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女儿刚出生的时候,因为看了育儿书上说的,新生婴儿能识别人类语言中所有的800个发音,但这种能力在单一语言环境里,很快就降到40来个音了。于是,我找来各种语言录音给孩子听,让她尽量保持语言的分辨能力。
从4 岁搬到上海,幼儿园到初中,大女儿都是在家听普通话,在外听上海话,学校里中英文双语。有一段时间她中文英文都说不太好,我开始担心:难不成语言过于混乱,不利于智力发育?!后来,她逐步倾向以一种语言为主,从此语言和表达都有了飞跃。
高中4年,很明显她更喜欢语言课,数理化能不修就不修。进入大学,女儿说,终于可以放开选自己最爱的课了。
我问哪些课最爱。女儿说,俄语。
我开始犯晕。我上大学的时候,也学了两年俄语,后来一点儿没用上,全忘光了。美国大学的学费节节攀高。我心里常想,毕业能找份好工作,就都赚回来了。
现在,学俄语,怎么赚回来?!
女儿很坚决。记得我们就站在满是美食和时尚潮人的洛杉矶中央市场里,就选俄语还是选编程聊(chao)起来。最后,为了“给后面的学习打开更多的门”,女儿勉强把俄语改为化学,万一今后想学医呢。结果,没上几节课,因为实在不喜欢,女儿退了课,又选回俄语了。
今年秋天,女儿转入她向往的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语言学系。疫情爆发后她一直在家上网课。我也有机会和她聊聊。
我:为什么学习语言?
女儿说:
我也不知道。音乐家为什么要学音乐呢?学习语言肯定对大脑有益。
比如,中文我们称“面包”,英文称“bread”,在另一种语言里,也许没有面包这个词,只有“烤饼”,也许连做法都不同。学习语言,能让我们注意到这些对比和差异,拓宽原有的概念。会多种语言的人往往更注意思维和表达的准确度。
我一直有很好的语言老师。比如小学的美国老师,她在我们那么小的时候就运用 Etymology - 词源学来教学。她会解释词的来历,词根演化,与其他词的关系,还引入拉丁语和希腊语。她让我感到语言就像猜谜一样有趣,我特别喜欢。
我的拉丁文启蒙在上海,和一位美国妈妈学了半年。高中学了4年,大学1年。很多人说拉丁文已经死掉了,没有用。对我来说,学习拉丁文,可以了解语言的结构,以及语法和发音的逐步演化。我的老师常说,学习拉丁文,能让思维更加严谨。有很多伟大的政治家和哲学家用拉丁文写作,我觉得很酷。大家都应该试试。
我:那,你的法语怎么没学好呢?
女儿说:
这个我承认。我很喜欢法语,但刚到美国上学的时候我比较内向,不适应偏口语的教法,不愿意在课堂上当众朗读。
拉丁文就更适合我。Emily Wilson——《奥德赛》英文版的第一位女性译者也有类似的经历。她在英国读中学的时候比较害羞,不喜欢现代语言的对话方式。于是,她就选择学习拉丁文和希腊文这样的古典语言。
当然,现在我对口语部分已经适应多了。
我:你喜欢的语言老师是如何教课的?
女儿说:
高中的时候有一位西班牙语老师,热爱西语文学。他会让学生写短故事,写诗,用各种方法分享他对语言的热爱。
大学里的俄语老师也是这样,他会引用理论学家的话,充满激情地把俄语的未完成时讲得充满哲理。
我:如果一门语言很难学,你有什么建议吗?
女儿说:
有人说拉丁文很难,俄语很难,很可能是我们远远低估了自己的能力。很多奥运冠军说过,如果他们不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运动员,根本不敢想,他们就拿不到冠军。
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我们就会超水平发挥。在语言上有自信,才会喜欢学习更多的语言。
我:很多人学了语言,没机会用到,就忘了。这是不是浪费时间?
女儿说:
语言学者的工作并不要求你完全掌握一种语言,忘了也没关系。保持一种语言需要自律,就像演奏家总是要求自己反复巩固练习。有些人就有这个能力,能通晓很多种不同语言。英文称他们为 Polyglots。
很多这样的年轻人在油管、Tik Tok上发起视频挑战,看谁能用最多种语言讲同一个句子。我和朋友都是他们的粉丝。
我:语言学系毕业,能做什么?
女儿说:
我想解决两个问题。
第一,英语似乎是世界上大多数人在思考的时候使用的语言。整个互联网基本依赖英语。想学习一门新技术,就必须学习英语。这是一个问题。我们需要互联网帮助到更多不同语言、或者语言能力有差异的人群。这是每位语言学者想做的事。
竞
波
北京人,留美15年之后,回国居住12年。在上海加入英文媒体《Shanghai Family》,在北京参与创办国际教育媒体《菁kids》并担任执行出版人。2016年又随全家搬回加州湾区。有两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儿。


菁kids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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