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开厂日记|Day 3 - 人力资源的真相
惯性出海
小陈发来消息:黎姐约了上午十点,在北宁市区的一家咖啡店见面。
我洗了把脸,下楼吃早饭。酒店的自助餐很简单,白粥、面包、鸡蛋、几样水果。粥煮得很稀,不像广东的那种。我吃了两个鸡蛋,喝了三碗粥。
九点,小陈在酒店大堂等我。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衬衫,看起来比平时正式。
“黎姐是本地人,做了十几年人力资源中介,”小陈说,”她认识这边大部分工厂的老板,也了解工人的情况。跟她会比跟招商经理聊,得到的信息更真实。”
“我叔叔介绍的,”小陈说,”他在北宁开了家翻译公司,很多中资工厂用他。”
咖啡店在一条老街上,门口摆着五张塑料桌。店里没有空调,两台风扇对着吹。上午十点,太阳已经很大了,温度少说34度。
黎氏红已经在了。四十出头,短发,皮肤偏黑,穿一件碎花衬衫。她面前放着一杯冰咖啡,旁边还有一个笔记本。
“周总,你好。”她站起来,中文说得磕磕巴巴的,但能听懂。
我开门见山:”我想了解一下,在北宁开工厂,招工人到底有多难?”
黎氏红喝了口咖啡,想了想,然后开始说。小陈一句一句翻译。
“工人不缺,北宁省有200万人口,适龄劳动人口差不多80万。三星一家就雇了11万人,剩下的人分散在各个工厂。”
“我跟您说几个数据。北宁的普通工人,底薪一个月350万到400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1000块出头。加上加班费,到手大概1500到1800块。”
黎氏红摇头:”那是大厂的数据。三星、LG这些,福利好,有班车、有食堂、有年终奖。小厂给不到这个数。”
她又翻了一页:”而且,您算工资的时候,不能只算底薪。在越南雇一个工人,还有社保,每个月企业要交工资的21.5%。还有工会费,1.5%。加起来,用工成本要额外增加23%。”
我在手机上算了一下。一个工人底薪1000块,加上社保和工会费,实际成本是1230块。如果招500个工人,光社保一年就要多出将近140万。
“不一定,”黎氏红说,”但大部分工厂还是用中介,因为自己招太慢了。”
“按照工人第一个月工资的比例来收,一般是10%到15%。”
“对,但不是一次性的。如果工人三个月内离职,中介要免费补人。所以很多工厂觉得,用中介虽然贵,但省心。”
我注意到她说”三个月内离职”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这是很正常的事。
“不是每年,是随时。我手上一个客户,做电子配件的,去年招了300人,到现在只剩170人。一年走了130个。”
黎氏红说了很长一段话。小陈总结了一下:”原因很多。有的是嫌工资低,隔壁厂多给200块就走了。有的是不适应加班节奏,做两周就跑了。有的是家里有事,回老家就不回来了。还有的女工,结了婚怀了孕,就不干了。”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黎氏红说,”一个新手从入厂到能独立操作,至少要三个月。三个月培训期,工资照发,但产出很低。好不容易培训好了,结果人走了。然后重新招,重新培训。循环。”
“我跟您算一笔账。招500个工人,按40%的流动率,一年要招200个新人。每人培训三个月,每月工资1000块,三个月就是3000块。200人就是60万。这还不算培训师傅的时间成本和生产线停工的损失。”
“周总,我跟很多中国老板聊过,”她说,小陈翻译,”很多人来之前,只算土地便宜多少、工资便宜多少。来了之后才发现,便宜的东西有便宜的道理。工人效率低、流动大、培训慢,这些都是成本。”
“我没有说划算不划算,”她很谨慎,”我说的是,您算账的时候,要把这些因素算进去。不然,账是算不平的。”
“有。王建明,浙江人,做手机壳的,在这里三年了。现在800人,稳定在650人左右,流动率控制在20%。”
“宿舍、食堂、班车,一样不少。工资比同行高10%,年底有双薪。他还请了一个本地人当人事经理,专门负责跟工人沟通。”
离开咖啡店的时候,黎氏红递给我一张名片。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
“周总,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给我,不收钱。”她笑了,”如果以后招人要用中介,再说。”
我收好名片,和小陈走到路边。正午的太阳很毒,路面的热气往上蒸。
“基本上是真的,”小陈说,”流动率可能更高,有些小厂能到50%。她说的40%,已经是比较乐观的数字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不远处三星工厂的大门。门口停着一排大巴,工人们排队上车,准备去食堂吃午饭。队伍很长,很整齐。
车启动了,空调吹出冷风。我看着窗外,三星的厂房一栋接一栋,像一座小城市。
大厂有大厂的活法。但我不确定,小厂有没有小厂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