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老爷”打了近20年交道,一直不知道他的姓名。
“老爷”是个残疾人,他的脚有点跛,背后也有人喊他“拜子”(益阳方言),直到如今,不知“老爷”是怎么叫起来的,反正,我认识他起,就叫他“老爷”。
参加工作以来,我的业余时间,不是在逛书店,就是在去书店的路上,2003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坐公交车路过益师路口时,看到街边有家店铺挂着“旧书歇脚点”的牌子,于是赶紧下车,走过去,说它店铺,其实是一个只有几平方的过道,三方摆满了旧书,我一口气淘了十多本,一结账,蛮划算,价格比当时益阳其他旧书店低多了。坐店的是一个少妇,人长得不错,也比较热情。
再次来淘书时,见到的是男老板,四十来岁,脚有点跛,人很热情,一直笑眯眯的。
后来,这里成了每周必到的淘书点,店里的旧书不断的更换,我也从这里不断地淘到中意的书。经常在店里遇到淘书的人,他们都称他“老爷”,于是,我也跟着叫他“老爷”。
跟其他旧书店老板不同,“老爷”特别爱聊,而且每次都是笑眯眯的,仿佛他从来没有烦恼。
其实,“老爷”是非常不幸的, 在他14岁时,正是花季少年,一天,突然摔了一跤,导致关节骨折,落下跛足残疾。后来还发现伴有骨结核,多次住院开刀治疗,住院时间最长的一次有11个月。
90年代中期,“老爷”上班的竹胶板厂倒闭,他的腿三年两载反复发病,要开刀住院,以前住院厂里负担,下岗后,医疗费用只能自己掏腰包,让原本经济拮据的家里雪上加霜,他有病做不了事,妻子就摆一个小摊子,削甘蔗,卖瓜子,样样都干,赚几个小钱来维持家中生计。“老爷”身体稍微好一点,他还跛着脚到附近学校门口,为学生在钢笔上刻名字,随着签字笔的出现,钢笔淘汰,这门生意就消失了。他就改学配钥匙、刻印章、甚至搞起了装裱,但收入微乎其微。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改变了他的生活轨迹。一天,他到一家废品店闲坐,看到里面有不少旧书,很有可读性。他觉得可以试试把这些旧书买过来,再转卖给那些需要的人。于是他花60元钱,精心挑选了60斤旧书,拿到街边上摆摊,一天下来,书还未卖完,钱已经变成200多元,他心里很高兴。
于是,他在益师路口原益华公司门口,租了一个仅8平方米由过道改成的门面,开起了一个销售旧书的店子,他把这店子取名为“旧书歌脚点”,意思是说:旧书只在这里歇歇脚,还要再赶路。
“老爷”选择这里,考虑的是这一带学校多,附近有益阳师范、市十三中和赫山中学,城院、医专离这里也不太远,门面小,租金也不贵,果然,店子开展后,常常“宾客盈门”,常常“爆棚”。
“老爷”脑瓜子特别灵,旧书店开起来后,最大的问题就是书源,老爷接下来,寻找废品店和造纸厂,他花大半年时间,把益阳市区及周边的废品店通通搜寻了一遍,对哪些废品店有旧书他如数家珍,他还同几个废品店和造纸厂订了口头协议,在他们出售废品之前,通知他去挑选旧书。他对这些废品店的信息一直守口如瓶,作为“核心机密”,从不向同行透露半点。他不顾自己的足疾,还经常跑到沅江、宁乡的造纸厂、废品店去挑选旧书。
刚开店那几年,在那里经常能够淘到好书,后来,好书越来越少,原来,“老爷”每次挑选旧书回来,并不是直接到店里,而是,先去存放旧书的仓库,将书通过网站查价后,将价格高的书带回家里,将普通的书放到店里卖,这样一来,好书自然少了。
好几次,见到他店门口码着几袋书,但他坚决不让翻看,说还没整理。“老爷”的好书不是不卖,只是好书求好价。没有捡漏的机会了,但价格始终比网上低。
自从经营旧书店后,“老爷”越来越变得爱学习了,他说他只要一有空就看书,看文史资料、古旧书籍介绍以及各个历史时期文化名人的书,他常常说书到用时方恨少。后来,他在废品店除了挑旧书,他还挑选字画、票证,常常能够淘到“宝贝”。
自从开了旧书店,“老爷”一直干劲十足,他觉得有了奔头,每天风风火火的,早上,废品店刚开门,他就到了,那些经常“出货”的店子,他一天跑几趟,晚上,只要不下雨,他坚持到秀峰公园摆地摊,除了卖书,他还卖廉价的工艺品。到了学校放寒暑假,店里生意不好,他就卖布鞋,甚至干起老本行,装裱字画,反正,他千方百计去赚钱。
经过十多年的打拼,“老爷”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小店的收益比较稳定,维持家里的生活开支已是绰绰有余,日子也越来越滋润,库存旧书达到了二万多册,还有不少藏品,“老爷”总是说这些不卖的,留着养老。
“老爷”人聪明,开朗乐观,“艳福”也不浅,他住院的时候,将隔壁病室一位比他小16岁聪明漂亮的汉寿女孩撩到了手,成了他贤惠美貌的妻子,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女儿,“老爷”非常爱她们,他为她们生活幸福而忘我劳动。
“老爷”除了经营旧书,他最大的爱好是游泳和钓鱼,他说他在水里是最快乐的,他能在资江里游几个来回。
“老爷”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政府对残疾人来越关心,让他感到越来越有依靠;书店积累的东西也越来越值钱;女儿也已参加工作,很懂事,非常孝顺,老是要他不要这么劳累;妻子也在书店傍边开了一家文印店,生意也很稳定。
“老爷”常说他很幸运,这辈子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他闲不下来,他要感恩,要回报社会,要努力为社会做贡献。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年夏天,一天午后,“老爷”钓鱼骑车回家途中,被一辆卡车重重碾过,他再也没有醒来。
“老爷”出事的时候,我正在外地出差,不知道情况,后来,周日早上,在金桃苑地摊上,没见“老爷”出摊,一打听,方知他不在了。
“老爷”不在了,“旧书歇脚点”也消失了,换成了一家“成人用品”店。 常常记起在“旧书歇脚点”淘书的情景,记起“老爷”笑呵呵的样子。
“老爷”大名叫习建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