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下面的这篇《益阳游记》刊登在民国25年(1936年)《旅行杂志》第十卷第五号上,作者为余楠秋(1897-1968),余是长沙人,著名学者、教授,曾任复旦大学文学院院长、社会学系系主任等职。让我们来一次穿越,跟余教授一起看看1936年的益阳。
益阳游记
余楠秋
虽然是湖南人,生长在长沙,但是,除掉长沙之外,湖南有许多重要的城市和著名的地方,我都没有去过。湖南的风景有许多地方确是比江浙一带的名胜还要超越,可是,因为交通不便利,人民又不大欢喜游山玩水,而宣传方面的工夫又是完全不注重,结果是湖南有很多名胜,竟没有人注意。南岳是素来闻名天下的一个名山,从前,湖南人也不过去朝香拜佛而已,很少有人去专诚游玩的。本省的人尙且如此,外省的人自然更不会前去。近年来,湘省政府锐意经营这个地方,公路汽车可以直达山上,也有马路,另外,设南岳管理局以便旅客,因为这个原故,南岳才能吸引许多游客,但是,除掉南岳呢?别的地方仍然有没有注意到。我于去夏因湖南大学的邀请,在长沙住了半年。趁这个机会,游历了一些地方。益阳是湖南的一个重要城市,地方富庶、人烟稠密,我就选了这个地方,去游一趟。而不料这个地方不独是一个有名的城市,并且,还是一个风景优异的处所,所以,我特地写出这篇游记,以供爱好游历同志们的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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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与我同游的有舍弟鹿门夫妇。我们于民国二十五年一月三日,自长沙乘公路汽车出发。长沙的公路汽车站分几处去,去南岳和平浏一带的,都在省城小吴门外的总站上车,去益阳、常德的,要过湘江在河的西岸的一个车站上车。湘江靠长沙的一段,有一洲名叫水陆洲(又名橘子洲),立在江中,把江水分开做两道。旅客要去河西,还得要渡过两道河,才能达到对岸的车站。第一班车,照例是九点正开驶。我们因为恐怕过河费时,所以,起身很早。七点半由家中出发,至大西门外的汽车站上买好了票,票价从长沙到益阳是一元七角五分一张。车票买好之后,就到江岸码头,乘公路局预备的汽油船渡过第一道河,到水陆洲,下船步行。因为,江水到冬季退落得很,沙洲上很要走一些时,加之是日往河西去岳麓山参加张辉瓒骨葬礼的人,都坐公路局的船,以至船上拥挤不堪,走过沙洲时也很慢。过湘江第二道河的时候,鹿门夫妇竟被挤出,没有坐到汽油船,另外,雇一只小划船渡过去,幸而是日天气晴和,风平浪静,无论过河走路,都很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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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照班期是应当九点钟开的,但是,因为人多车少,一部可以坐四十个人的车辆,已经被先到站的旅客坐满了。这第一部车总算是按时开驶,剩下的旅客,还有三十余人,路局于是再调一部可以坐三十二人的车辆来站。但是,这部车子,联器上发生了一点小毛病,须待修理,我们一直等到这部车子完全修理好了,才由车站出发,可是已经到了十点一刻了。湖南的公路修筑得非常坚固平坦,汽车行驶在上面,尙没有颠播震摇之苦,不过沿途尘土飞扬,而汽车的窗牖又常破烂不堪,风吹进来使人坐在里面,顿觉寒气刺骨,加之汽车里面,旅客们手提的行李,推塞得差不多不能插足,坐在座位上,简直要想转动都感觉得不自由,实在是不舒服。但是,窗外的风景和旅客们的谈话,还能使我们忘却旅途的困倦。汽车坐了一个钟头的光景,就到了宁乡。宁乡也是一个湖南比较大点的城市,我们因为汽车停的时间很短,所以,没有下去看。车停了五分钟,上下的客人也有几个。大家坐定后,车又出发前进,再走一个钟头,就到了益阳。从长沙到益阳,公路汽车站口并不多,除掉宁乡之外,其余就只有一两处汽车稍许停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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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阳城是靠着资江而立的。在汽车将要到益阳的时候,我们须得要下车,渡过资水,才能达到城里。我们随着汽车,坐一只运车船,一同渡到对岸。到了对岸,原拟随便走走,看看街市,再找一个旅馆休息。不料,道途浸湿满地泞泥,有些人家的屋上,还铺着寸片的雪,冰雪经阳光晒着溶下来,滴了满街,不能行走。我们于是不得已,雇了三辆黄包车,径向养性花园出发。养性花园据说是益阳最大的旅馆,上等的旅客总是在那里歇足。我们的车子走了一刻钟左右,就到了养性花园。这个有名的旅馆是设在二堡后街。益阳城是分为三堡,即一堡二堡三堡是。这三堡是联贯的,在一条十馀里长的街道上,完全滨着资水。三堡中间,以第三堡为最热闹,益阳的古城,也在那面。养性花园位置在二堡后街,总算是闹中取静。我们进了旅馆,经茶房的引导,上了楼,开了两间最大而又最贵的房间,价钱是每间一元二角一天。这两间房是在一个大厅的两旁。这是后楼,楼上也就只有这两间房子。这个后楼是滨湖而立的。我们从房子外面的走廊上,望着湖水和田野,以及远处的山岗,已觉有些诗意,加之,这天风和日暖,坐在这个幽静的旅馆里面,诚是意外的舒适。

当午饭开来的时候,我们就问茶房,益阳有甚么著名的地方可以游玩?据茶房的回答,在那里并没有可游的处所,从来也就没有专诚去游的旅客。我们指着对面的山岗,问那是甚么地方?茶房经我们这一问,到使他想起一个有名的处所。他说:出城五、六里的地方,有一个外国人经营的村镇,叫做桃花陇(仑),很是好看。我们说要看风景,不要看洋房,他回说除桃花陇(仑)以外,他就不知道甚么地方了。我们不得已,只好雇了三乘轿子,随即出发去看桃花陇(仑)。轿子的价钱讲好包到黄昏时候,每乘是一元二角。这三乘轿子可也就惊动了益阳的居民,因为,这种事情在城中也算是稀有的,所以,过街的时候,街上的人都驻足而观。我们的轿子停在资江的北岸,我们再雇两只小划船,把我们和轿子一同渡过河去。我们到了对岸之后,仍复乘轿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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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益阳到桃花陇(仑)距离只有五、六里光景。轿子顺着汽车路走去,甚觉平坦,沿途的风景却也不错。在没有到桃花陇(仑)大门之前,首先,触入我们眼帘的,是一所高大的西式房屋,窗户很多,前面并且有一个球场,我们问问轿夫,据说那是一所大学。我在教育界多年,到从没有听见过益阳有一所大学。进了桃花陇(仑)大门之后,渐渐地打听清楚,知道这是信义会所办的。信义会是由挪威人主持的,他们远在十余年前,就看中了这块地方,将它经营起来,很费掉一笔巨款。他们所设立的有:信义医院、信义大学和信义中学。信义医院办得非常发达,因为,他们诊病取费低廉,有时,完全施诊。益阳附近的许多居民都到那里登门求治。里面所设的疗养院,分两部分,有男子部与女子部。房屋清洁,空气新鲜,山景尤觉宜人,的确是一个很好养病的地方。里面的一切仍由挪威人管理,他们住在医院后面的洋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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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进这个山村时,看见了好几个年青的外国女子站在大门附近,想必就是他们的女孩子。我们没有找着向导,自己在楼上、楼下及四周看了一遍,在一个小厅里面,还看见一只圣诞节的树,树上挂着许多鲜艳夺目的小晶球。他们医院里过圣诞节和新年的时候,必然另有一番热闹的情况。当我们由医院走到中学去的时候,我们遇着一个挪威女人,年约四十余岁,我和她讲英语,问她的路,她指示了我们应当如何走法外,并且说,那里现在不属她们所管,请我们自己随便去参观。我们深为诧异,再向前进,看见一所很精致的房子,仔细观察,恍惚是一个俱乐部的样子。走出门的时候,碰着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小孩,我们问他的路,他说他可以陪我们去参观各处。他名叫饶子宽,现在进信义初中三年级,他的父亲是在信义医院当医生。他告诉我们,我们所看的是小学部,还有盲哑院在附近。我们跟着他看了盲哑院,有许多瞎子正在里面织布,有些则有厅里弹琴说书,听众也是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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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盲瞎院后,我们又跟他到信义女中初中部。听说女中开办不久,仅招了一班,学生不过二十余人,男中则有二百余人,但是也只有初中。男女两初中都是中国人做校长。在先本来都归外国人管理,不过在国民政府通令把教会学校取缔的时候,挪威人也就自动放弃他们已成的事业,而交与中国人去办了。子宽引导我们去参观女子初中部,她们正在那里上课,教员也是女先生,讲得非常起劲。她们的宿舍布置得整齐清洁,女中的校长名叫林德华,因为该校经费困难,听说这位校长对于筹款,颇费一番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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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出女中的时候,已经是四点钟,觉得时候不早,并且还想找着有风景的地方看看,于是坐轿回去。过信义大学的门首,也曾下轿想进去瞻仰一次,但是大门上了锁,我大声地叫,问附近有没有人?后来,还是山背后走出一位穿长衫的先生,他告诉我们,这信义大学房屋虽已建筑,可是没有正式开办,里面的教室,挪威人曾经用作圣经讲堂,后来,因为驻兵,兵去后就把牠封锁不用了。我们看着这样一所好洋房,没有把它作用,大家不免叹息了一会,仍复乘轿沿来路回去。在途中,轿夫告诉我们,靠资江的渡头有个白鹿寺,里面很好看,而这寺又为我们归途中必经之处。我们顿时感觉兴奋起来,因为,由这里还可以有新的发现的希望。果然如此,我们的希望居然超过我们的预料,在后来找到的风景,诚是令人惊奇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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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停在白鹿寺的门前,我们走到里面,看了一殿又一殿,里面的和尙,听说很有几百人。庙的规模极为宏大,恍惚与杭州的一些大庙宇差不多,想不到在益阳这个地方,居然有这种样的丛林,我们深深地诧异。在无意中,我们看见和尙们正在那里吃斋,他们都是分食,每人一汤一菜,各顾各的。菜当然是素菜,饭似乎很粗而黑,想来必是下等米。我们看了一会,走出庙门。靠着资江渡头处,有一座小山,山上有房屋,古木参天,看去风景似极幽雅。我们问轿夫,轿夫说那叫做裴公亭,没有甚么好看。轿夫俗人,那里懂得甚么风景。我们三人信步走上去。半山中有一歇足的小亭,坐在亭内,朝资江望去,已觉风景优胜。再依石级前进,山道两旁都是多年的古木,走到顶上,则有整洁而又淸幽的庭院,石山花卉,雅静无比。我们穿房入户,悄然登楼,爬到三层楼阁上,四面一望,觉这处的风景,不亚于杭州的西湖和常熟的虞山,因为资江的湾曲和益阳整个的城市以及附近的田园,都呈列在我们的面前,就如一幅画图。我们留恋了多时,才下楼回到花厅里面休息。在我们坐下的时候,有一个十三岁李姓的孩子,泡壶茶来给我们喝。这时,我们正觉得口渴,一连就喝了三壶茶,同时,我们又看看壁上所悬的竹联屏碑,才知道这裴公亭是唐朝的太尉裴休读书之所,经后人的经营保护,才能成为一个名胜。现在能够有这样的整齐淸洁,完全是地方人士出赀修筑的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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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休息片刻,方才举步言旋。在我们渡过资江,上轿过街的时候,已经是暮色苍茫、万家灯火了。轿夫这次所走的路,与去时不同,他们湾到二堡后街的后面,沿着田边走去。经过慈善堂时,我们叫他们停着,又走进去看看,慈善堂里面有座狮子岩,亦殊可观。天色过晚,我们不便久事留连,只好仍然乘轿回到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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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游程,可算是意外的收获,非常满意。到晚上,茶房进房来说,有人要拜访我。我深觉奇怪,因为在这个地方,我并没有熟人,何来宾客呢?等到客进来之后,才知道他是在益阳中央银行办事处任职员的一位谭姓学生,曾经在复旦读过书的。据他说,他在旅馆里看见我的名字,才进来找我的。我告诉了他这一天游程的经过,他留我再住一天,并且说,益阳还有一些地方,很可游览的,如对江的迴(会)龙山,城里的救济院、万寿宫、南岳庙、文昌宫,以及离益阳六十里地的桃花江,都有可看之处,我说时间来不及,明日或须去宁乡停留一天,故决定不再停留在益阳了,他坐了片刻,也就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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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我们本来预定赶八点钟的汽车去宁乡。不料,到了车站之后,汽车不独不能按期到站,并且还没有座位可以卖票。我们足足等了三个半钟头,到十一点半钟的时候,才看见第一班车到站,而里面竟坐满了到长沙的乘客。第二班车据说就没有了,这时天又下雨,我们究竟怎么办呢?在益阳站上候车的客至少有三十余人;站长没有法子,只好打长途电话调车来益阳,听说费了很多的周折,才弄到一部十二人坐的车辆。我们挂号的名次本来排在后面,经我和站长打特别商量之后,才买好了三张车票。我们竟因公路汽车的缺乏,只好把去宁乡的计划放弃了。我们在车站上吃午饭,车于午后一时出发,到长沙时已经是三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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