的基础设施体系存在很多问题,如与相关产业的协调发展问题,空间布局的合理性问题,基础设施资产的有效管理及价值增值问题等等。因此,中国国际工程咨询有限公司作为中央企业智库,从央企功能定位出发,目前正在组织开展“基础设施高质量发展的对策措施”政策研究,我是这个研究课题的负责人。我们希望在总结中国交通、能源、水利、电信等基础设施规划、建设及运营环节存在问题及经验教训的基础上,形成未来中国基础设施高质量发展的相关政策建议,为制定“十四五”规划发挥直接的影响作用。

 


三、健全的投资规划体系为项目决策提供保障

中国可能是世界所有国家中,编制规划最多的国家。中国从中央到省、市各层级、各部门、各专业领域,编制着各种各样的规划。中国即将进入新一轮规划研究编制的周期。2019年是“十四五”规划重大课题研究的年份,2020年则是各种规划文本的编制年份。


中国的规划包括经济社会发展规划、专项规划、区域规划、空间规划等四个基本类型,我们坚持下位规划服从上位规划、下级规划服务上级规划、等位规划相互协调,建立以国家发展规划为统领,以空间规划为基础,以专项规划、区域规划为支撑,由国家、省、市各级规划共同组成,定位准确、边界清晰、功能互补、统一衔接的国家规划体系。


在空间规划方面,中国过去存在主体功能区规划、国土规划、土地利用规划、城乡规划等各类空间规划,目前则要求融合为统一的国土空间规划,实现“多规合一”,要求一张蓝图绘到底,一任接着一任干。要求发挥国家发展规划的统领作用,空间规划的基础作用,专项规划和区域规划的支撑作用,加强规划统筹衔接协调管理。


我们这个代表团明天要到中国河北雄安进行访问。雄安新区的建设是中国的“国家大事”、“千年大计”。这里涉及到大量基础设施项目建设。雄安新区已经建成的市民服务中心,以及正在建设的雄安高铁站,都是中咨公司负责项目管理的。同时,中咨公司还承担多个雄安新区建设规划的编制以及近50项所有专项规划的评估工作,为雄安新区建设规划的研究制定做出了重大贡献。


中国政府非常重视投资规划在基础设施项目管理体系中的统筹引领作用,这或许与过去计划经济体制路径依赖的影响有关。但我个人认为,还是中国传统文化所形成的集中统一协调思想的影响更突出一些。传统思维对日常行为的影响往往是根深蒂固,潜移默化的。


中咨公司参与了西部大开发、东北等老工业基地振兴等各种类型规划的编制及跟踪评估工作。在项目决策环节,我们特别强调不能就项目论项目,不能“只看树木,不看森林”,要特别关注拟建项目的规划依据,强调项目目标与规划目标的协调衔接。我们的体会是, 完善的投资规划体系确实能够为具体项目的投资决策提供系统性思维依据。


 

四、系统完整的制度体系确保项目顺利实施


在具体项目的实施环节,我们有一套非常完善的制度保障体系。从立法层面,我们有政府投资条例和企业投资项目核准备案管理条例这样两部行政法规,对政府投资项目和企业投资项目的管理提出了明确的要求。


中国政府对每年65万亿元固定资产投资(接近10万亿美元)这艘巨轮,是通过审批制、核准制和备案制这三股缰绳进行驾驭和调控管理的。对政府投资项目实行审批制管理,对拟建项目的项目建议书、可行性研究报告和初步设计文件进行审批。对使用政府财政资金的投资项目进行审批,是西方市场经济国家的通行做法,各位新西兰的朋友应该能够很好地理解。


核准制和备案制是针对企业投资项目的一种投资管理制度安排。其中,备案制是一种投资信息告知制度,即要求企业若进行固定资产投资活动,有义务对投资项目的相关信息进行告知备案。这类项目占企业投资项目的比例高达95%以上。


剩下的比例很小的企业投资项目实行核准制,要求核准机关对企业投资项目从维护公共利益等角度进行核准。只有政府核准同意的项目,企业才能进行投资建设。西方市场经济国家对企业投资项目没有核准制这样的制度安排,但考虑到纳入核准目录范围的企业投资项目都是一些外部性影响很大的项目,且主要是国有企业投资的项目,对这类项目实行核准制审查,就应该比较容易理解了。


 同时,中国政府对投资项目的管理,非常重视发挥信息网络的作用。中国有一个功能非常强大的投资项目在线审批监管平台,要求“横向到边,纵向到底”,对各类投资项目及项目周期的各个环节进行信息归集和跟踪监测的全覆盖。每一个项目都有一个代码,要求实行项目代码管理和项目实施全过程跟踪监测管理。


对于公共项目而言,在项目决策环节实行咨询评估制度、专家评议制度、公众参与制度和信息公开制度。在工程实施环节,则要求实行招标投标制、项目法人责任制、合同管理制和工程监理制。这些制度的具体要求,与国际通行做法极为相似,我就不再详细阐述了。


在项目周期全过程的管理中,我们重点是要做好五个关键时点的控制:


一是项目起始时点,即非常重视规划的研究,根据相关规划进行投资机会研究,初步筛选备选项目,提出项目建设初步方案。我们尽量避免盲目启动一个不可行的项目;


二是审核批准时点,即在可行性研究的基础上,进行必要的审核以确定项目能否进入实施阶段;


三是项目开工建设时点,即设备采购及工程建设合同签订并履行,项目进入建设实施阶段;


四是项目竣工验收时点,即工程建设和设备安装调试完成,项目经过试运行,投入正式运营,并按规定经过决算审计和工程验收; 


五是总结评价时点,即项目投入运营一定时间后,对运营效果进行自我总结和后评价,总结项目决策的合理性、投入产出的效率、效果、影响和可持续性等。


在项目决策环节,专家评估论证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例如,中咨公司承担琼州海峡跨海通道的评估论证工作,当时有关方面都极力推动这个项目尽快实施。我们通过评估认为, 琼州海峡极为复杂的海底工程地质环境有待进一步研究,且项目建设不利于未来海南岛的生态保护,保持海南岛与大陆之间维持必要的物理隔离,有利于控制上岛人口规模,遏制超强度商业开发,促进海岛生态环境可持续发展,因此建议项目缓建。中咨公司的评估意见最终得到采纳。事实证明,中国后来将海南定位为国际生态旅游岛,中咨公司在此之前的评估建议,为这项战略的落实打下了基础。


在跨境大型基础设施工程建设方面,我本人从2003年开始,参加了港珠澳大桥工程的前期研究及评估工作,相关评估建议对于“一国两制”背景下港珠澳大桥工程实施方案的确定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相信大家的实地考察,一定会对这个工程留下深刻印象。


再举一个例子,中咨公司承担的中老铁路项目评估,这条铁路是中国云南到新加坡的铁路通道的重要组成部分。各位专家刚结束在新加坡的访问。设想中的泛亚铁路网建成后,大家可以直接乘火车从新加坡来到北京参观访问。中老铁路的评估论证,我们开展了一系列调研活动,从各个维度进行分析评估,为项目决策提供了重要的支撑依据。


各位朋友,我试图从思维逻辑、政策研究、投资规划和项目实施等四个层面,对中国基础设施投资建设运营体系进行阐述。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今天的介绍就到此结束。希望对大家更好地了解中国能够有所借鉴。感谢大家的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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