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呷茶》是益阳著名作家张吉安老师的散文,收录在其早期作品集《活着,是真实的》中,这篇文章语言质朴,看似平淡却生动形象,描绘了80、90年代益阳的民间茶俗。
在我们这地方的方言里,喝茶叫呷茶(读lá音)。有客人来了,还未坐定,主人就筛来热茶,双手端着送上,并细声软语地说:客姐客姐,冒么子呷,吃碗茶姐。既谦虚又热情得体。也有讲究的,茶里还放些芝麻绿豆,让客嚼着香脆的芝麻绿豆,嚼出主人好客的诚意。如果是贵客临门,端上的可就是鸡蛋桂圆荔枝红枣汤,也叫呷茶——如今城里不作兴了,但农村里还大都有此种习俗。城里人现在办事讲究快捷简便,如果又是煮蛋又是剥桂圆,好麻烦的,况且客人未必都喜欢或者都吃得下这碗内容丰富的甜汤;客人来了,坐定后,主人便从茶几上倒碗凉开水,或者从电开水器里冲碗热茶,也有挺干脆的,拿出瓶装矿泉水,或者扯开一听饮料,让客人喝——既简单又显出派头。
却是有一种做法很繁复的茶,现在从乡下传到城里来了。这种茶叫擂茶。将炒香的芝麻、绿豆、花生,放入一种特制的擂钵里,用茶子木棒擂碎,然后加上白糖,既清热解渴又富有营养。喝是好喝,做起来却太费力,于是小店铺里就有用机器捣碎的擂茶料买,一冲就能喝。还是简便。不过这种机制的擂茶,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手工擂出的好喝,倒是有点怪。城里人既然爱上了擂茶,就有人在街头摆起了擂茶摊,一张小桌,几条矮凳。在夏季的夜晚,三两朋友走过长串的擂茶摊,有人说:来,呷杯擂茶去!大家便围拢摊桌,喝茶聊天,还看看走过的红男绿女,和街头闪烁的霓虹灯。
因擂茶摊我想起过去街头的凉茶摊。摆凉茶摊的大都是些老人,热天里,小摊摆在屋檐下或树荫里,或者撑一个大布伞,他半眯着眼,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行人路过,口渴了,端起一杯茶,咕噜咕噜喝下,扔下两分钱,便走。记得小时候常常从家里跑出来喝凉茶,这当然不是生理需要。有种凉茶,放的是薄荷或香蕉、苹果香精,还加点糖精,颜色有淡黄、淡绿、淡红,觉得很好看,呷起来有味。现在想来,这种凉茶是不工生的,喝多了对人体有害。
早几年,城里出现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茶馆,有如雨后的春笋。这些茶馆都是临街而建,装修考究、豪华,或古色古香,或中西合璧,厅堂里挂着当地名人书画,或油画和风景照片,放着轻音乐。空调是少不了的,还设有 KTV(包厢)。茶水呢更是多种多样,应有尽有:绿茶、红茶、花茶、乌龙茶,还有壮阳的、滋阴的、补肾的……日本茶道、中国皇室秘泡、咖啡也可列人其中,以满足多种顾客的需要。当然收费不菲。有的茶馆还设有酒菜,那些坐茶馆休闲的、打牌的、谈生意的,该吃饭了又懒得出门,一声吩咐,老板就给你端来盆碟碗盏,茶醉又酒醉。不过我总觉得这样的茶馆有点不伦不类,而老板说,不这样做,生意不好。却是有家茶馆,老板坚持不设酒菜,而是置有钢琴,请有乐手,客人一这喝茶一边欣赏音乐,也算雅致。客人还可点曲,乐手便为你用钢琴或小提琴或二胡演奏你所想听的音乐。据说这家茶馆的生意挺不错的。
我们这地方年纪轻点的人都不再叫喝茶为呷茶了,而上了点年纪的本地人还是顽固地“呷茶”。不过到那茶馆可不要说“呷茶”,本来是雅事嘛,这么说,便变得土气了,让那些热情而彬彬有礼的侍应生、小姐,“职业”地微笑后还会在心里“哼”那么一下。
广东一带作兴“喝早茶”,近年也传入了内地。当你去“仿效”时,可不要把“喝”说成了“呷”,那也会被人笑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