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秋,时任民国抗战赈济委员会主任的仇鳌视察位于武潭天湾的 “五卅中学”,恰逢农历八月初一,九岗山青云庵为南岳圣帝庆寿,他在当时益阳县和五卅中学负责人的陪同下,登临并写下《登九岗寺》二首。诗中既有山河之壮、禅林之幽,更藏对民生的悲悯、对时势的忧思。这两首诗不仅是一般的山水纪游之作,更是在特定历史时空下,一个知识分子对自然、历史与现实的深刻思考。一句“一日登临万古情”,道尽百年家国的沧桑回响。

九峰天外削难成,一日登临万古情。
灌木深菁缘路转,层峦叠巘带江行。
门前绿柏迎风立,寺里黄杨向日荣。
闻道麓庵人去后,百年遗辙总峥嵘。
沙门今日寺门开,伐鼓鸣钟伺客来。
伏地红巾齐帕首,笺天丹篆尽成灰。
愚民岂是牟尼术?骇俗犹传老子胎。
不待诗成云已散,千山好共鸟飞回。
第一首诗以“登”为脉络,开篇勾勒出九岗山的雄奇。“九峰天外削难成,一日登临万古情”,“削难成”三字如刀削斧凿,将九座山峰比作天工刻意雕琢的杰作,既写出山势的险峻挺拔,又暗合“九岗”之名的地理特征。而“一日”与“万古”的时空对照,将个人登临的短暂瞬间,拉入历史的长河——此刻的驻足,不仅是赏景,更是与这片土地上千年的岁月对话,为全诗奠定“景中含史、以景衬情”的基调。这里的“万古情”,既是对九岗山悠久历史的赞叹,也暗含作者历经世事(如辛亥革命、抗战烽火)后的沧桑感。

第二首诗则以“观”为核心,聚焦青云庵庆寿的场景,于热闹中见冷峻,于民俗中藏忧思。开篇“沙门今日寺门开,伐鼓鸣钟伺客来”,直白描绘庵堂庆寿的盛况——平日里清修的禅门,今日特意敞开,鼓声震天、钟声悠扬,等候香客前来。“伐”“鸣”二字极富听觉冲击力,将节日的热闹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与第一首的清幽形成鲜明对比,也为下文的转折埋下伏笔。这个看似平淡的场景描写,却为后文的转折做铺垫——以“迎客”的热闹,反衬后文所见所感的沉重。

“伏地红巾齐帕首,笺天丹篆尽成灰”,细节刻画香客祈福的场景。“伏地红巾”写身着红巾的信徒们整齐跪拜,“齐帕首”凸显仪式的庄重;“笺天丹篆”指书写着祈愿文字的红色符箓,“尽成灰”则写符箓焚烧后的灰烬——信徒们虔诚地将心愿付与烈火,期待上天感应。这两句纯是白描,却字字含情:既有对百姓淳朴信仰的理解,也暗含对“焚符祈福”能否真能改变命运的隐忧——1944年的中国,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明,这份虔诚背后,是难以言说的无奈。

“愚民岂是牟尼术?骇俗犹传老子胎”,直抒胸臆,发出振聋发聩的追问。“牟尼术”即佛教的慈悲之道,“老子胎”借道家典故喻指荒诞的迷信之说。作者直言:佛教的真谛是慈悲济世,而非将百姓引向愚昧;那些骇俗的迷信传言,更非道家的本真。这两句并非否定宗教信仰,而是批判借宗教之名传播迷信、愚弄百姓的行为——在国难当头之际,唯有唤醒民智、凝聚民心,才能共渡难关,寄希望于虚无的神明,终究是镜花水月。

“不待诗成云已散,千山好共鸟飞回”,以景结情,意境悠远。诗人尚未写完诗句,山间的云雾已悄然散去,千山万壑在晴空下显露真容,飞鸟成群结队地归巢。“云已散”既是实景——山间云雾本就变幻莫测,也暗喻诗人心中的忧思渐散:纵有百姓愚昧之痛、时势艰难之苦,但山河依旧壮美,生命依旧鲜活,正如飞鸟归巢般,万物皆有其归宿,战争的阴霾终将散去,抗战的胜利也终将到来,国家和人民将如这飞鸟一样,重获自由与安宁。“千山好共鸟飞回”一句,将个人的忧思融入天地自然的节律中,既有对未来的期许,也透着一份“顺应天道、坚守本心”的豁达,以开阔明亮的景象收束全篇,表达了坚韧的信念与历史的乐观主义,与第一首的“万古情”遥相呼应,形成完整的情感闭环。

纵观《登九岗寺》二首,仇鳌以“登临”为线,将山水之美、民俗之真、历史之重、时势之忧熔于一炉。第一首侧重“写景咏史”,于雄奇山水中见历史峥嵘;第二首侧重“观俗抒怀”,于热闹民俗中藏民生忧思。两首诗一刚一柔,一壮一婉,既展现了诗人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更彰显了他“以诗言志、以文载道”的家国情怀。诗中的“一日登临万古情”,不仅是时间意义上的穿越,更是精神层面的升华。在民族危亡之际,诗人通过登临览胜,完成了对历史、现实与未来的深刻思考,展现了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精神。

《登九岗寺》是仇鳌先生诗词中思想深邃、艺术成熟的代表作。它们超越了单纯的山水吟咏,将战乱时代的所见、所感、所思融为一体,展现了一位革命元老深沉的家国情怀与冷峻的历史反思。这两首诗语言凝练而意境深远,对仗工整而气韵流动,既承继了杜甫沉郁顿挫的诗风,又融入了时代特有的忧患意识。8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重读这些诗句,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穿越历史烟云的智慧与力量,体会到一个古老民族在磨难中的精神坚守与文化自信。在今天九岗山的介绍中,仇鳌的《登九岗寺》被列为历代题咏九岗山的代表作之一,与与屈原《九歌》、清代江闿等文人题咏共同构成九岗山的“文学基因”,已经成为了这座历史文化名山不可或缺的文化资源,继续影响着人们对九岗山的认知和理解。
(注:仇鳌误将青云庵作为九岗寺,实际上九岗山上没有九岗寺)
九岗山航拍图(作者汪国桓)
资阳汪氏族谱中的九岗山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