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上海儿童医学中心推出了一个令家长大跌眼镜的特别门诊,而且刚一推出就预约爆满。它有一个特别戳心的名字:空间与数学学习困难门诊。
没想到,医疗和教育,这关系到人类身体与心灵雕塑的两大领域,会以这样的方式被串联在一起。其串联的纽带就是在这个门诊名称里没有出现、但人人都能心领神会的词:病。
当然,在医院的门诊介绍里,全文都没有出现一个“病”字,取而代之的是“学习障碍”这个比较模糊的词语。但语义一模糊,难免让人浮想联翩:“障碍”,是不是一种疾病或者缺陷?类似“视力障碍”?
也难怪家长群里大家会哭笑不得地猜测:原来数学不好是生理问题导致的?那治疗方式是补课还是吃药?
而作为一名亲子教育和心理学的研究者,我看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则是:
可以理解医院推出这个门诊的初心,但难以想象这件事带给孩子的心理阴影。
今天就让我们来掰扯掰扯。

文 | 星一 图 | 来源于网络

01
不是所有的问题
都需要有一个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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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认,“空间与数学学习困难”这个定位的确戳中了很多家长的心。在官方发布的门诊详情介绍里还专门列出了对于数理化各科具体“难点”的描述,帮助家长自我评估,判断该不该带家里那个学渣娃来“看病”。
只是纵观全文,院方的专家们似乎把数理化各科学习困难的原因归结在了“空间感知与想象能力”受损这一点上,认为这些孩子是因为大脑顶叶区域的活动较少、无法在脑海中“看到”图案,因而难以理解相关知识。
且不说把学习不好的根源归结到大脑某部分发育不好上是否有些武断,即使事实果真如此,这种所谓“缺陷”真的需要治疗吗?
按照中国传统医学的观点,“症”与“病”得分开看待:“症”只是现象,不一定需要干预。比如初期的咳嗽或发烧,是身体自我保护的一种反应,不宜上来就强行压抑;只有确认是“病”了,才涉及到去治疗和改变。
而“症”与“病”之间的差异,在于发生机制和导致结果的不同。
从这个意义上而言,“空间感知能力缺乏”可能最多只是一种“症”,它和作为一种“病”的“空间感知障碍”完全是两码事。
“空间感知障碍”常见于精神分裂症患者,是指对事物大小比例和空间结构的感知失调。比如觉得一个很小的事物特别大,或者看到人脸是变形的等等。
“空间感知能力缺乏”则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现象,典型的比如开车时难以察觉车身和马路牙子之间的距离,或者走在相似的街道上容易迷路。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个体能力发展多样化的体现,就像你不擅长游泳、他不擅长画画一样。
我们没见过哪个路盲去看医生,也没见过开车开得不好的人认为自己有病得治,充其量认为这是一种“不擅长”的事而自我接受了。
但医院开出这样的门诊,应该也是洞察到了市场上存在大量这样的“痛点”和需求(从院方刻意用“数学学习困难”来包装名称就可见一斑)。那么问题来了:
这样的需求是如何产生的?
02
“污名化”的症状
可能导致错误的自我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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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很多家长常常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所有不利于学习和应试的行为倾向、习惯偏好,都是在浪费时间,甚至都是需要改正的毛病。
在这种理念影响下,孩子“闲书”不能看,游戏不能碰,“副科”也没必要花功夫,不考级不关系到升学的业余爱好更是可有可无……
这样的做法有没有合理性?有,但太极端。照此这般发展下去,很容易让孩子的优势与亮点完全被“污名化”的“症状”所笼罩,难以摆脱负面标签带来的心理阴影。
一个典型的例子比如ADHD(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这原本是一种神经发育缺陷,主要体现为注意力无法持久集中、过度活跃和情绪易冲动。但因为这条条“症状”都和“学习”不兼容,于是在中国老师和家长心目中就变成了洪水猛兽。
至少在我的了解范围内,就有好几家口碑一流的所谓“名校”曾武断地要求某些学生的家长“带孩子去医院检查多动症”,仅仅因为孩子可能在课堂上坐不住,喜欢东张西望。
而不管是不是ADHD,这个被打上“生病”标签的孩子又将如何看待自己、展开社交?在学习成绩压倒一切的背景下,这些问题都不再重要。
前段时间复旦大学的严锋教授在演讲中坦承自己的儿子患有“自闭症”: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与他人正常交往,但却在历史、地理等领域有过人的洞察力,对自然万物有温暖的共情。
严教授本人也是花了很多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最终透过“自闭”的表象看到孩子闪光的一面。
而那些想把孩子送进“学习困难门诊”的家长,又有多少能像他一样去理解孩子呢?
的确,空间感知能力不足的人,是比较难想象一个长方体展开以后是什么平面形状。这其实就是前文所说的“不擅长”,但在不少家长眼里就成了不能容忍的“沙子”、成了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本质上,还是因为这种能力和数学挂了钩。不然,为什么没见医院开出“创造力提升门诊”“共情力强化门诊”?在我眼里,创造力、共情力对于未来社会而言,或许比所谓空间感知力重要多了。
退一步说,家长带孩子寻求专业帮助、了解一些锻炼空间感知力的理念和做法也未尝不可。
但正如前文所述,孩子以及其他同学对于这件事可能难以准确理解,这不仅会让孩子产生错误而极端的自我认知,也会影响到他在学校的社交生活。弊是否大于利?还需要家长谨慎考虑。
03
更理性的做法
是接纳之后的扬长避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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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学习和教育的本质目标是什么?不是碾压他人的智商,不是毫无瑕疵的人生,而是完善健全的人格,以及一颗张弛有度、充满韧性的心。
在生命成长的漫漫历程中,孩子学习,家长陪伴,是一种双向的修行,最终目的是帮助孩子接纳短处,发挥长处,追求属于每个人独一无二的人生。
正如《中庸》里提出的:“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依据孩子的天性、天赋去支持他们的成长,才是最自然且恰当的教育之道。
所有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出色,但我们想要的不是一模一样的“出色”,不是标准化平庸的“出色”,而是个性与差异化——后者才是人类文明绵延至今、不断超越历史的关键。
无论在哪个时代,全能的天才型选手毕竟是少数,大部分普通孩子努力的目标就是发掘自己的优势、闪耀自己的亮点,直面并接纳自己不擅长的方面。
一句话,别跟自己过不去。这是我们一生幸福的根本。
最后我想说的是,仔细看看几位医师的履历:他们普遍擅长“青少年情绪障碍干预”“家长心理健康指导”“共情式养育陪伴指导”……
我忽然有一种想法:或许他们真正想要治疗的不是所谓“学习障碍”,而是情绪、心态、沟通与交流问题。
之所以在门诊名称里特别强调“数学”,不过是为了借数学的痛点、整合心理学的知识,给予家长“有可能治愈”的希望以及“放过孩子吧、他不是不努力”的安慰。
毕竟,现代医学本来就“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去安慰”。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算是大家各取所需吧。阿弥陀福。
星一
人文教育研究者,课程策划专家。推崇人文教育与日常生活的深度结合,相信教育的目标是让孩子有能力追寻爱与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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