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手君按:
被标题吸引进来的诸位,首先声明,水手君可没有骗你。
七宗罪,琼瑶,意识流?风马牛不相及嘛!
不,它们是同题小说,而这三个词儿,是我们对以下3篇小说的风格概括。
话说在上周,中国杯帆船赛与来自深圳市各所学校的“作文英雄”碰撞出了火花,在“中国杯作文英雄航海体验”活动中,16位“作文英雄”登上了博纳多大帆船航向大亚湾,扬帆破浪的新鲜刺激无疑充分启迪了他们的创作灵感,于是返校之后,他们以“面朝大海”为主题奋笔疾书。


我们精选出了3篇小说,你会发现,深圳中学生的想象力与创作力,会出其不意地猛击成年人一向松弛的神经。
面朝大海:科学高中·王品懿

你知道怎么一分钟内读完《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吗?
“饥寒交迫的小女孩点亮最后一枚火柴:‘请带我去一个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贫穷的地方去吧!’小女孩手握一把火柴梗,跟着去世的奶奶去到了最美的天堂。”
故事讲完了,你一定会说这变得特别没意思!
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年轻人,人的命运有的时候不容我们自己掌控。有的人活着,可是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但他依然活着;有的人虽然活着,他却生不如死;有的人就算死了,但他可以死而复生!
尤金·德拉科,你现在一定是生不如死,就跟卖火柴的小女孩是一样的吧?那我就来帮助你,让你一分钟内得到救赎,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你说不要?
对不起,这是命运的安排。
Reshuffle!
戴着白色手套的纤长双手娴熟地洗牌,一张脸上波澜不惊。最后他将扑克牌恭敬地放在赌桌的正中央,微微欠身,唇角勾起,眼睛却不笑。
今天赌什么?
总是赌钱多庸俗呵?对了,今天谁是黑桃老K?
“是我!”一个眉目清秀,衣衫褴褛的年轻人站出来,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黑桃K。
“幸运的家伙!”洗牌人脱去手套,轻轻鼓掌。
年轻人一愣,这好像跟自己印象中赌场的玩法不一样。本来今天自己只是进来凑个热闹,莫名其妙就被人怂恿着抽了牌,明明自己连筹码都没买……
洗牌人捻着自己唇边的小胡子,笑得意味深长:“恭喜你,我的幸运儿!你赢了这一场玩笑般的赌局,获得一次帆船航海体验的机会!”
年轻人错愕的瞳孔里映出了洗牌人高深莫测的一张脸,他手里还攥着那张莫名的黑桃K。
“看来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啊!”洗牌人脱去手套的大手温暖而干燥,轻轻地握住年轻人的手,顺便抽走了那张起决定性作用的牌,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船票。
“尤金·德拉科。你成为F帆船上最后一名被选中的乘客。明天上午十点,务必到P码头集合,不然,你就会错过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
“什么机会?”
“去恶魔岛上实地考察的机会!你还是个学生吧?这对你的学业有帮助呢!”
“啊不,我并没有钱去上学。”尤金低下头,耳根都红了。
“哦,可怜的孩子!看来你的生活并不如意……你实话告诉我,你满意你现在的生活吗?”
乞儿尤金的头越来越低,默默无语。
“我也不为难你了,总之你到了船上去你总有你的选择!你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请问,什么是恶魔岛?”
“你去了自然知道!我想,你会喜欢那个地方的!”
翌日上午十时,尤金找了他最好的一套衣服换上,按时来到P码头。他兜里唯一的财产,就是那张被他紧张地攥得湿漉漉的船票。
跟他同船的,有实名制船票的,一共有八个人。
第一个橘黄色头发的人,名叫普莱德,是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极其聪明的人,他看不起与他同船的任何人,明明互不相识,可这个人开口闭口就是:“真受不了你们这些蠢货!”
第二个头发灰白的人叫作艾威,是个有着酒糟鼻子的矮小老人。他总是习惯性仇视别人,怎么看都是一副气哼哼的模样,真是一个不快乐的人。
第三个火红色头发的人叫拉斯,脾气跟他的头发颜色一样火暴,他画着深深的眼影,有着尖利的虎牙,赤裸的上半身肌肉发达。尤金一上船就看到火冒三丈的他一脚踹爆了一个救生圈,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令船员敢怒不敢言。
第四个长得有些女气的玫瑰红头发的是斯洛斯,据说跟拉斯是同胞兄弟。不同的是,他比起拉斯更显得柔弱而慵懒,从一上船就一直靠在座位上睡觉,怎么叫都叫不醒。
第五个是有着诡异紫发的格瑞迪,他的十根手指上都带满了戒指,手腕上更是缠绕着许多看上去十分昂贵的饰品,他一路上都在碎碎念着希望到了恶魔岛能找到更多宝藏。
第六个是有着银白头发的高瘦少年。与他的身材不相符的是他的胃口,据船员说他已经吃下七个大面包了,虽然他一直叫着撑死了,但还是不断地索要面包,他叫格鲁托尼。
第七个有着茶色头发的鲁斯特,是个花心大少,身边围着六七个面容娇俏的女子。
最后一个是面容白净的纯黑头发的少年,带着无框眼镜,藏在厚厚镜片一双比海还湛蓝的澄澈双眼,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尤金登船时,他是第一个抬起头来微笑着打招呼的人。
只是黑发少年的名字有些奇怪,他说自己是K。
K?尤金天真地想着,看他的穿着打扮跟自己差不多,大概也是抽中黑桃K的幸运儿吧?
“欢迎来到F帆船,我是你们的船长!希望大家旅途愉快!”
今天是阴天,海风吹得很舒服,海浪也不大。当F帆船缓缓驶出码头时,为了保持帆船平衡,船长指挥穿上的乘客坐到帆船的一端来,压舷。
帆船就这么在海面上漂着晃着,几个人的腿吊在船外,浪花拍打着他们的赤足,只是每个人互不相识又各怀心事,一时间帆船上寂静无声。
船长像是要缓和着尴尬的气氛,但很显然他无心的一句话竟为船上风格各异的几个人制造了恐慌。
“各位是要去恶魔岛探险吗?要知道一般没有一点来头的人是不敢坐我们F帆船去恶魔岛的!因为在恶魔岛能够活下来并平安返程的人可都是勇士呐!”
一瞬间,帆船上像是炸开了锅一样!
普莱德帅气地一拨额发:“我这么聪明的人,一定能找到活命的办法!”
艾威怨恨地胡子发抖,眼睛都发红了:“哦,看看这个狂妄自大的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暴脾气的拉斯气得一拳砸在船体上,船长忙好声好气地阻止,请他爱护F帆船。
斯洛斯趴在哥哥拉斯的身上迷迷糊糊,搂着拉斯的脖子哼唧着:“反正有拉斯保护我,我只要安心睡觉就好!”
格瑞迪吓得大惊失色,他第一反应竟是要以最快速度找到所有宝藏,全部占为己有,这样他死而无憾了。
格鲁托尼努力地往嘴里塞着面包,嘟哝着死也不能做饿死鬼。
至于鲁斯特嘛,他压根就没有来压舷,而是陪着六七个女伴,在船舱里饮酒作乐。
K倒是从容不迫,晃着一双脚轻快地拍着浪花,整个人沉浸在书中,无法自拔。
尤金心中一凉,他觉得自己活了二十三年一直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好容易去海岛上探险怎么就落得个凶多吉少的下场?他有些不安,问坐在另一边的书呆子K:“你不怕吗?”
K笑盈盈地一推眼镜,冲尤金晃了晃手中的书:“我有知识,我觉得我自己应该不会死得太快!”与普莱德不同的是,K的表情和语气都是谦逊而温和的。
一行人终于到达了所谓的恶魔岛。
与尤金想象中乌烟瘴气的海岛大相径庭。这是一个美得让人窒息的地方,应有尽有的物资,堆积如山的宝藏,成群结队的佳人。所有人心情都渐渐开朗起来,作鸟兽散。
只有一个人抱着一本书留在原地,谨慎地环顾四周,敏锐地推了推眼镜,他总觉得这个过于美好的地方似乎有什么蹊跷。
尤金也震惊得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他面朝着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心中竟不想回到自己曾经生存过的地方。恶魔岛应有尽有,在这里倒是能过上比之前好千百倍的生活。
自己早在登岛那一刻就已经厌倦了曾经贫穷的日子,在这个陌生的岛上明明可以要什么有什么。简直是人间天堂啊!
众人迅速地投入享乐中去,只有K拿了一些必须的食物和淡水,爬上了恶魔岛最高最结实的一棵树,又开始静静地看书,心中也在默默祈祷,神啊,快些让我离开这个充满欲望的地方吧!
夜幕降临,不知何时开始涨潮。当海水渐渐淹没了大片地沙地,侵蚀了许多爬行生物,沉浸在欲望中的人们并没有察觉海水已经变成了一种强酸!
当海水漫过普莱德的脚脖子时,他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是强酸,还在洋洋得意:“哦,这些蠢货肯定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么聪明过人的我就知道这是强酸!哦,不怕,只是让我的脚背受了伤而已,我用冰冷的淡水冲一冲,在抹上一些碱……哦,就是这样,这叫酸碱中和,这样我就不再疼痛了!天呐,我真是太聪明了!”他还没来得及自恋完毕,一个大浪袭来把他拆吃入腹。
当海水漫过艾威的小腿肚时,这个上了年纪反应慢的老人家还在嫉妒地发疯:“天呐,那个格瑞迪真是个贪婪的人,他私自找了这么多宝藏,他怎么可以拥有这么多!”很快,本来就矮小的他已经伴随着他自己连声的诅咒和谩骂沉没在强酸海水中。
当海水漫过拉斯的膝盖时,这个性格暴躁但大脑愚钝的人第一时间暴跳如雷,他拼命嘶吼着,捂住自己火烧火燎的膝盖愤怒得不能自已,终于在某一刻再也吼不出来了。
海水已经侵蚀了躺在地上的斯洛斯的整块后背了,但如果他能够勤快一点,迅速跳起来爬上一棵树,他说不定还有救。他只是昏昏沉沉地想,好困啊,一点都不想动呢!
格瑞迪正在拼命地往自己的袋子里塞各式各样的金银珠宝,海水已经漫到他的整个大腿根了,他浑然察觉不到疼痛,而是更加卖力的往袋子里倾倒着珠宝,眼里闪着贪婪的光,一点都没有弥留之际应有的对世界的不舍。他终于满足了他的夙愿,独占了这个岛上的所有宝藏,永远永远。
海水漫过了格鲁托尼的胃部,格鲁托尼笑着往嘴里塞面包,不知疲倦一般。我说怎么越来越饿呢?原来我的胃酸变多了,都溢了出来,嗯,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呢!
鲁斯特忙着抢救自己身边一个个美女,所有的女人都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他这个也舍不得,那个也舍不得。大浪扑面而来,他终于可以跟他心爱的女人们永远在一起了。
唯一坐在树上的K不是没有提醒过树下贪图享乐的人们,可是他们都被欲望蒙蔽了双眼,刺穿了耳鼓膜,看不见听不到。他也在涨潮那一刻,迅速放下许多根树藤,但是没有人抓住。
我说愚蠢的人们,我不是没有给过你们活下来的机会,都被你们亲手放掉了呢!在生命面前,这些身外之物竟比生命可贵,你说你们是不是可笑?
等一下,是不是还少了一个人。
海水漫过了尤金的胸口,尤金拼命地攀住石头,乞求着站在石头上的人:“求求你,船长,救救我吧!救救我!”
带着大盖帽的船长露出狡黠的笑容,拎过身边一个巨大的袋子,里面装有足够多的宝藏,面包,女人的高跟鞋,一把带血的匕首……
也许尤金在某一刻因为心中的傲慢嫉妒和暴怒重叠,他举着匕首杀红了眼……
而刚刚的尤金就心满意足地抱着这个袋子,在这块石头旁慵懒地躺着睡得一塌糊涂。
船长蹲下身来,狠狠地捏住尤金的下巴:“别看你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小脸,内心倒是早就被欲望蒙蔽了,不愧是我看中的七宗罪的兼容体!”
尤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知道怎么一分钟读完《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吗?哦,可怜的孩子,我明白你跟那个小女孩的身世一样可怜!可是你却不如她!至少她还认真地活过!”
“船长,我错了!”
“哼!船长?你看清楚我是谁!”
大盖帽被掀开,冷酷的男人菲薄的唇上,两抹精致的小胡子,洗牌人!
他淡定自若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
Reshuffle!
尤金·德拉科,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命运可以重来?你看你是多么幸运,在这一刻海水停止上涨,你的整个身体都泡在这强酸中,疼痛着,腐烂着。只露出你这颗带着愚蠢表情的脑袋,也就是说你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你现在一定生不如死很痛苦对不对?那我就来帮助你,让你在一分钟内得到救赎。
什么?你说不要?
对不起,这是命运的安排。
洗牌人准确无误地从一副扑克牌中抽出那张属于幸运儿的黑桃K,原来那是一张锋利无比的刀片!
尤金脸色煞白。
他用黑桃K狠狠地划过尤金攀在石头上的手指,尤金吃痛地松手,整个人沉到水底,咕噜咕噜冒着泡,水面恢复平静。
后记
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海水渐渐恢复了原来无害的湛蓝颜色,退去时也顺便带走了所有罪恶。七宗罪,傲慢(普莱德pride),嫉妒(艾威envy),暴怒(拉斯wrath),懒惰(斯洛斯sloth),贪婪(格瑞迪greedy),饕餮(格鲁托尼gluttony),性欲(鲁斯特lust)。
金是世间所有禁不住欲望的人的代表,也就是洗牌人口中的“七宗罪兼容体”。
P码头代指paradise(天堂),意为人们原来生存过的地方才是最好的;F帆船代指fate(命运),搭上了这条船,所有内心有杂念的人命运都被更改,有去无回;书呆子K代指knowledge(知识),只有他一人最后在恶魔岛上存活下来,F帆船也如愿调转方向载着他一个人返航,正所谓Knowledge can change your fate(知识改变命运)。
恶魔岛始终是一座美得令人窒息的岛。这里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贫穷,并且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面朝大海:南头中学·王茜

“呜——呜——”两声长长的汽笛声,在暗灰色的天空下有着说不出的哀怨。
船闸慢慢的打开了,一艘汽船靠了岸。天气闷热的很,云阴森森地压下来,像是马上有暴风雨来临了,却又没来,纹丝不动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走在路上的人们,没过几分钟,薄薄的衣衫都黏糊糊地贴在汗涔涔的皮肤上了。空气里一股萎懒的气氛,人都没精打采的,大清早也提不起精神来。
今年夏天国内比常年热得厉害,事后大家都说是兵戈之象。
只见那船上走下来一个年轻的南亚女子,身上穿着一件中式的白色丝绒琵琶襟中袖梅花长旗袍,脚踩一双梅花红的小巧高跟鞋,乌黑的头发盘起一个连环髻。她撑着一把蕾丝小洋伞,像是一朵白荷花,亭亭地从船上走下来了。随后一个身量比女子矮一截,但却也风度翩翩的男子,头上一顶白色小洋帽,身着白西装脚穿白皮鞋,提着一只褐色的小皮箱也走出船舱。岸上早有一台白轿子在等候,女子和男子一起上了轿子,一箱箱的财物和一匹匹的绫罗绸缎被人从船上抬下来,装满几辆马车紧随其后。昏昏沉沉的人们被这一队人的喧嚣唤醒了。燥热的空气里灌进了咸湿的海风。
女子掀开轿子窗口的帘子,泪眼向身后的大海望了最后一眼。海的那边,是她的家乡。她叫芝,是个极美貌的南亚的女子。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她遇见了原。原本是一名医生,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向后梳着光亮的三七分,看起来很有学问,也很讲礼貌,很温柔。她追随他来到了中国,从海的那边的遥远的家乡,远渡重洋,来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芝合上窗口的帘子。和父母告别的时候,她也是如此泪眼,她想,她是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父母了。
阿卿出生的时候,芝的大儿子阿仁已经七岁了。遥传的战火好像越来越接近临海了,来来往往的人们都笼罩在巨大的隐形的不安中。原和芝的药店倒还红火,一家人在两层楼的大宅子里面倒也其乐融融。
这几年,原对芝是无微不至,呵护有加的。阿卿出生的时候,原更是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不让仆人插手,亲自做鸡汤端上端下。天热,一缕汗湿的头发从原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间滑下来,搭在宽宽的额头上,芝的玉手纤纤捻起他的头发重新又向后拢整齐了。原一把将芝揽入怀里,芝娇嗔道:“都多大的人了。”故作要推开原,原却是把芝拥得更紧了,一头把脸埋进她的芳香的乌发里。芝挣开身来,指了指原的脑门,呵呵笑道:“还像个孩子!”原也嘿嘿地笑。阿卿忽地又啼哭起来了,原赶忙站起身来,推着摇篮,唱着咿咿呀呀的调子。
看这光景,好像他们还可以幸福好几十年似的。
第三个孩子阿妍出生之后没几天,像人们猜想的那样,战乱果然开始了。阿仁去外地读书去了,战火连连,阿仁失去了音信。芝日夜思念着阿仁。几年后,药店的生意也低落了。阿妍的身体很差,隔三岔五大病小病,原的脾气越来越差,芝又是那种不能容忍的女人,两人之间时不时发生争吵,原好几次险些要动手打芝,家里的安宁便是一去不复返了。
夜深了,芝听着忽远忽近的炮声,她想她远在海的那边的父母了,不知他们现在可好。她一个人坐着床边,丝绸的睡衣一直滴溜溜垂到脚跟,天上的月跟丝绸一样皎洁罢?她好想回去见见她的阿爸阿妈。
原日夜想方设法维持着他的药店,芝一个人操劳着家务和孩子们。第四个孩子阿礼就在火光冲天中出生了。也就阿礼出生的下午,传来了芝的父母的噩耗。芝的父母从大洋彼岸来看她,却因一场炮火引起的海浪葬身于海。芝甚至是恨这个孩子的,这个孩子的出生,伴随她的父母的离开。她好多年没有看到他们了,她是有家不能回了……她本应回去的,却因为战乱、家和孩子,她无法离开这片陌生孤独而又熟悉的土地。芝开始做梦,做各种各样的梦,梦见她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在花园里追逐白蝴蝶;梦见她在家乡的海边散步,面朝大海,海风吹起她的裙摆,发丝痒痒地拂过她年轻的脸庞;梦见天空是那么蓝,阿爸阿妈温暖和蔼的笑容……战乱,可恶的战乱!一阵骇人的咳嗽——芝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变得这样差了。
最后一个孩子阿信是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出生的。原不知道哪里去了。芝恨恨地咒骂,原这个没良心的,死到哪里去了!因为战乱,物资奇缺,家里的柴火都不够用了。芝只好叫阿卿帮忙,自己拖着虚弱的身子,从阁楼拖下来一匹匹的布匹,那是当年做布匹大生意的父母给她的嫁妆。她狠下心,将布匹扔进柴火灶里,火熊熊地燃起了。温热的液体蒙了芝的眼,那双大眼睛也曾清亮美好,现在却是雾一般的迷茫。她在一片烟雾中使劲地咳嗽起来,自己的嫁妆就这样当了柴火烧了。这把火烧掉了芝的爱情也烧掉了芝所有的幻想。她日渐消瘦,脸上的青春活力更是渐渐挥霍干净了。她已经没有气力去想别的,她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有时她真想面朝大海,就那样直直的倒下去,任由海水撕裂她,吞噬她。那样也算是回到家乡了罢。
阿仁终于回来了。这终于给了芝一个极大的安慰。然而她的病情急剧地恶化。她得的是肺结核。在这个年代,肺结核是个绝症,一旦患上这种病,任谁都无法逃离它的魔掌。
咳嗽。无休无止的咳嗽,咳出带血丝的痰来。头痛,全身酸痛,胸口不时一阵针扎似的剧痛。芝不能起身走动了。自家药店里能吃的药基本全都试过了仍不见半点好转。芝已经病入膏肓了。芝脾气越来越糟了,总是气喘吁吁的,动不动就大发雷霆,隔三岔五地对孩子们大打出手,对原也是又扔又摔。好几次原端着滚烫的药汤走进芝的房间,碗都被芝的手掀翻。“你到底要怎么样?”原朝着芝嘶吼着,芝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发出一阵阵骇人的咳嗽,芝沙哑地叫着:“喝这些有什么用,我不该跟你来到这里,生一堆的孩子,害得我今天成这个样!”
此后芝就像只疯了的猫,逢人便咬,丝毫不见以前大家闺秀的模样。有时甚至会跟原扭打在一起。渐渐地原忍无可忍,便对她避而远之,孩子们也因为害怕母亲打时常躲着她。原在外面有女人了。芝也知道了。
家里的经济条件越来越不好了,芝的病几乎耗费了所有家财。落下来的这一大堆的孩子,阿仁在读大学,剩下的便只有阿卿还算帮得上忙。原的头发一下子都要白完了。药店几次都有维持不下去的危险。那是他们家唯一的生计。
又是一个寒冷的、几乎熬不过去的冬天。在这冬日下午苍茫的暮色中,芝走到了漫长旅程的尽头,看着命运光临。
这段旅程是从她刚下船,踏入这片异乡的土地开始的。当初她还只是个处处被宠着的大家闺秀,是个从未尝过人间艰辛的单纯的女孩,脸上洋溢着年轻美貌。现在,在这旅程的尽头,原来那个青春活力富有素养的女孩子已经不复存在,艰辛、忧虑、操劳以及长年累月的紧张,战乱的恐惧,疾病的痛苦,已经完全夺取了她的青春和好脾气。只怪自己嫁错了郎,芝常常这样想着。她本是富家千金,不该来到中国,本应嫁入豪门,一辈子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此时此刻她却竟然病怏怏地躺在这压抑的屋子里,不见得天日。
原从药店回来,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他走向桌上那锅刚熬好的药汤,乘出一碗来。他颤抖地把手里的小纸包打开,欲将其中白色的药粉洒进汤中。药粉从纸上滑落,他又像是触电般戛然缩回了手——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一些粉末洒在白瓷碗边的桌子上,另一些已经融化进药汤,看不见了。
“阿卿!”一声即将爆裂却又拼命压抑的嘶吼。一直站在门口的阿卿迟疑地走到她父亲面前。她看到她父亲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扶着额头,碗中的药汤几乎因为那颤抖的手要泼洒出来。原别过脸去,不看那碗汤药,金边眼镜上折射着一道寒凉的光:“拿下去,拿下去!给她!”
阿卿接过那碗汤,感觉今天的父亲有些异常。但她还是听话地下去了,虽然她也很害怕看到她母亲——那个一直卧床不起,面无血色,蓬头垢面,随时要大发雷霆、拳打脚踢的女人。下了楼梯,母亲却是少有的安静,不像往常一样乱摔东西,骂天骂地,鬼哭狼嚎。
“娘,喝药。”阿卿胆怯地靠近她的母亲,端住那碗药汤,她怕母亲一下起身打翻了那白瓷碗。芝从鼻子里哼了一哼,却是听话地用那骨节分明青筋暴露的手接过药汤喝了,随手把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慢慢躺下,像似是睡了。阿卿松了一口气,赶紧上了楼梯。
“你娘喝了?”原在楼上坐着,看起来很无力,很惶恐。“喝了。”阿卿回答道。父亲的金边眼镜上折射着一道寒凉的光,她看不清父亲的眼睛。
晴朗的天光暗下来了,然后天空又涌起密云。起风了,窗外风雨大作。夜深了。
“阿——卿……阿——卿……水——水……”电闪雷鸣的黑夜,跳出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呕吐声,随后是微弱的一声声叫唤,几乎要淹没在那不间断的轰隆雷声中。阿卿这可怜的女孩,在噩梦里听见母亲在唤她,惊醒了一身冷汗。一片蓝森森的闪电像是劈进房间里来,轰隆的雷声在天边炸开。阿卿浑身颤抖,光脚触碰到冰凉的木地板,她颤抖地点上一根蜡烛,蜡烛上的火苗时暗时亮,明明灭灭,她惶惶恐恐地拿着热水瓶下了楼梯,来到她母亲的房间。
在昏暗的烛光中,阿卿看不清她母亲的脸。芝长长的白发四散,地上是白瓷碗的碎片和吐出来的一滩带血的污迹。破旧的窗子被吹开了,外面黑黝黝的,大风呼啸,吹着窗子哐当响,屋子里也像外面一样风雨大作。
“阿——卿……阿——卿……水——水……”芝声音嘶哑,一声声唤着阿卿。黑暗中,阿卿端着蜡烛,颤抖地想走过去,蜡烛上的火苗时暗时亮,明明灭灭,阿卿一步步靠近她的母亲。忽然一片蓝森森的闪电,照见了芝惨白发死青的脸露在一头蓬发里面。那巨大的黑影映在墙上,像个长牙咧嘴的怪物。她像个死尸,任着窗子外面一条一条吹进来的雨水向散乱的头发上淋她,痉挛地不出声地苦笑,泪水流到眼角下。阿卿心里明白了。一定是父亲!在母亲的碗里下了药了!阿卿咬着下唇,努力不让悲伤和恐惧吞噬自己。闪电止了,窗外又是黑漆漆的。雷更隆隆地响着,冷风扼住了那微弱的摇晃的火苗。屋子里整个黑下来。
阿卿见了她母亲,竟像是见了鬼似的。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光源熄灭了,她背脊上一阵寒凉,她扔下热水瓶丢掉烛台连滚带爬跑上了楼梯,躲在楼道拐角处大口地吸气。烛台掉在地上,发出桄榔的声响。又是一片蓝森森的闪电,劈进来,直劈到芝的脚下。
芝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捂着剧烈疼痛的肚子,她用手指着楼上——原住的方向沙哑地恨恨地骂着。她知道是原下的毒。她好孤单,她好冷。她想会不会这都是个梦,会忽然醒过来,发现自己是另一个人,也许是公园里池边放小帆船的天真浪漫的小孩,或者是坐在摇椅上晒着太阳的安详老妇人,不知不觉中做梦,梦见了别人的人生。当然这日子已经过了很久了,在她出嫁之前,这个梦或许就开始做了,但是有时候梦中的时间也好像很长。她在等,等那个原本恩爱的原温柔地唤醒她,然后告诉她这只是个噩梦。可是这一切已经不复存在了。
她想起了她的几个孩子。最大的男孩子阿仁已经快大学毕业了,指不定这会正朝家里赶来呢。第一个女孩子阿卿十五岁了,会帮忙照顾弟弟妹妹的。第二的女孩子阿妍是芝最不放心的,长得漂亮但体弱多病,但总归也十一岁了会照顾自己了。还有另外两个小的男孩子,最小的那个才五岁罢……芝这样想着,孩子那软乎乎的胖脸颊便浮现在脑海中了,让她始终不能安心地去。风雨不知何时止了。
天亮了。窗外的云很低,阴森森的,要压进屋子里来。芝想起自己渡洋的那几日,云也是这样低,白茫茫的,看不见一丝蓝,海也是乌泱泱的,看不见一丝蓝。站在船上,面朝大海,本应是多美好的景象,然而海上没有风,没有阳光,沉闷得出奇,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耳膜感到一阵阵的痛。海上是那么安静,没有一点生命存在的痕迹。
一只小白蝴蝶忽地闯进来了,整个世界便只有扇翅膀的声音。那是家乡的小白蝴蝶,芝微笑,视线追随着它,它在船上飞舞,环绕着芝。阳光铺洒下来,海水之上那碎银一般的阳光,铺满她的瞳孔。眼前出现了家乡的蓝色的海了,那么清澈,带着花香的清风在海面上荡漾开来。小白蝴蝶越飞越远了,芝知道它要带她走了,海的那边,就是家乡……突然起风了,起浪了,海面上不再安静,浪花撞击着船体,破碎成好多小白浪花,它们不甘心地一次次撞下去,整个海面都是浪花破碎的声音。像白蝴蝶,每一次破碎都像是成千上万的白蝴蝶,扑闪着翅膀,成千上万地从海面上飞起来了,又像梦一样在空气中一个接一个地消逝掉了。芝想起那只船上的小白蝴蝶,却找不见,她又急急地去寻那浪花,它们却都像梦一样在空气中消逝掉了。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什么我都有预感,然后睁不开两眼,然后看命运光临,然后天空又涌起密云……”
芝微笑着闭上双眼了,第二天中午大家发现她时,云散了,天晴了。一只白色的蝴蝶,停在她消失了体温的手上,轻轻扑闪着白翅膀,像是空气中有看不见的优美的弧线一般,沿着那美丽的弧度,向打开的窗子外面飞去了,面朝着大海,飞走了……
面朝大海:深圳实验学校高中部·黄绚瑀

一
如果你做过梦。梦到一个生态球。生态球上半部有水,有透明的细小的虾,下半部是黑得看不清颜色的海藻。再把这个生态球,手一翻,倒扣过来,扣在你的头顶,扣上整个天空。世界黑了,海藻像窗帘一样倾泻下来,掩住睡的人。水波的音量键升到最大,噗的一声喷射得满手满脸。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有时候,我也希望,这是梦。
二
听过一点事。来自上升山脉的消息,总是传得特别快。故事或者真实,两者翻拌均匀程度与消息传播的公里数成正比。“……海底还暴露在阳光下,地沉大运动还没开始的和平岁月。”往往这样开头。千万次死烂沉积成我,我们。
“共用着大统的名字,他们叫我们海底石油。”先辈说。
然而在黏稠意志点亮前,我浑浑噩噩。径自从生命的缝隙里洌出,旋即天真地汇入群体智慧的洪流中。在我睁眼前,是什么组就了我,它们来自哪里,那里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有比流动和思考更快乐的事情可做。
我想知道,我都想知道。比如说——
三
“鸟。”
“鸟?”
“一个白色的东西。”
“什么是白色?”
“就是……和你完全相反的颜色。”
越想,就越痴迷。相反的颜色。不黏稠。可以飞。吸吐氧气。奴役云与电、光与影,望欲望之山,去渴去之地。拍拍翅膀间,纵横捭阖。低一低眼,整个儿地球都等在脚下。
自由、傲慢、强大、美丽、独立。
虽然异常可笑,但处在深渊里的,一点光就可以使他盲。
“神啊,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旧约·诗篇》42:1)
四
新的消息传过来。仍然是上升山脉。夹杂着快速、急切的窃窃私语,“基岩”、“油气勘探”、“地质圈闭”、“长垣凹陷储量”,还有“钻井验证”、“板块迁移”和“参数井破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但我听不明白。邻边的告诉我,也许要回到地面上去了。
“为什么?”
“上面的,有东西,想要你。想要我。想要我们。”
我的思想只吸附着三个字:
“地面上”。
五
压强一重一重波动。我知道我在循着终端隔水管上升,这让我想起那些古老的石油,利用水压频率激愤奏乐,方圆一公里的鱼虾贝蟹无助地爆炸,那是海底的烟花。
看烟花的我想,鸟就是陆地的烟花。
湛蓝长幕下,一朵一朵鸟,羽旗裂放。
我想见到她。
六
我如愿以偿。
我杀了她。我见到她,却杀了她。捧着厄运做了礼物。
就像我千千万万遍思望过的她的白,像一口雪卧在我的身上。我强有力地攀附着她;一把巨大的、黑色的、恶意的口香糖,把她压迫在海面的平静之上。
海面平静是因为我覆盖了海面,整一片海域。原油泄漏使我看到一切,有水,有风(无端会动的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归为生物),有空气,有阳光(它竟然是热的!),有沙埋的小绿草,有好多我没见过的颜色,好多在黑暗的水底所不存的可能。这是完全不同于水底的,存在着钞票、交媾、呼吸、干燥、白天黑夜的,美丽新世界。这个世界还有她。我的鸟。
但她的翅膀已经抬不起来。我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看天。
渐渐的,她硬直的脖子弯了。身体不再挣扎,尖喙压沉。她终于低下头来了,看着我,她的自由的绑匪,并且正在撕票中。她睁得滚圆的眼睛和我的颜色是一样的,是黑色的,但里面闪动着白色的希望的光。过了一会儿,那光熄灭了,眼睛暗了。再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皮闭上了,在眼皮即将闭上的细缝里,滑出一颗眼泪。然后第二颗,第三颗——透明的泪水很快地打进我浓重的黑色里,有一瞬间好像稀释了,变淡了,几秒后,黑色重新聚拢,刚刚打进过眼泪的那一小块黑色,又迅速变得和旁边的黑色一样纯正。
她保持着最后闭上眼的姿势,隽永地凝固在我的身上。在我覆盖的这一片海域,还同时凝固着一百七十一只白色、灰色、淡蓝色的海鸥。
它们也会腐烂。也许几千、几万年后,成为我的一部分。她也是。活在我的身体里。
如果那时她也有了意识,我要说——我会告诉她——
我错了。这并不是个美好的、符合理想的世界。
鸟来鸟去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
如果能够选择,我要塞进他们的嘴。那些吃进金子,呕出污染的嘴。
七
不服天空的,白色也能够凝固成血。
在那之后好多年,重新沉入海底。
比金色要……耀眼得多的黑色。
纯得没有一丝垃圾。
怎么样?觉得水手君“七宗罪、琼瑶、意识流”的概括还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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