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比砖头还大的书——1986年版《湖南工业企业概况》。翻开它,书中《制茶业》部分,密密麻麻记载着当时湖南全省432家茶叶生产厂家的详细资料,涵盖每家茶厂的属地、规模、生产能力与经营概况。所有数据系统、权威、真实,可以说,80年代初湖南茶叶的全部家底,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这本泛黄的大书里。
这本书采用了当时工业普查的最新分类目录,结合湖南省工业特点,用“分类组合”的编辑方法,以行业细分类为线索,按四种经济类型分组:甲类为全民企业,乙类为县以上集体企业,丙类为城镇街道及乡办企业,丁类为外资联营企业。432家茶企中,甲类22家,乙类10家,丙类400家,丁类为零。
22家全民茶企,撑起湖南茶叶的骨架
甲类22家全民企业,是当时湖南茶叶加工的中坚力量。设备完善、工艺规范、资质齐全,承担着全省精制加工、外贸出口、边销茶调拨的核心任务,是计划时代湘茶产业的标杆力量。
具体包括:长沙茶厂、湖南网岭502制茶厂、湖南省湘潭茶厂、湘乡县茶厂、湖南省邵阳茶厂、邵阳县七里山制茶厂、武冈县茶叶示范场、武冈县园艺场茶厂、邵阳地区茶铺茶场茶叶加工厂、湖南省平江县茶厂、湘阴县供销合作社茶叶公司茶厂、屈原农场茶厂、临湘县茶厂、湖南省益阳茶厂、湖南省安化茶厂、湖南省白沙溪茶厂、湖南省桃源茶厂、湖南省石门茶厂、湖南省涟源茶厂、湖南省新化茶厂、湖南省炉观茶叶科学研究所、国营回龙圩农场茶厂。
长沙茶厂、湘潭茶厂、邵阳茶厂、益阳茶厂、安化茶厂、白沙溪茶厂……这些名字至今仍让老茶人记忆犹新。这些茶厂分布在全省各大茶区,构成了一个覆盖除湘南以外的国有茶叶加工网络。
值得注意的是,这22家全民茶企中,还包含了武冈县茶叶示范场、武冈县园艺场茶厂、邵阳地区茶铺茶场茶叶加工厂等农场型茶企,以及炉观茶叶科学研究所这样的科研单位。茶场与茶厂相结合、科研与生产相结合,是当时全民茶企的一大特点。
10家集体茶厂,县办工业的茶叶力量
乙类10家县以上集体所有制茶厂,隶属于各地供销、农业、商贸系统,是县一级工业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连接国营大厂与乡村产区的中间力量。主要承接本地鲜叶加工、县域市场供应,补全了全省茶叶加工体系。这些集体茶厂大多依托本地茶园资源,就近加工、就近销售。
具体包括:浏阳县茶厂、醴陵市玉堂砖茶厂、衡阳市茶叶加工厂、衡山县贯塘红茶厂、邵阳县桎木山区元安岭茶厂、洞口县茶厂、汨罗县农副产品购销公司茶厂、桃江县茶厂、安化县茶叶公司柘溪茶厂、常德县棉麻茶烟公司茶厂。
400家乡镇茶厂,最庞大的茶叶加工群落
丙类(城镇街道及乡办企业)茶厂在全省茶厂总量中,占比最高,共计400家。这类茶厂扎根田间地头、依托本土茶园就地加工,数量多、分布广,消化了全省大部分鲜叶原料,是八十年代湖南茶叶产能爆发、产量快速提升的根本支撑。乡镇茶厂遍地开花,也正是湖南全民兴茶、村村制茶的时代缩影。
400家中,益阳地区占82家,是当时全省乡镇制茶最活跃、基层产能最集中的核心产区,足以印证益阳黑茶产区深厚的产业基底。
具体包括:
益阳市(5家):资江茶厂、杨林坳乡绿茶厂、李昌港乡绿茶厂、迎丰茶厂、香铺仑绿茶厂。
益阳县(10家):衡龙桥茶厂、沧水铺乡茶厂、槐奇岭绿茶厂、岳家桥红碎茶厂、大泉茶厂、白石塘茶厂、邓石桥乡茶厂、羊舞岭红茶厂、泉交河红茶厂、珠波塘乡红碎茶厂。
沅江县(4家):南竹山乡园林场、益阳地区沅江茶厂、新湾镇茶场、明月乡茶场。
桃江县(35家):河溪水乡茶厂、灰山港乡红碎茶厂、金沙洲乡红碎茶厂、泗里河乡红茶厂、筑金坝茶厂、马迹塘茶厂、杉树仑乡红茶厂、石牛江红碎茶厂、金光山红碎茶厂、黄泥田乡红碎茶厂、源嘉桥茶厂、伍家洲乡绿茶厂、大栗港乡红茶厂、大栗港乡绿茶厂、栗山河乡乡镇企业公司红碎茶厂、天湾乡红茶厂、罗家坪乡红碎茶厂、鲊埠回族乡红茶厂、龙溪乡红茶厂、高桥第二茶厂、洪桥头乡红碎茶厂、石井头乡红茶厂、荷塘乡红碎茶厂、沾溪乡茶厂、三堂街乡红碎茶厂、乌旗山乡乡镇企业公司红茶厂、鸬渡乡红碎茶厂、武潭镇红碎茶厂、湖南益阳修山茶厂、花果山红茶厂、牛潭河乡乡镇企业公司红碎茶厂、浮邱山乡红碎茶厂、双江一茶厂、双江二茶厂、高桥第一茶厂。
安化县(28家):九龙乡红碎茶厂、新桥乡绿茶厂、大荣乡绿茶厂、长塘乡绿茶厂、龙塘茶厂、大桥精制茶厂、羊角塘乡茶厂、小淹茶厂、洞市乡红碎茶厂、天顶山茶厂、江南茶厂、文溪乡红碎茶厂、唐溪乡茶场、木子乡红碎茶厂、杨林乡红碎茶厂、马路乡茶厂、烟溪乡茶厂、坪口乡红碎茶厂、金鸡乡综合厂、小淹乡综合厂、东华乡红碎茶厂、田心乡红茶厂、伊泉乡红茶厂、仙溪镇红碎茶厂、清塘铺镇茶厂、思游乡黑茶厂、浮青乡茶厂、乐安乡茶厂。
这些乡办茶厂绝大多数是按行政区划设置的——一个乡一座茶厂,有的乡甚至有两三座。这种布局带有浓厚的计划经济色彩。从产品类型看,这些茶厂分工明确:红碎茶厂、绿茶厂、红茶厂、黑茶厂各司其职。红碎茶是当时出口创汇的主力品种,所以红碎茶厂数量最多。
茶厂林立背后的时代逻辑
八十年代初的湖南茶业,正处在一个特殊的转折点上。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湖南省提出了茶业发展的新思路:合理调整茶园面积,建立完善承包责任制;加速改造低产茶园,积极发展茶树良种;依靠科学技术,主攻单产,狠抓品质,降低生产成本;按照国家计划规划茶类布局。这套思路的核心,是在计划经济的框架内尽可能把茶业搞活。
这一思路成效显著,茶叶产量迅速增长,茶叶加工规模持续扩大,但问题也在积累。432家茶厂按行政区划铺开,点多面广,规模偏小,重复建设严重。茶叶实行层层下达计划、统一牌价、固定调拨供应渠道,流通环节多、渠道单一。生产者不关心质量和销路,企业缺乏经营自主权。
1984年6月,国务院下发国发〔1984〕75号文件,批转了商业部《关于调整茶叶购销政策和改革流通体制意见的报告》。文件明确提出:边销茶继续实行派购,内销茶和出口茶彻底放开,实行议购议销,按经济区划组织多渠道流通和开放式市场。1985年起,除边销茶外,内销茶和出口茶全面放开。茶叶流通体制改革由此正式开启。
茶厂最后一次集体亮相
这本书上的432家茶企,从80年代末开始,市场经济大浪淘沙,无数乡镇小厂、集体企业、地方国营厂陆续合并、改制、关停、退场。有些茶厂生存至今——益阳茶厂、白沙溪茶厂、安化茶厂等已成为行业标杆;更多的则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只留下一个名称、一段记忆。
1986年的这次收录,是这些茶企最后一次全体亮相。在这本比砖头还大的书里,四百多家茶厂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个时代的合影——那时的湖南茶业,摊子铺得很大,热气腾腾,是那段真实岁月的底稿,也暗藏着变革的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