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吉安老师《故居地》之二《濒池街》。
濒池街就是石码头地段的后街。说它是街,不如说是巷子恰当。宽不过丈余,路面为清一色的麻石,凹凸不平又不齐整。街两边是居民户,素素净净的没一家铺面。靠南的这边,一字排开的几乎都是前街上那些店铺的后门,深宅大院里如今住满了居民。斑驳的青砖院墙依旧耸峙,遗留着昔日的某些气派。大院的后门外几乎都有一个高高的台阶,几级码头下来才是街道。靠北的这边相形见绌的尽是低矮而古旧的木壁平房,跨过门槛就是路面。屋檐下的阶基上,摆放着潲水缸和扫把、撮箕等什物。住户们习惯把用过的脏 水随手往外一泼,路面就常常是湿一块干一块的。
它很寂寥,像一位不起眼的布衣裙衩,躲在街市喧嚣的后面,忙着一些起居饮食,忙着一些生计琐碎。
在它的后面,则是有名的鹅羊池,传说明末有个叫吉藩庄的在此放牧过鹅羊,故名。我想,羊的习性怕水,如何与好水的鹅一起在水边放牧?大概当时池畔长着葳蕤的青草。濒池街的叫法也是因着临近鹅羊池。鹅羊池那时没有修缮,池岸泥土裸露,周围也没有水泥护栏,天然池塘而已。不过夏日里荷叶满塘,白色的粉色的荷花箭般挺立。风乍起,清香扑鼻。还有碧翠翠的莲蓬,远远地诱惑你,又让你够不到。却可以钓鱼。中午放学后,我拿根钓杆到池边站一阵,准能钓上三五条小鲫鱼。我翁妈就加些姜丁豆豉清蒸了,撇开我的小姐妹让我独自享受,严格体现“按劳分配”的原则。
我家是那年修河北防洪大堤从石码头河街搬到濒池街来的。搬来不久,呼啦一下吃起公共食堂。记得食堂办在街北边一栋平房里,人们排着队从窗口里用滤箕打来泡松的双蒸饭,围拢桌子,吃得津津有味。这么多人在一块吃饭,我觉得蛮有味的,只是饭吃不饱,菜的油水又少,跨过门槛肚子又饿了。
住在濒池街的那段时光,是最缺吃的日子。我家斜对门。住着一个叫伏初八的男孩,高我一年级,长得也比我高一截。有天我数着麻石上学去,手里拿着一块糠饼干,舍不得吃,不时放到鼻子下闻一闻,用舌头舔一舔。突然伏初八窜到我面前,一把将糠饼干抢去,撒腿跑个兔子没影了。我气得咬牙切齿,发誓非要报“仇”不可。没想到伏初八很快就死了。听说他吃了太多的土茯苓,肚子发胀,让大便给憋死的。我去看了他,薄薄床单下的身体轮廓,已是那么细小,露在外面的脸蜡黄的,浮肿着。我心里酸酸的,几乎哭出来。后来我在冷寂的街上走,多么想他又突然窜出来,我一定将身上所有的糖果和饼干全部捧送给他……
濒池街伴我度过了一段艰难的少年时光,在数着麻石上学的往返中,我也一天天长大了。
濒池街现在还在,也改了柏油路面,一些平房拆除了,建了一些楼房,它背后的鹅羊池畔亦成了著名的小商品市场。但它依旧深藏在逐渐都市市化的繁华里,日复一日地忙着它的那些平常的生计琐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