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马迹塘风情

马迹塘风情 嘉树山房
2025-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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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摘自《最忆桃花江》一书,此书作者夏家兴,武潭镇寨子村人,从1957年开始从事教育工作至1997年在桃江教师进修学校退休,曾被授予“桃花江文艺终身成就奖”。原书中的马迹镇全部改为了马迹塘,因为衡阳有个马迹镇,避免混淆,四里河改为了沂溪河。关于马迹塘的来历有很多,夏老师文中的说法很少听到。


     湘西芙蓉镇名声海内外,殊不知,湘中也有许多独具特色的小镇,桃江县马迹塘就是其中之一。


      

     马迹塘,多年前全镇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街,街头连接丛丛密密的大山,街尾靠滔滔资江。傍街的沂溪河在此与资江汇合。窄窄的青石板铺成的小街,古朴、淡雅,像个腼腆而又散发出温馨的村姑。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流阗湘中的民谣民歌,小镇风情在我心中有一种特殊的魅力,我说不清它包含了些什么……

       去年,我回乡探亲,特地去了马迹塘,探寻我童年的记忆。如今,马迹塘已变成繁华大街,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柏油马路四通八达,街面左右纵横。据说这就是马迹塘“新街”,老街还在吗?我童年所熟识的那条老街呢?


      刚下车,便有许多举着揽客牌子的人围上来,“住店吗?”“去安化吗?有车。”“去张家界吗?旅游大巴咧。”“我去找擂茶呷咧。”他们一听我的桃花江地方口音,知是本地人,便一个个寻找新的目标去了。

     

     我要寻找马迹塘老街那青石板路,那依河而立的吊脚楼,那香火鼎盛的“天马神庙”,那绣鞋垫的山村妹子,那闻名乡里的“皮万兴中药铺”,那泥溪河边的垂钓者……童年回忆是个梦,也是一幅水彩画,它一直铭记在我心中……


      一九五一年,我小学毕业考上位于桃江县鲊埠镇的广威中学,那是我们县唯一的一所中学。去学校没公路,只能步行,途经马迹塘,歇歇脚,喝喝水。到马迹塘必须经过沂溪河上那座摇摇晃晃的木板桥,我每次走过,都提心吊胆,腿脚总有些颤抖,好像就要掉到河里似的。桥头的几棵柳树似乎老在摆动,桥也似乎跟着摆动。我就趴下,爬着走。浣衣的那些堂客们,打着响哈哈,怪声尖叫:看那个黄花伢子掉到河里打鼓球!她们的一阵阵笑声在河面上激起了重重浪花。过了桥,我的脚腿发软,手心全是汗。


    

      有一次到马迹塘,天已晚了,便在镇上住宿。我和几位同学在街头漫步,河水的波光映着吊脚楼。此刻,街面上静悄悄的,没有车轱辘声,没有叫卖声,我们也轻轻地挪步,不敢喧哗与嬉戏。那时镇上没有电,夜晚店家都点煤油灯,也有亮度较大的汽灯,照得街面灰蒙蒙一片。街边有几位老倌在吸旱烟,灰暗中烟斗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河对岸的村庄里传来几声狗叫,打破这悠悠的宁静。


     吸旱烟的队伍中有个花白胡子老倌,他是跑单帮运输的。他的一匹白龙马正在吃草料。马头上有一绺红色的鬃毛,像一面竖起的旗帜。镇上人叫它“天马”,据说是马迹塘神马的后代子孙。马迹塘有个关于马的美丽的传说。

      有位姓马的孝子,其母重病,有个道士告诉他,四川峨嵋山的灵芝可治其母病,包好。可是入川谈何容易,无异于唐僧西天取经。该青年下定决心,哪怕行程数年,也决心去取回灵芝。这时,天边泛起一阵红云,刮起一阵狂风,一匹天马从空而落,竟然开口说话:“我驮你去峨眉山采灵芝,来回一个时辰。”孝子在天马的帮助下采到了灵芝,治好了母亲的病。这件事传遍了四乡八村,乡邻们为了敬奉天马,在街尾修了一座庙,供奉天马雕像。马全身灰白色,头上有一绺红毛,前腿高悬,若腾跃状。庙门有匾:“天马行空”。天马取回灵芝后曾在沂溪河边

水塘饮水,岸边留下了许多脚迹,每个脚迹处,便出现一个清澈的水塘,马迹塘的名字便由此而生。


     

      “天马神庙”虽不算富丽堂皇,甚至有点儿简陋,但香火十分鼎盛。人们祈求天马带来好运,带来幸福。在“神曲”中,但丁崇敬的古罗马诗人维吉尔,作为“神智”,人们祈求“神智”的庇佑。马迹塘人敬奉神马,他们虔诚地相信神马会给他们带来幸福。马迹塘人民心中的神庙,虽比不上雅典卫城上的巴德农神庙,也比不上印度的阿育王庙,但它却是湘中十里八乡人民心中的“天马王子庙”。


     马迹塘成为集镇不知有多少年月了,我的曾祖父在马迹塘学手艺做生意时,马迹塘已驰名于乡梓了。街上很热闹,两排店铺门对门,窄处两屋檐相盖,屋檐水流向一个瓦槽。吊脚楼一溜儿挑开,黑瓦木柱,楼柱有的立于水中,有的立于河岸边,面对河道有一长长的走廊,木栏杆上刷着红漆,走在廊道上,便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在廊道上眺望河景是个绝佳之处。


      店家的招牌很醒目:“马家鱼行”、“金华旅馆”、“湘乡杂货”等等。店铺都不大,伙计二三人,经营布匹、杂货、烟叶、禽蛋、干鱼、薯片、芝麻、茶叶,应有尽有。靠近资江边有一座砖瓦结构的二层小楼,是镇上唯一的小洋楼,人们叫它“砖火桶子”,是家中药铺,叫“皮万兴中药铺”,生意很好,药的质量上乘。进门就见长长的红漆柜台,柜台后是两人多高的药柜,一排排的红漆小抽屉,写着药名的白色竹板整齐划一。厅堂两边有木质漆雕对联:“但愿世间人少病,何妨架上药蒙尘”。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中医坐堂,他看病不用患者说病,拉脉之后,能把患者病况说得一丝不差。老板的小儿子也在广威中学念书,比我高一个年级。他热天穿府绸褂子,冬天穿皮袍。我们叫他小老板。他们父子是马迹镇的名人。


     

     马迹镇有三处较大的码头,木桥边的渔架子码头最繁忙。挑脚的,做小生意的,贩鱼的,常在那儿集散,喝碗擂茶,买个菜包子充饥。码头旁有家草鞋店,一个翁妈子自制自卖。她的

草鞋很抢手,不但质量好,材质也特别,除稻草外还加棕叶丝、麻丝。 她编织草鞋的木马架用茶木做成,虽没上过油漆,却磨得红亮发光,照得见人影,顾客进了屋就请喝擂茶。


     草鞋店往西走,有姑娘们在街边坐成一排,每个人身边有一小竹篮,里面放着针线布头,她们的手艺是绣鞋垫。绣成各种各样的图案与花纹,桃花、菊花、梅花,惟妙惟肖。她们一面绣花一面观赏街面上的景致,她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时而矜持腼腆,时而开怀大笑,笑得前仰后翻。在嘎嘎的车轱辘声中,在小贩的叫卖声中,她们似乎读不懂自己花样年华的焦虑与寂寥,总不能老坐在街边绣鞋垫吧,她们的心儿已随车轱辘声飘向远方。


      校场坪是马迹塘唯一宽敞的地坪。此处不是部队的校场,只是一所小学的操场,小学迁走了,后来在此建了一座戏台子,戏台子也早已不唱戏了,而戏台两侧台柱子上的对联还在:“锣声引来丹凤舞,琴弦伴出剑刀飞”。后来,地坪成了熟食摊集中地,诸多有湘中地方特色的小吃,在此都能找到:粽子(分大叶粽和小叶粽,素粽和劳粽)、薯片、米粉、炸油砣、擂茶等等。糖芋头是马迹塘的一绝,当地产圆芋,个个像鸡蛋,俗称鸡蛋芋,煮熟剥皮,用红糖、紫苏叶汁染红,吃起来滑滑的,酸酸的,味道好极了。


     沂溪河边有一排垂钓者,他们中有老者也有年轻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一把竹制小椅,个个秉心静气,悠然自得。有些过路人或驻足远眺,或近前观看。他们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钓了二两以下的小鱼一律放生。他们没有打围引鱼的习惯,垂钓于清溪,发遁世之悠情;严子陵垂钓于富春江,有忧国忧民之愤;而姜太公钓鱼,就是“愿者上钩”。那是一种具有远见卓识的战略思维。古之钓者,至今留下许多美丽的传说,而马迹塘从之垂钓,是祖传的习惯,抑或消遣,抑或为生计。当我在老屋的储藏窖里,发现曾祖父的那杆紫红色罗汉竹钓竿时,我曾产生过许许多多奇妙而又异样的感觉,而今,我才更深层地明白了我的所思所想。


     漫长的岁月推动年轮的翻动,也推动着小镇的变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沧海桑田啊。然而,我心中的马迹塘变得更加鲜活而灵动。老街嫣嫣然傍于又一座新城之旁。老街还在,还在啊。我感受到一种甜蜜与幸福,不枉游子一片牵挂之情。


       我是小镇的见证者,又是小镇的依恋者,因为,我是小镇的儿孙,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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