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韩工程建设出海七十年
之现代建设出海第一桶金——越战起家、石油危机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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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越南,归仁。
混凝土搅拌机在转,远处也有东西在响——不是搅拌机,是炮。
韩国建筑工人蹲在路基旁边,水泥刚倒下去,远处腾起一团烟,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干。炮声和搅拌机的声音混在一起,时间长了就分不清了。
这群人来自韩国现代建设。他们在这修公路、盖营房、建码头。合同是跟美国人签的,钱是美国军方出的,活儿是韩国人干的。距离战场最近的时候,韩军阵地就在工地三公里外。
这不是什么伟大远征的开场,这是穷怕了的人,跑到战场上找饭吃。
一
要说清楚韩国建筑公司怎么跑到了越南战场上修路,得先说一个人。
朴正熙。
1961年,他靠政变上台的时候,韩国穷到什么程度?全国GDP 24亿美元,人均93美元。隔壁日本已经办完奥运会了,韩国连一条像样的高速公路都没有。
朴正熙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钱从哪来?
美国援助在减少,出口又没什么东西可卖。1964年,约翰逊总统抛出一个计划,叫”更多旗帜”——他希望更多盟国派兵去越南,别让美国一家扛。别的国家还在犹豫,朴正熙第一个跳了出来。
不是他热爱战争,是他算过账。
韩国派兵,美国掏钱。军人的工资、装备、后勤补给,全由美方承担。驻越韩军的薪水直接以外汇形式汇回韩国,变成了硬通货。再加上军需物资采购、军事援助贷款、技术转让——朴正熙把出兵越南做成了韩国最大的出口生意。
从1964年第一次派兵,到1973年撤军,韩国累计向越南派遣军队约32万人次,驻越兵力高峰近5万,综合收益数十亿美元。
几十亿美元什么概念?1965年韩国全年出口总额才1.75亿美元。
朴正熙不傻,他知道日本当年就是靠朝鲜战争特需翻的身,韩国为什么不能靠越南战争?
二
朴正熙出兵,顺带把韩国建筑企业也带去了越南。
美军需要营房,需要仓库,需要公路,需要桥梁。这些东西谁建?美军自己不干,越南本地也没那个能力。韩国企业正好——人在越南,要价低,能吃苦,还跟美军是”盟友”。
现代建设是最早吃到这碗饭的。
说起来,现代建设能在越南拿项目,跟老板郑周永的性格有很大关系。这个人什么出身?米店伙计,汽车修理工,修车铺老板——一辈子跟”差不多”三个字有仇。
1965年,现代建设刚从泰国脱身,那是韩国建筑企业第一次接海外工程——帕塔尼-纳拉蒂瓦高速公路,合同522万美元,项目亏了。泰国热带雨林的施工条件远超预期,成本失控,工期延误,现代建设硬着头皮干完,没赚到钱。换了别的老板,可能就想:算了,海外这趟水太深,别趟了。郑周永不这么想,泰国亏了,因为自己不行,不行就学,学了再干。越南有项目,那就去。
据说有人劝他:越南在打仗,死了人算谁的?郑周永一拍桌子:朝鲜战争的时候我在汉城给美军修工事,炮弹落头上都没跑,怕什么越南?
就这么着,现代建设的队伍开进了越南。
归仁、芽庄、金兰湾——美军基地在哪,韩国工人就跟到哪。修路,造桥,盖兵营,建仓库。现代建设在金兰湾拿到了疏浚工程,合同金额500万美元。美国陆军工程兵负责监督,韩国企业负责执行。速度要快,质量要过得去,价格要便宜。
越南工地上什么景象?白天顶着热带的太阳打混凝土,远处时不时传来一阵炮声,工人们抬头看一眼天,没有飞机来,低头继续干。晚上回到营地,蚊帐一拉,躺在简易板房里,隔壁就是军营,半夜能听到巡逻吉普车的引擎声。
危险吗?危险!但比危险更可怕的是穷。
现代建设在越南干了几年,从美军手里接了不少单子。钱说不上很多,但这是韩国建筑企业第一次在真正的国际市场上赚到了钱。更重要的是,他们学会了怎么跟美国军方打交道,怎么按美国标准施工,怎么在极端条件下管项目。
这些东西,课堂上学不来。
不止现代建设一家。东亚建设、三焕企业、大宇——好几家韩国建筑公司都跟着去了越南,从美军那里分包工程,修军用公路、建补给站、盖士兵宿舍。朴正熙的经济班子把这套玩法叫”越战特需”——别人打仗,你挣钱。
但好日子有尽头。
1973年1月,巴黎和平协约签署。美军开始撤出越南。韩国军队也跟着撤。
建筑企业突然发现:大客户走了。
美军一走,营房不用盖了,公路不用修了,基地不用建了。那些靠美军订单活着的韩国建筑公司,一夜之间没了饭碗。
更要命的是,就在同一年,另一场风暴来了。
三
1973年10月,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阿拉伯产油国拿起石油当武器,对西方实施禁运。油价从每桶不到3美元,几个月内飙到近12美元。
韩国几乎没有一滴自产石油,油价翻四倍,外汇像拔了塞子一样往外流。
但朴正熙是逆向思维的人。产油国暴富了,要搞建设,缺人,缺技术。韩国有什么?正好刚从越南退下来的建筑大军,几年国际工程经验,一群不怕吃苦的工人。
他拍板:跟着钱走。
1973年,三焕企业在沙特拿下第一条公路,合同约2400万美元——韩国进军中东的敲门砖。1975年,韩国颁布《海外建筑促进法》,举国体制推进。1976年,现代建设击败欧美9大建筑公司,签下沙特朱拜乐产业港,合同9.4亿美元——接近韩国当年财政预算的一半。
朱拜乐港施工期间,郑周永干了一件连美国人都没想到的事:从韩国蔚山造船厂跨洋运输巨型钢结构,海运到朱拜乐港现场组装。把造船厂的东西运到沙漠里修港口,全世界之前没人这么干过。
朱拜乐港提前完工,现代建设靠这一单,跻身全球顶级国际承包商行列。
从1965年泰国那个522万美元的公路项目,到1976年9.4亿美元的朱拜乐港,十一年。
从越战工地上的炮声,到中东沙漠里的混凝土,十一年。
四
后来有人问:韩国建筑企业怎么做到的?
答案其实没什么玄机。穷,所以不怕苦,苦过,所以不怕更苦。从越南战场到沙特沙漠,韩国工人干的全是欧美企业不愿干的活,吃的是欧美工人受不了的苦,要的是欧美公司看不上的价。
便宜,拼命,干完了还不走——留下一堆用韩国标准修的基础设施。
1979年,中国刚改革开放,全国对外承包工程总额3352万美元。同年,韩国建筑业在中东的年合同额已经接近80亿。
差距就是这么拉开的。不是谁更聪明,是谁先穷怕了。
而那17万在中东沙漠里挥汗的韩国工人——他们经历了什么,挣的钱怎么流回了韩国,后来又发生了什么——那是下一个故事。
数据来源:Korea100维基、韩国海外建设协会、现代建设官网、内明日报海外建设50年系列、ENR全球250强
——日韩工程建设出海七十年系列文章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