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 成为Game Changer的时代,“名校毕业进大厂、安安稳稳打一份工”的路是越来越不清晰了。教育界也一直在讨论:到底有哪些底层素养,能让孩子们从容应对不确定的未来?
这一次,菁kids请到了在“具身机器人+AI”这样的前沿领域从事研发工作的杜欣立教授,请他讲讲所在行业的发展趋势和未来所需人才的画像。
杜教授任职于英国伦敦布鲁内尔大学(Brunel University)机械工程专业,主要从事手术机器人的研究。布鲁内尔大学的工科教育以“实践导向”和“产业联系”著称,这一点在我们与杜教授的交流中也多有体现。
以下是我们的对话:
Q:杜教授好!“具身机器人+AI”是眼下非常受关注的领域,能不能请您简单介绍一下你们的工作?
D:好的。我们现在主要研究的是手术机器人,涉及人工耳蜗植入、假肢、心脏循环、人体循环等等,通过在实验室中模拟手术、采集数据、用人工智能算法训练机器人,实现让手术更精准和无创的目标。
我以人工耳蜗为例来说明一下。
人工耳蜗是一个类似于助听器的装置,不同于助听器的是,它可以把声音转化成电信号,再通过一根类似于电线的装置插入到耳蜗中去,用电信号直接刺激耳神经,以此替代耳朵的功能。
它的用户包括天生聋人、因为车祸等意外事故突然失去听力的人等等。
人工耳蜗
耳蜗位于头颅中,大小也就一个一元硬币左右,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器官。手术要把电线插入耳蜗中,为了提高精度,同时避免对耳蜗造成二次伤害,需要手术机器人的介入。
我们的研究分为两部分:
一是术中导航,因为耳蜗外部有骨头,医生无法看到内部的情况。我们就利用电线本身电的特性,在实验室中制造了反复把电线插入耳蜗的模型,采集数据,再做人工智能算法的训练;
二是设计一个特殊的机器人结构。目前市面上有一些类似于机械臂的结构,通常是放置在手术台边上,它的问题在于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没有全麻,手术中会出现位移。
我们现在做的研究是设计一个小型化的机器人,把机器人直接固定在病人的头部,这样即便病人移动,机器人也不会发生相对位移。这样就能提高手术的稳定性和精确度。
Q:人工智能的算法训练具体是指什么?
D:十多年前我们刚开始研究的时候,是做一个智能机器人钻,帮助医生在病人的耳蜗上打孔,通过计算和模型预测来实现。我们会先把“遇到什么情况做什么事情”这个逻辑规定好,机器人钻在钻透的过程中,执行的是一个比较简单的任务。
手持自动钻机器人
自动钻机器人
现在的方法是通过人工智能或者说数据驱动去预测和控制,而不是传统的由数学去驱动。
数据驱动的AI算法
什么意思呢?在把电线插入耳蜗的过程中,医生需要尽量避免几种情况。
首先,避免电线在插入过程中发生弯折。想达到刺激耳神经的最好效果,就需要把电线插到底,但电线是软的,容易弯折,往往会出现不能完全被插入耳蜗中的情况。
其次,避免穿膜。虽然耳蜗本身已经很小了,但它内部还会分几个通道,电线在插入过程中可能会穿过一层膜到另外一个通道。这会对耳朵造成额外的损伤,也会导致电信号变弱。
我们在模拟手术的过程中会先把这些特殊情况模拟出来,再通过人工智能算法找出它的pattern。机器人根据这些pattern预测出相应的情况(比如弯折即将发生)后,就会停下来,或者调整插入的角度和速度。
人工耳蜗的植入没有一个确切的公式,很多细微的处理需要人类医生凭经验或者说手感去把握,而我们做的,就是通过数据,让人工智能模拟人类医生极致的手感,把经验和手感算法化。
Q:你们的项目涉及工科、医科和人工智能,成员大概是一个怎样的组成?
D:我们实验室团队成员的构成,分成几块。
首先是要有一个leader,像我自己就是负责工程的,也有负责算法研究和机器人的。
其次,就是跟医生合作。我们的长期合作对象是英国伯明翰的QE,这是英国最大的人工耳蜗手术中心。我们需要了解医生在手术过程中具体的难点是什么、判断哪些地方是需要机器人帮助的,当然也需要他们帮我们采集插入过程中的数据、做临床实验。
还有很重要的一块,是要筹集科研经费,经费主要来自政府的研发基金、慈善组织和行业内的相关企业。我们目前在跟英国最大的聋哑人慈善机构合作,通过他们找到患者。
公众演示
此外,我们也会跟人工耳蜗制造厂商合作,因为在实验室里做出来的机器人精度没有那么高,需要制造厂商帮我们把设计好的原型机高精度地制造出来。
自主设计的头部手术机器人原型机
做这样的项目,需要进行不少跨学科的沟通。
Q:在“机器人+AI”这样的前沿研究领域,您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D:我觉得有一点,技术固然重要,但只讲技术没人买单。
传统上我们受的都是工程学方面的训练,但是在工作过程中,你得去提升讲故事的能力。作为项目的leader,也需要有一定的商业思维。
以我们手术机器人为例,这个机器人除了能让手术更精准之外,也可以帮助人工耳蜗的厂商扩大他们的市场。因为目前人工耳蜗主要是为天生聋人或突然变聋的群体服务,但毕竟完全失聪的人还是比较少的。
而在老龄化的背景下,随着年龄增长慢慢丧失听力是一个更大群体面临的问题。有些老人就是听觉神经细胞(hearing cells)变少了,传统的助听器对他们来说没什么用。对于他们,能直接刺激耳神经的人工耳蜗是有用的,能替代耳神经的作用。
这样,对厂商来说,就能扩大他们的用户群。如果有这样的意识,对项目的落地就会比较有帮助。
Q:未来5-10年,您预计这个领域会有怎样的发展?
D:在机器人控制领域,无论是现在很火的人形机器人,还是工业机器人,控制逻辑都需要从传统的控制方法(通过数学模型控制机械结构)转变到由数据驱动、由AI去控制。
对我们实验室来说,除了做人工耳蜗手术的机器人,也想往脑手术方面做一些探索。神经外科手术中有一种叫deep brain simulation,通过插入电极对大脑的特定区域释放电信号,目前已经比较成熟地运用到了帕金森患者的治疗中。
怎么更精准地把电线插进去、怎么减少损伤,跟人工耳蜗手术的需求是一样的。我们想做的就是把这样一个特性特例的机器人平台化,通过加载不同的算法去实现不同手术的精准控制。
手术机器人漫画
Q:如果现在的青少年未来想进入该行业,您有哪些建议?
D:未来的任务往往不是一个单一领域的,越单一越具体的任务就越容易被AI取代,因为它的训练数据很容易拿到。比如我刚刚说的在耳蜗上打孔这个动作,其实就很容易被取代。
其次,需要“软硬结合”。既要会编程,又需要跟真实世界做互动。
我举个例子。去年夏天,我在家里装修后院。装修过程中,跟我儿子一起做了个项目,就是把后院的瓷砖变成一个钢琴琴键一样的东西,踩在上面就可以发出声音。
当时瓷砖已经贴好了,所以我们最终的解决方案就是往砖上贴距离传感器,当传感器“感知”到瓷砖上面有东西时,就会发出声音。原理其实很简单,编程也是通过AI完成的,最难实现的是怎么把传感器贴到砖上。
因为砖面很粗糙,普通胶水粘不住,强力胶水又会损伤砖面,最后我们就找了一块比较平滑的水泥板,把它靠墙放,在水泥板上贴传感器。AI是不知道你家里有这么一块水泥板的,它的语料库中也没有这样的数据。
妙用水泥板
这种既能调用技术、又能与真实世界互动的能力是现在的学生需要着重去培养的。我们也在考虑向中小学生开放我们的实验室。
跟杜教授聊完,“未来人才”的其中一种画像也渐渐清晰:
有专业所长(深度)、能跨学科协作(广度)、有团队精神、能熟练调用AI工具、能讲故事、最好还有点商业sense,最重要的,还是能建立与真实世界的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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