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一位白发的日本工程师告诉我,他年轻时也像中国人现在一样忙碌

一位白发的日本工程师告诉我,他年轻时也像中国人现在一样忙碌 惯性出海
2026-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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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日越友好桥(越南名:Cầu Nhật Tân,又称越日友谊桥)文中田中修二为虚构人物,其经历基于历史事实构建。

日越友好桥(越南名:Cầu Nhật Tân,又称越日友谊桥)

文中田中修二为虚构人物,其经历基于历史事实构建。

我认识田中修二,是在越南河内,2024年秋天。

那天天很热,四十度。日越友好桥横跨红河,已经通车快十年了,桥头立着一块牌子,日文和越南文并列,写着合作年份——2015。

修二站在牌子旁边,不看桥,看对岸。

对岸有一个工地,灰色围挡,红漆写着编号,中国工人的安全帽在围挡后面动,节奏很快,声音很大。

“我年轻时,也是这样的。”修二说。

然后他就这么站着,跟我说了一下午。

——

1964年,修二,十四岁。

他站在自家门口,看黑白电视,画面上,一个广岛出生的年轻人跑上台阶,点火,东京奥运,全世界第一次认真看日本。

修二盯着的不是点火,他盯着画面角落里那座竞技场——钢结构骨架,裸露在外面,夕阳照在上面,一根一根的,像鱼骨。

那是他父亲焊接安装的钢材。

父亲叫源一,蒲田人,焊工。奥运场馆群开工以后,源一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指甲缝里嵌着铁锈,洗不掉。修二有一次拿针帮他挑,父亲说别弄了,明天还得扎。

“日本站起来了。”父亲有一回吃饭,忽然说了一句。

声音很平,像在跟自己说。

修二那时候不懂这句话,他只觉得父亲的手不好看——手指粗,关节大,指甲全是黑的。

——

1968年,修二考上了东京工业大学。

他自己填的志愿,土木工程,父亲没有特别反应,母亲也没有,那个年代,进建设公司是很正常的事。

1972年,他进了鹿岛建设。

工资不高,每个月五万八千日元(购买力计算约等于现在8000元人民币),但公司很大,走廊很长,修二觉得自己站在什么东西的里面——说不清楚,但很结实。

三年以后,主任叫他进办公室。

“愿意去中东吗?”

修二说愿意,他其实没什么概念,中东在哪里,干什么,待多久,都不知道,但年轻的时候,一个”愿意”字很容易说出口。

——

1975年,他到了科威特。

科威特热。

修二后来跟我描述那个热,想了很久,说:不是热,是空气在烫你的肺。

他负责港口扩建的混凝土桩基浇筑,白天不能浇,温度太高,混凝土还没凝固就裂了,只能后半夜干,大灯架在工地四角,照得像白昼。

工地上没有日本人做饭,吃的是烤馕和炖豆子。淡水奇缺,洗澡用淡化海水,滑溜溜的,冲不干净。

但修二记得最清楚的,是夜里的天空。

沙漠边缘,没有灯,天黑得像墨,星星很多,亮得像针尖。他每次浇完一组桩基,走到工地外面抽根烟,就抬头看一会。

三十多年以后,他还会想起那个天空。

那时候他二十七岁,觉得自己能把全世界建完。

——

1978年回国,父亲老了。

他坐在家里的榻榻米上,背靠墙,腿伸不直——腰椎不行了,工地干了一辈子,退下来的时候,公司没说一句话。

修二拎了一盒横滨的西洋梨去看他。

父亲接过梨,放在一边,说:”你们年轻人去外面闯,好。”

然后站起来去烧水,站起来的时候,腰弯着,好一会才直过来。

修二站在他背后,没有说话。

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日后会在多少个工地上想起这个画面——一个老人弯腰去烧水的背影。

——

1980年代,修二去了东南亚。

泰国、印尼、越南,转了一圈又一圈,日本政府的援助贷款跟着跑,钱到哪里,鹿岛建设的工地就跟到哪里。

修二在曼谷待过三年,他跟我说,泰国工人跟他最早见过的日本工人,是两种类型——泰国人做工不着急,中午要睡觉,下午四点收工,不肯加班,修二刚开始急,后来不急了,他学会了一件重要的事:先喝一杯冰茶,聊五分钟天气,再说事。

后来在越南,他又注意到另一件事。

越南的工程规范,从混凝土强度到钢筋间距,从道路坡度到桥梁荷载,处处是日本的JIS标准,这不是谁规定的——是二十年、三十年、一个个援助贷款项目带进去的。日本人建了一座桥,教会了他们怎么按日本标准建桥,桥建完了,标准留下来了。

修二给东京的同事写信,写了一句:你把标准教给他们,他们就用这个标准建自己的国家。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

1997年,修二又回到了曼谷。

这一次不是建,是撤。

泰铢崩溃的那个夏天,他在工地上接到东京的电话,电话很短,只有一句话:停工,等通知。

通知没有来。

甲方破产了,工地的泰国工人散了,材料商来搬东西抵债,保安走了,修二一个人站在未完工的楼架上,看昭披耶河。

河对岸有好几栋烂尾楼,空在那儿,像没了眼睛的人。

曼谷人后来叫它们”幽灵塔”,最出名的一栋叫沙吞独特大厦,四十九层,建到百分之八十,停了,此后再也没有复工。

修二离开曼谷之前,开车绕到那栋楼下面。

塔吊的吊臂停在半空中,像一条僵硬的胳膊。

他看了很久。

——

时间进到2011年,福岛核电站泄露。

鹿岛建设接了灾后重建,修二被返聘,以技术顾问的身份去了堤坝工地。

工地上的工人,多一半头发白了。

有人六十三岁还在搬水泥,有人六十七岁还在开挖掘机。安全会议上,四五个人同时掏出了降压药,摆在桌上,像是某种仪式。

修二站在堤坝上,看着他们。

他想起父亲,想起那双手——手指粗,关节大,指甲全是黑的。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换了一拨人。

工地上开始出现越南人、菲律宾人、中国人,他们年轻,动作快,说修二听不懂的语言。

修二看着他们慢慢碌碌的样子。

跟自己二十五岁时,一模一样。

——

修二回忆完上面的所有,沉默了一会。

他转过身,摸了摸日越友好桥的栏杆,铸铁的,刷着灰漆,有些地方已经锈了。

“这座桥建完了。”他说,”我们的工人回去了,你们的工人来了。”

我站在桥头,也看了一会对岸的工地,中国工人在赶进度,安全帽反着光,机器声隔着红河传过来,很响。

参考来源:

日本建设业连合会(日建连),”建设劳动”,建設業就業者数1997年685万人をピークに減少,2024年477万人。https://www.nikkenren.com/publication/handbook/chart6-4/

国土交通省,”建設業を取り巻く社会経済情勢の変化について”,建設投資ピーク1992年度約84兆円,2010年度約42兆円。https://www.mlit.go.jp/common/001217113.pdf

STOR,”The Construction Industry in Japan”,建设投资占GDP比1973年达25%峰值,1997年就业690万。https://www.jstor.org/stable/resrep20020.5

日本総務省統計局,劳动力调查数据,建设业就业人数推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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