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山抹微云
图丨作者提供、Pexels、Unsplash、豆瓣电影

三天前,我把拉秧的最后一根黄瓜扔给了家里的狗子。
吃惯了工业饲料的狗子用爪子把黄瓜来来回回拨拉得轱辘响,玩腻了才把这正宗无公害、绝对新鲜采摘的黄瓜咔嚓咔嚓送下肚。
该清的清,该砍的砍。种菜半年,被瓜瓜菜菜们嚯嚯了一个春夏的小院终于开始恢复真容。
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我也要走上郊区“种菜”这条老路,被我妈拽着。

四年前,我从灯红酒绿的城里搬到了人烟稀少的顺义。没了腿儿着就能到的老字号,没了唾手可得、精致明亮的街边小店,少了几声朝阳群众、大爷大妈的京腔,刚从城里来的人看着这一片“蛮荒”,带着“下凡”的优越感和凄凉感——这不就是“为了孩子上学”嘛,唉!
彼时自媒体还没捧红“顺义妈妈”,在初来乍到的人眼里,还决然看不出这“荒土”底下的门道,郊区就是郊区,进城送货的大车随时吨吨吨驶过的郊区,先别扯啥国际不国际的。
殷勤的郊区房产中介带着他的客户看了百八十套房子,遇到稍微看得过去的院子总不忘提点几句——“这套院子宽敞,到时候万一想种点菜都是可以的。”“那套院子阳光真好,种花种菜您都可以随意了。”“您看这户型隔壁的隔壁西红柿长得多好。”
这时候一伙人总不约而同地看向我妈,她,五十大几,正当种菜的好年华。我妈却面无表情,丢下一句:“谁爱种谁种,我可不种菜!”
那时,我们跟她一样刚刚见识过大洋彼岸的西人社区,庭院里一丛丛的玫瑰在怒放,绿油油地毯一般的草坪四角永远在滋水,金灿灿的柠檬坠了满树装点了整个街区,爱与美的小天使喷泉汩汩涌动……
种菜?种什么菜啊!担粪施肥的黄瓜、大蒜能跟这悠然、优雅、默默散发着现代“大中产”味儿的田园生活比吗?那与生俱来的属于泥土的DNA,被我们发誓要永藏于身,享受郊区,绝不种菜。
住了没两年,情况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邻居的玉米丰收了,隔着院子就给扔了过来;他们的黄瓜也丰收了,南瓜高产了,西红柿也成了堆,一边宣布“吃不了了,吃不了了”,一边喜气洋洋地散发四方友邻。
我们开始有事没事就往种菜的邻居们院子里瞄,听他们讲述那无公害蔬菜自由的故事,还有翻山越岭寻找一包优质种子的经历,以及开上大奔越野在草原上驰骋最后带回家十包马粪当肥料的故事。
好燃,好励志,好有咱中国老百姓特有的生活“浪漫”......是不是?
跟我们一起装修的伙伴翻新了院子,也竟然不动声色地留了一小块地,撒了种子,搭上架子,准备种上小菜了,当初一起畅想未来,一起发誓说好绝不种菜、创造美好花园的人呢?
埋葬誓言的最后一波风沙到底还是疫情。疫情卷土重来重来再重来,真赶上封控措手不及的话,草坪能吃还是花能吃?给你一园玫瑰,你还能整出一筐鲜花饼?属于泥土的天生DNA终于冲破了一切枷锁束缚,它在心里也在院子里怒吼——“与其明天去抢绿化带,不如今天种点菜!”

行动最快的就是我妈,在她最适合种菜的大好年华里,终于下了地。我妈在PDD上买来十几包蔬菜种子,因为听说PDD的农产品又好又便宜。像学渣囤文具一样,她又买来了铲子、耙子、剪子、喷壶、专业菜架子等等,每天抱着小红书跟着神奇的种菜博主开始学种菜。
烘、泡、撒,把种子弄进泥里以后,她很快就望着小小的菜地不知所措,小红书种菜博主也救不了她,因为这个“60后”年轻时也没种过地。遇到难题,哪怕花甲之年也还是个孩子,她也要喊她妈求助。
快90岁的姥姥在电话里嘟哝“干什么要种菜该?!”半辈子跟农村打交道的“30后”,种菜种得够够的,她怎能理解城里长大的小老太太得到一小块地的狂喜?那是DNA动了。
我妈虽然“文具”多,但她可不是学渣,她是种菜这门课的学霸。种菜期间,我跟配偶以及小孩主要工作是负责嘴炮和视察,没事的时候去拔个草。但由于配偶分不清草跟菜,他兴致高昂去除草的时候连菜苗也除了,从此也就没了下地资格。

靠着学霸妈,没几天我就吃上了绿油油水嫩嫩的鸡毛菜,这可是我此轮支持我妈种菜的源头。我从小酷爱鸡毛菜,不能忍受肥厚炒不透还带有强烈土腥气息的油菜。但是鸡毛菜在帝都不太属于大众青菜,不是没得卖,就是算作精品净菜小小三两就要十几块,每次我大大咧咧扔到车里,我妈都要瞪我。
现在为了鸡毛菜自由,种菜吧!于是鸡毛菜是我妈下地学习的首菜,居然不负我期待地丰收了,每割一茬我妈都喜滋滋,就属它省的最多,种的多省的多。
然后豆角也丰收了,这回轮到从会吃饭就酷爱吃豆角的我儿子欣喜若狂了,我妈也再不用担心春夏之交的豆角狂野飚到十几块一斤了,虽然这自己种的豆角口感好像差点,那毕竟是自己种的啊,那毕竟是“免费”的哦!
当自己的种的黄瓜、西红柿上了餐桌的时候,各个区域封控的消息开始陆续传来。小孩停课在家,全家人胸膛里都涤荡着一股安全感带来的“暖流”。我们不怕,我们是种菜的!人家院子里有花,可我们有菜啊!

四月的魔都并没有在帝都重播,鸡毛菜自由扭头就变成了“不自由”。也不知是我妈买的种子太优秀还是她种菜水平太高或者种多了,很快鸡毛菜就疯长起来。割了一茬又一茬,偏偏这东西全家就我一个人吃,为了不辜负这得来不易自由的菜,我天天吃顿顿吃。鸡毛菜炒肉丝、豆皮鸡毛菜、鸡毛菜菌菇汤是我一周又一周的一人食菜谱。
虽然我对鸡毛菜的容忍度相当高,也还没有吃得脸绿,但如果不是陷入鸡毛菜给我的死循环,当我哪天琢磨鸡毛菜泡普洱茶这种黑暗料理的时候,搞不好就要跟它终生不复相见了。
在由爱生恨前,把它们带到世间的我妈亲手结果了它。其实就算没有给我吃疯了,鸡毛菜也不能爱了,天气稍微热一丢丢,这种绿叶菜上就悄然爬满了虫,要不了两天,如果不打药,虫子会把菜叶吃得千疮百孔。打药吧?那还自己种个什么菜。
紧接着让人陷入疯狂的是黄瓜。不过这回要疯的人换成了我老公,作为纯种北方人,他对拍黄瓜、黄瓜蘸酱情有独钟。望着就要瓜熟蒂落的黄瓜,我老公站在瓜秧子下,美滋滋亲手摘下一根最嫩又“不要钱”的有机黄瓜。为了显示这黄瓜天性纯良,他特意不洗,就拿手划拉两下嘎吱咬了一口,赞道“自己的黄瓜就是水灵啊!”他那时还不知道,很快就要赞不出来了。

鬼知道黄瓜这个东西怎么这么能长哦,偏偏我跟我妈对黄瓜感情一般,不到万不得已,本着晚饭“瞎糊弄”的精神是绝不会搞什么拍黄瓜、黄瓜蘸酱的。一根一根的黄瓜被摘下秧子,基本成为我老公的“一人食”。
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我从外地回来,打开冰箱赫然发现里面静静躺着起码十几根黄瓜,这还是不断送给阿姨吃以后的存货。我顿时明白了,我们不在家的日子,我老公就开始逃避他的“黄瓜宴”了,因为他对黄瓜有感情,总以为自己下一顿一定能好好吃黄瓜。最终这十几根不再新鲜的自家手植黄瓜,两根进了狗肚子,剩下的都喂了垃圾桶。
自从种了菜,瓜菜们逐渐丰收的时候,我们再也没有在院子里搞过烧烤。因为蔬菜长势惊人,密不透风,蚊子也呈现出毫不夸张的出门三秒钟送你五个包的势头。怕蚊子吃人,只能站在窗边每天望院兴叹。
在菜把院子吞没之前,
还可以月下吃饭烧烤
曾经盛放的月季
&
如今疯长的南瓜
为了这口自家的樱桃,
要打药还要用网罩着防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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