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河口国家公园生态保护补偿探究
朱梦洵 王爽 吴裕鹏
摘要:为探索研究多元补偿方式及设立科学合理的补偿标准,本文通过文献资料搜集、内容分析、关键人物访谈、问卷调研等方式梳理了研究区自然地理概况、资源禀赋特征和社区生产生活等基本情况,分析了黄河口国家公园不同利益群体的生态保护补偿需求,并从野生动物补偿、园区居民生产居住补偿、横向补偿、市场补偿四个维度提出了多元化的补偿方式以及合理的标准测算方法,探索了黄河口国家公园的生态保护补偿办法,可为研究建立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生态保护补偿机制提供参考依据。
关键词:生态保护补偿;黄河口国家公园;生态保护补偿对象;生态保护补偿标准
2021年9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深化生态保护补偿制度改革的意见》明确提出要“建立健全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生态保护补偿机制”。我国在国家公园生态保护补偿研究方面以试点先行的方式开展了大量工作,已形成了初步的政策体系[1]。已有研究围绕补偿范围和补偿事项进行了探索,结果表明目前国家公园生态保护补偿资金的来源主要以中央财政转移支付为主,通常采取直接资金补偿的方式,补偿标准则因各试点补偿事项不同具有因地制宜的特点[1]。生态保护补偿内容具有明显的区域性、对象性、空间性等差异,国家公园生态保护补偿相关研究仍处于理论研究和实践探索的初级阶段[2],尚未形成完整的理论与方法[3]。国家公园的异质性和生态保护补偿涉及利益群体的复杂性决定了单一的方式及标准无法满足现实问题需求。因此,国家公园生态补偿亟需通过实践探索多元化路径。
2021年10月,国家公园管理局函复同意《黄河口国家公园创建方案》,标志着山东黄河口国家公园从创建准备阶段进入创建实施阶段,将成为我国第一个“陆海统筹型”国家公园[4]。在国家公园建设过程中协调不同群体间的利益关系、处理好环境保护与社区经济发展间的矛盾是保障国家公园有序建设的必要前提[5-6]。然而,当前拟设黄河口国家公园(下称“黄河口国家公园”)生态保护补偿资金来源以财政资金为主,较为单一。补偿资金主要用于森林资源管护、巡护以及湿地保护修复项目,缺乏对生态保护相关利益群体的关注。同时,对生态保护的引导性不足,生态保护补偿的范围偏小,制约着黄河口国家公园高质量建设与可持续发展。因此,本文立足于黄河口国家公园在生态补偿中的实际需求,针对不同利益群体对其补偿进行探讨,以期建立补偿方式多元、补偿标准科学的黄河口国家公园生态补偿机制,更好地解决国家公园建设面临的生态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之间的矛盾,同时可为其他国家公园生态保护补偿研究提供参考。

一、研究区概况及研究方法
(一)研究区概况
黄河口国家公园位于山东省东营市的黄河入海口处,规划总面积为3517.99km2,其中陆域面积1371.19km2、海域面积2146.80km2,涉及垦利区、河口区、利津县等3个县(区)的10个乡镇(街道),127个行政村。黄河是形成和维持黄河口国家公园水系的主导因素,此外还有潮河、马新河、沾利河、草桥沟、挑河、刁口河等10条以农业取水为主要功能的水系流经国家公园。独特的地理位置和良好的湿地生态环境孕育了国家公园丰富的生物多样性,记录的鸟类数量分别占山东省和全国记录鸟类的84.67%和26.37%,每年有600万只鸟类在此迁徙停歇,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和环西太平洋两条鸟类迁徙的重要中转站、越冬地和繁殖地。由于特殊历史原因,自六七十年代起就有村民在黄河三角洲附近(国家公园所在范围内)开荒。农田种植和渔业养殖是国家公园内村民的传统生活方式和主要经济来源。此外,东营作为一座因油而兴的城市,目前在黄河口国家公园一般控制区内尚有1234口在产油水气井。
(二)研究方法
通过实地问卷调研、关键人物访谈、统计资料查询、文献资料收集等途径搜集黄河口国家公园内农田种植情况、渔民现状、油气产量等生产生活基本情况信息以及相关政策法规,分析总结黄河口国家公园生态保护补偿的主要问题、不同补偿对象的需求、补偿方法与补偿标准。
二、黄河口国家公园生态保护补偿存在的主要问题
由于黄河口国家公园的建设和管理涉及不同利益群体,因此,黄河口国家公园生态保护补偿需要协调好不同群体间利益关系,这是决定生态保护补偿方案成功实施与否的关键。目前研究区存在的群体利益关系有以下4个方面:
一是鸟类保护与农民种植收入。随着野生鸟类种类和数量的增多,鸟类活动范围呈持续扩大的态势,导致农田受损情况时有发生。据统计年鉴和实地调研结果表明,因鸟类活动导致国家公园内冬小麦损失占比高达30%~50%,玉米和大豆损失占比约10%~30%,公园外不同作物平均受损比例约为20%。

二是园区住民生产居住问题。据现场调研,现阶段因国家公园建设需要退出的捕捞渔民有24户,原有捕捞渔民群体被迫退出并转产后几乎丧失经济来源,渔民的就业要求强烈。此外,被拆除的历史遗留长期居住房屋和因耕种所需的生产性用房涉及垦利区永安镇73户,共145人,农民对解决农忙时节就地居住问题诉求强烈。
三是水质问题。目前流入黄河口国家公园的水系水质较差,多为Ⅳ、Ⅴ类水,与国家公园作为最严格保护区域的保护要求不相符,不利于维护生态空间的原真性。保障入园河流水质是目前面临的现实问题。
四是生态保护与能源安全问题。黄河口国家公园内探明原油储量近8亿t,目前一般控制区内每年可生产原油51万t。油气开采过程中会带来固体废弃物、废气、废水等污染物。因此,如何解决好油气开采带来的环境影响、如何补偿等,是需要特别关注的问题。

三、黄河口国家公园生态保护补偿策略
(一)野生动物损害补偿
黄河口国家公园野生动物中鸟类对农作物影响最大,它们影响黄河口国家公园及周边约5km范围内的农作物。可探索协同保护型社区生态公益岗位、直接损失资金补偿、商业保险等三种补偿方式。其中,黄河口国家公园管理部门应积极协调商业保险公司,建立鸟类等野生动物影响农作物产量的保险赔付机制和办法。
生态岗位补偿和直接补偿测算方法。一是利用岗位工资金额标准和岗位人数测算生态岗位补偿额度。二是根据国家公园周边5km范围农田面积、单位面积产量、受损减产程度、种植作物种类、市场平均价格等因素等测算直接补偿额度。具体计算式如下:

式中计算岗位工资金额参考《东营市城乡公益性岗位开发管理实施细则》(东营市人民政府,2022)以及山东省《关于公布全省最低工资标准的通知》(山东省人民政府,2021),城镇公益岗位补贴标准不低于当地月最低工资标准。按照小时计算工资,每天计入8小时工作,每月工作22天。通过实地调研了解国家公园实际管护需求和人均管护强度,设置生态管护岗位,按照每个行政村2~3人计算。通过计算得出设立生态公益岗位254~381个,每人每月工资3696元。每年需要补偿资金约640~1690万元。

式中:I表示农作物经济损失(元);i表示种植作物种类;
表示作物的种植面积(hm2);
表示作物i的单位面积产量(kg);
表示作物i的平均受损程度。
按照不同种植作物种类,鸟类损害对农民造成损失的直接补偿资金按照损害的比例计算,市场价格参考表1,如按损害10%的比例计算,每年每公顷农耕地需补偿787.11~1433.28元,以此类推不同损害程度赔偿金额如表2。国家公园内按照一年两季种植,不同种类作物损失情况不同,所需补偿金额为5343.33~10646.18元/hm2,农田种植面积约为3986.67hm2,补偿资金为2130.21~4244.28万元,平均为3188万元。国家公园外所需补偿金额为2509.75~2866.57元/ hm2,农田种植面积约为13280hm2,补偿资金为3332.94~3806.80万元,平均为3569.87万元。因此,国家公园内外,因鸟类损害需要补偿的金额约6757.11万元。

(二)渔业产业退出与房屋拆迁补偿
1.渔业产业退出补偿
渔业产业退出的补偿对象为退捕渔民。补偿方式一是设立协同保护型社区生态公益岗位,二是直接资金补贴。其中直接资金补贴又分为捕捞许可证回收补偿、生产所需物料补偿及转产丧失机会成本补偿三类方式。
补偿标准按照补偿方式可分为四类。一是生态岗位补偿标准及公式(1)。通过计算得出生态公益岗位补偿资金每年需要约504~1330万元。二是捕捞许可证回收补偿标准,参照鄂州市禁捕退捕补偿标准,按照每个捕捞证权益相同的原则,每证补偿持证人4.5万元。三是生产所需物料补偿。参照鄂州市渔业退出补偿标准测算办法,对捕捞从业人员在生产资料投入,包括小型渔船、网具、使用机械等经由第三方评估核定,确定每船每年补偿标准为2.5~4万元不等。四是转产丧失机会成本补偿过渡期按一年计算,补偿标准计算公式如下:

式中:P为转产退出捕捞渔民补偿金额(万元),C为发展机会成本(万元),V为外出务工收入(万元)。
捕鱼作业通常需要两人配合,一般是每户2口人从事捕捞,2人年毛收入15~20万元。按每户两人外出务工计算,外出务工家庭年收入在8.4~11.9万元。因此,一次性转产补偿金额为3.1~8.1万元,估算每户需要补偿5.6~12.1万元,预计共需134.4~290.4万元补偿资金。
2.房屋拆迁补偿
房屋拆迁的补偿对象为在国家公园一般控制区内,拥有住房和生产性用房当地农民。通过实物补偿、政策补偿及智力补偿三种方式对拆除房屋的农民进行补偿。其中,实物补偿包括对旧宅基地腾退和移民搬迁建房两部分,补偿标准可参考“库区农村移民搬迁建房补助”办法(参考《大中型水利水电工程建设征地补偿和移民安置条例》),对集中安置2人以下的农户,每户3万元;3~4人户,每人补助1.2万元;5人及以上的农户,每户补助5万元。按照73户农民全部迁出计算,共需补偿资金219-365万元。政策补偿。根据实际情况对搬迁安置区采取支持产业发展,如观光农业、农家体验等特色旅游。智力补偿。对社区农民开展服务、管理、营销、礼仪、安全等方面的培训,促进转产就业。
(三)流域横向生态补偿
流域横向生态保护补偿对象为位于13条流入黄河口国家公园水系的上游区县,通过对入园断面进行考核进而确定上游区县与黄河口国家公园之间的补偿。以上一年为基准年,根据跨界断面水质类别及变化情况,设置断面水质达标或断面水质类别提升补偿。具体水质考核指标可参考表3的20项指标,也可由国家公园与上游区县协商确定。
表3 断面水质考核参考指标

断面达标补偿标准。根据每个考核断面月度和年度达标情况计算。以国家公园入园处断面水质为考核指标,参照《东营市生态文明建设财政奖补机制实施方案》(东营市人民政府,2021),其中水质目标为Ⅳ~Ⅴ类且月度考核不达标的断面,上游流域当月缴纳赔偿金5万元;年度考核达标的,每个断面由国家公园向上游补偿100万元。年度考核不达标的断面,由上游缴纳赔偿金20万元/个;此外,年度未按期完成消除劣V类水体任务的,上游区县再缴纳赔偿金10万元/个。考核断面全年断流的,不纳入达标补偿范围。
断面水质类别提升补偿标准。将考核断面年均浓度评价结果与年度目标进行比较,断面每提升一个水质类别补偿150万元;提前消除劣Ⅴ类或直接提升到Ⅲ类的断面,上游区县每个断面可获得350万元补偿;若未达到年度目标,上游区县按每个断面5-30万元的标准向国家公园支付补偿资金。此外,水质优于当年年度考核目标,但较上一年度降低的断面,上游区县可获得的补偿资金减半。每县区全年补偿金额最高不超过1000万元。
(四)油气水井开采的生态补偿
油气水井开发的生态保护补偿对象为国家公园,补偿主体为位于国家公园内1234口油气水井所属开采企业,由企业向国家公园支付生态环境污染、破坏的补偿资金,包括生态破坏、环境污染导致的价值损失2个方面。补偿资金中的一部分作为生态风险基金,用于预防不可抗力造成的风险,其余用于生态保护修复、环境污染治理、区域流域环境综合整治等工程实施及生态保护活动组织、生态保护设施运维。
生态破坏损失补偿标准。依据单位生态系统服务功能价值与井场占地面积测算生态系统服务功能损失并核定补偿,具体计算公式如下:

根据《东营市生态产品价值核算报告》,黄河口国家公园每平方千米可提供0.7亿元的生态系统服务功能。国家公园范围内的油井单井占地面积为1500m2,1234口井占地总面积为1.85平方千米,共计1.30亿元。
环境污染损失补偿标准。根据固体废弃物、废水及废气排放计算环境污染损失补偿,具体测算公式如下:

式中固体废物、废水、废气排污费损失量按《排污费征收使用管理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2003)及《排污费征收标准管理办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部,2003)规定进行计算。危险固体废弃物主要为油井产生的油泥,排污治理费按1000元/吨收取。废水排污费按照油田排放废水中主要污染物(化学需氧量、氨氮)进行收取,污染物当量值按1kg计算,征收标准为0.7元/污染当量。废气排污费主要根据胜利油田排放废气的主要污染物进行收取,包括氮氧化物、二氧化硫和挥发性有机物,污染当量值按1kg计算,征收标准为0.6元/污染当量。经计算,油田每生产1吨原油,需向国家公园支付补偿费用417.44元。
四、讨论
三江源、普达措等国家公园(候选区)已实施技术、实物、就业岗位等多种间接补偿,同时鼓励支持社会资金、生态保护基金、国际组织机构、金融机构等参与至国家公园生态保护补偿工作之中[6-7],拓宽了生态保护补偿资金来源。有研究表明,在以水为核心的生态保护补偿中,建立流域尺度的双向补偿方式是以水资源为核心实现生态价值的重要手段[8]。由于不同地区的经济社会状况、自然条件存在差异,生态保护补偿存在时空异质性。因此,基于当地实际受损情况、参照当地市场标准、借鉴相关经验构建科学合理的补偿标准是生态保护补偿的难点及核心问题[9]。本文讨论了设置公益性岗位、政策补偿、智力补偿、物料补偿、油企补偿等生态保护补偿方式,探讨了不同补偿方式的补偿标准,目的是科学保障相关群体的利益,实现公平合理补偿。
我国生态补偿在实践过程中依赖政府资金的现象较为普遍,市场化生态保护补偿发展尚处于初级阶段,对政府造成了较大的财政压力,并且不利于生态-经济-社会的良性循环和区域可持续发展[10]。本文针对市场化补偿提出了具体的建议,提出通过油企支付资源开采造成生态服务功能损失的补偿方式作为生态补偿资金来源,让油气资源的受益者即油气开采企业对国家公园生态环境所造成的破坏进行补偿,有利于促进油气企业重视自身在油气资源开发过程中对周围生态环境的负面影响,更好的协调资源开发和生态保护两者之间的关系,促进区域的可持续发展。

五、结论
本文从黄河口国家公园涉及的不同群体利益关系出发,以完善财政转移支付纵向补偿、探索流域上下游横向补偿、推动政府市场联动多元化补偿为主要框架,从野生动物补偿、原住民生产居住补偿、横向补偿、市场补偿四个维度提出了多元化的补偿方式以及合理的标准测算方法,经初步测算,东营市野生动物补偿金额共计7397.11~8447.11万元,油气水井开采的生态系统服务功能损失补偿费约为1.30亿元、环境污染补偿标准为417.44元/t。研究可为黄河口国家公园建立制定生态保护补偿政策提供参考,对推进黄河口国家公园建设和完善我国国家公园生态保护补偿理论体系具有积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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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原文载自《湿地科学与管理》2024年第2期。本文是作者在原文基础上提炼整理形成。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作者简介
朱梦洵
■中咨集团生态技术研究所(北京)有限公司生态产品价值研究中心副主任,高级工程师,北京林业大学博士。
■ 主要从事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和生态保护补偿等方面的研究咨询工作,主持或重点参与了来自国家发展和改革委、自然资源部、国家林业和草原局等国家部门和地方政府的多项课题任务,并作为项目负责人承担了30余项政策研究、方案规划、咨询评估等方面的咨询项目。咨询成果获得中国国际工程咨询有限公司优秀咨询研究成果奖。具备较强的技术创新能力,曾在国内外重要期刊上发表科技论文20余篇,其中英文SCI论文9篇,并主导起草多项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政策文件和标准规范。
作者简介
王爽
■ 中咨集团生态技术研究所(北京)有限公司生态产品价值研究中心项目经理,助理研究员,中国自然资源学会资源生态专业委员会委员。
■ 主要从事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生态保护修复、资源开发利用、区域可持续发展等方面研究工作,目前已参与各类项目14项,其中包括3项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参与编著《重大生态保护与建设工程的综合效益评估研究》《全球和区域生态退化治理技术发展现状及其应用评价》等专业学术著作2部,目前已在国内外重要学术期刊发表论文20余篇,其中英文期刊10篇。
作者简介
吴裕鹏
■ 中咨集团生态技术研究所(北京)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高级工程师。
■ 主要从事生态保护修复、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建设、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等方面的研究,主持或完成百余项相关课题和咨询任务。为多个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和候选区提供国家公园创建和设立咨询服务,助力三江源国家公园体制试点成为首批正式设立的5个国家公园之一。在全国开展多个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试点示范项目,牵头完成东营市自然资源领域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国家试点咨询项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