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Ella 图|Pexels

推荐一本书——《被催促的孩子和匆忙的童年》。本书作者David Elkind是美国著名儿童心理学家,曾在皮亚杰工作的研究中心做过博士后。

全书分为两大部分——
第一部分主要讲述催促背后的力量——父母、学校、媒体、社会,以及产生催促文化的社会大背景;
第二部分详细解释了皮亚杰的儿童发展阶段论和三组重要的亲子契约关系、催促导致的后果、儿童如何应对压力以及父母应该怎么做。
这本书的精彩之处在于:1980年代作者描绘的美国儿童和美国父母的压力,正在今天的中国上演。
谁在催促我们的孩子?
父母、学校、媒体
01
过去这些年,全世界简直在以光速前进:飞机、高铁、5G、互联网、社交媒体,所有一切都要求更快,我们无法等待也无法忍耐。
菜农等不到蔬菜自然成熟就使用催熟剂,网购三天不到买家就要求退货,排队超过半小时绝对无法接受。
至于养育孩子,竞争早就提前到备孕时期,等孩子出生就太晚了。
作者在书中提到美国有一种育儿袋,模拟母亲的心跳,怀孕时绑在妈妈肚子上。广告宣称,使用后宝宝出生时会更放松,哭得更少,注意力更集中。我好奇地搜了一下,这个品牌目前在中国仍然受到大力追捧,还有明星代言。
父母为何要催促孩子,让孩子提前学习与年龄不适宜的内容呢?
作者反复强调的一个观点就是:
父母将自己的需求置于儿童需求之上。这其实是父母职业焦虑和压力的表现。
今天的父母比从前更害怕、更孤独、更没有职业安全感。出于对自身职业的焦虑,他们希望孩子能够早点开始,以便有一个更加安全的人生。
但是,就算科技再进步,许多方面仍是无法加速的:怀胎九月才能分娩,儿童何时迈出第一步,何时说出第一个字,整体来说跟100年前没有本质区别。
心理学家Arnold Gesell在1929年的双生子爬梯实验中就已经证明提前体能训练并不能带来真正的优势。心理学中的nature与nurture之争,最后还是双方妥协,承认儿童发展是二者共同作用的结果。
而今天,科技进步给了人类盲目的自信,它使许多人真的相信我们可以改变普遍规律。
学校方面,David将美国学校教育视为生产线教育:孩子们就像一排排空瓶子,每个阶段的教育就是往瓶子里塞一些东西,直到毕业。
文中提到学校许多老师很容易给孩子贴“学习困难”或“多动症”的标签,这样孩子就会被转到特教干预的老师手中。另外一种做法就是让孩子留级。
政府的法律也对学业提出了越来越高的要求,学校达不到要求就无法获得政府金钱上的资助。幼儿园阶段也越来越重视3R训练(reading, writing, Arithmetic)以及为小学做准备。
而媒体及其所携带的信息与广告,带来两种后果:信息太多、更新太快带来的信息超载,以及信息太复杂太抽象带来的情绪超载。
今天,智能手机、平板、网络平台、直播,海量信息充斥着儿童的生活。这些工具一定程度上“解放”了成人。当儿童安静于欣赏屏幕之时,父母总算可以“安静五分钟”。
但是,刺激那么多,孩子却越来越不会玩,哪怕有很多玩具,他们也觉得无聊。
许多70后80后回忆童年,皆感叹虽然那个年代物质匮乏,却玩得特别开心。并不是因为那时候孩子多,而是因为我们接受的刺激少,我们有更多自主性,我们总能找到玩和打发时间的方法。
而现在的孩子,没有安排自己生活的权力,习惯了被安排,也失去了玩的主动性。
美国学者尼尔•波特曼在《童年的消逝》中提出一个观点:
随着现代媒介和社会环境的变化,儿童与成人之间的界限再度变得模糊,现在的儿童可以从电视上接触到相当多的信息,心理上飞速成长,导致儿童独特性正逐步消亡,他担心孩子将自此丧失纯洁的童心。
媒体改变着儿童的心理,儿童产品则改变着儿童的身体。
玩具、儿童服装日益成人化,商场到处可见成人样式的手拎包缩小版,儿童高跟鞋,以及化浓妆的玩具模特。80年代的美国就已经有专门针对儿童及青少年的香水了。
这些看似成熟或打扮成熟的孩子,实际上并没有相应成熟的心智。
另一方面,社交媒体,尤其是短视频、直播平台对儿童心理的影响不可小觑。
举两个我亲身经历的例子。
一个朋友的孩子自从学校因疫情停课以来,在家五个月,几乎整天都是玩手机,主要看抖音和拍视频上传,短短几个月,已经上传了300多个短视频。
7岁的孩子模仿成人的舞蹈动作和语言,拍出来完全像个青少年。实际上,TA并不知道网络那些侮辱性的流行语是什么意思。
另外,TA还看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内容,其中一个就是把冰宝贴泡在水里,然后把蓝色部分剥下来做成“假水”。我女儿知道后非要自己尝试,当我们把冰宝贴泡一晚上之后,完全膨胀了,蓝色部分就跟jelly一样。
我不确定这是什么成分,网上也没查到,绝不敢让孩子单独玩。
让孩子像孩子一样自然长大,在这个时代,居然成为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了!

三组亲子契约关系
02
作者在书中引用了埃里克森(Erik Erikson)的人格发展理论,并将儿童与父母的关系总结为三种契约关系。
>>>> 自由—责任 (freedom-responsibility)
这是最基本最核心的关系,儿童能承担怎样的责任就能获得多大的自由。作者反对“婴儿化”儿童(“妈宝男”),也反对过分信赖儿童的能力(“小大人”),过早给予儿童无法承担后果的自由。
婴儿几乎无法承担任何责任,所以他们的自由也是非常有限的。年龄越大,可承担责任更多,父母就给予他们更多自由。
而许多时候,在学业和生活方面父母并没有遵守同样的原则。可能父母会要求幼儿园的孩子学习量子力学,但青春期的孩子却还不会洗衣服。
>>>> 成就—支持(achievement-support)
父母希望孩子获得多大的成就,就要投入相应的支持。
婴儿时期,我们给予孩子更多的是情感支持,抱着孩子,安抚他们。
当儿童进入幼儿期,我们更多使用具有象征意义的支持,比如“很好”“做得很棒”。
随着孩子年龄的增长,我们对他们的要求也越来越多。学业、人际、课后班,我们希望他们各方面都出类拔萃,同样,我们也需要为他们提供更多支持:开车接送,找教练,付钱给补习老师,甚至放弃自己的爱好去陪读陪练。
但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是:要让孩子知道这些成就是对他们自己有益,而不是为了让父母高兴。
要让孩子真切感受到这一点,我们又要回到上一个关系以及本书核心思想之一:这到底是孩子的需求还是父母的需求?孩子是否能够承担你期望的责任?
>>>> 忠诚—奉献 (loyalty-commitment)
儿童依恋父母,拒绝陌生人靠近,都是对父母忠诚的表现。仔细观察,当那些“认生”的小孩,紧紧抓住妈妈的衣服,他们的母亲一边“责怪”孩子,一边却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我们希望得到这样的回报,因为我们为孩子奉献了时间、精力和金钱。孩子慢慢长大,我们的奉献增加,对他们的期望值也增加——孩子不仅要忠诚于父母,还要忠诚于父母的信念(如:不要跟调皮的孩子玩,不要跟信仰不同的人约会等)。
不要给儿童承受不起的自由,也不要期望超出他们能力的成就!

真的是越早越好吗?
03
脑科学研究新进展,揭示了人生头几年大脑的巨大变化。“关键期”这个概念也走进了千家万户。关键期没有接受足够刺激,就会产生不可逆的后果。
实际上,心理学中的刺激剥夺实验都是拿动物做的,而关于儿童的部分,都是极端的例子,比如狼孩、猪孩、被囚禁的儿童等。
“给孩子提供足够的刺激”,这话没错。问题在于:“足够”的标准是什么?父母如何判断给孩子提供的环境是适宜的?
许多建议都太宽泛了,如作者所言,它们并没有真正帮助儿童发展,只是让父母更困惑、更焦虑、更有压力。
请欣赏下面一段话:
“根据专家们多年来对于胚胎的发育研究,加上接触的不计其数的孕妈和宝宝的数据,一个正确到令人发指的真理终于火热出炉:宝宝的大脑容量越大、脑细胞之间相互连接率越高,宝宝出生后就越聪明!而胎儿大脑容量和脑细胞之间相互连接的关键时期,在孕期的第3-9个月!”
说这句话的人的行为才是令人发指。上面这段话在不同的母婴平台出现过,并且改头换面,“专家”被改为“某某君”。
还有更离谱的:“据国外最新研究,在阴道播放胎教音乐,胎儿能够对此作出反应如张大嘴巴,吐出舌头等。”长几个头的外星人脑洞也没这么大,孩子在肚子里好好的,为什么非要TA张大嘴巴吐舌头呢?哪个研究证明多张几次嘴就聪明了呢?
实际上,今天的孩子,绝大多数都处在一个刺激过度而非刺激不足的环境中。如美国RIE创始人Magda Gerber所言:“我们不需要去entertain孩子……对孩子来说,这个世界的刺激真的是太多了。”
哪怕是婴儿,吃饱喝足,也不需要刻意去逗弄他们,让他们安安静静去“研究”这个世界就可以了。

两种能量
04
被催促的孩子=有压力的孩子。
当孩子奔忙于一个又一个活动,觉得永远没完、永远都被赶着时,就产生了压力。而长期压力会产生三种后果:
游离性焦虑(free-floating anxiety)
学习焦虑(school burnout)
习得性无助(learned helplessness)
本书对两种能量的描述非常有意思。作者借了国际压力协会主席Hans Selye的理论,认为人体有两种能量:一种是clock energy,另一种为calendar energy。
前者是我们应对日常生活所使用的能量,可以通过食物和睡眠进行补充,后者是我们一生成长和发展所需,也决定一个人的寿命,每个人都是定额。
孩子长期处于压力并得不到补充的情况下,他们用完第一种能量不能应付,只能动用第二种能量。

如何过一个完满的人生
05
作为父母,我们希望孩子有一个完满快乐的人生,热爱生活,享受生活,创造自己的价值。我们希望孩子能够从容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难题。但是,我们到底应该帮助孩子准备什么?未来真的诚如我们所预料的那样?
也许,我们今天的担忧并不一定是明天的现实。而有许多非量化的能力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举足轻重的,其中一种就是游戏的能力。
本书作者认为游戏是应对儿童压力的解毒剂,而这个社会恰好剥夺了儿童游戏的机会。
家长催着孩子上课后班;学校为了完成学业要求,布置更多的作业;屏幕则直接霸占了儿童的业余时间。游戏并没有得到认可。
实际上,当孩子真正沉浸在游戏中时的那种专注,与他人游戏时的协商、退让、说服,这一切都将帮助他们应对未来!
作者认为无论科技如何发展,父母仍然是影响儿童发展的主要因素,任何年代的孩子都需要父母的爱、支持以及帮他们制定规则。而生活的艺术(the art of living)是儿童所学任务中最难的部分。
若我们珍爱人生,必定同等地喜欢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新生儿的纯真,学步儿的笨拙,三四岁的情绪爆发,青春期的顶嘴与叛逆。
有人问弗洛伊德如何过一个完满快乐的人生,他回答:爱和工作(lieben und arbeiten)。同样的问题,皮亚杰的回答则是:同化与顺应——游戏与工作(play and work)。
最后,借用作者一句话:A playful childhood is the most basic right of children! 游戏化的童年是儿童最基本的权利!与君共勉!
本文作者Ella:华东师范大学学前教育硕士,马来西亚理工大学游戏与儿童发展方向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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