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嘉树山房公众号刊发推文《1934年〈时代日报〉残缺〈安化采茶歌〉,完整版找到了!》,文中复原的《安化采茶歌》是安化民间代代相传的《小采茶歌》。文章推送之后,收到好几位书友的问询:既然有《小采茶歌》,那是不是还有一首《大采茶歌》?答案是肯定的,确实有一首《大采茶歌》。这首古朴悠长的民间歌谣,收录在《益阳茶歌汇编》当中,今天我们一同品读全文,感受两首茶歌各自独特的韵味。
《大采茶歌》与《小采茶歌》对照
正月
大采茶歌:正月采茶龙抬头,官家有女抛绣球。
何人求得官家女,柑子树上结石榴。
小采茶歌:正月采茶是新年,姐妹双双典茶园。
典得茶园十二块,先写典单后交钱。
二月
大采茶歌:二月采茶百花开,无情无义蔡伯阶。
有情有义孟姜女,罗裙提土作坟台。
小采茶歌:二月采茶茶发芽,姐妹双双采细茶。
左手采茶茶四两,右手难采半斤茶。
三月
大采茶歌:三月采茶茶叶青,董永卖身葬父亲。
董永卖身感天地,天赐仙女配成婚。
小采茶歌:三月采茶茶叶青,姐妹双双绣手巾。
两边绣起茶花朵,中间绣起采茶人。
四月
大采茶歌:四月采茶茶叶黄,马上耍刀杨六郎。
开阵破关有焦赞,赴汤蹈火有孟良。
小采茶歌:四月采茶日子长,插田采茶两头忙。
插得田来茶又老,采得茶来秧又黄。
五月
大采茶歌:五月采茶茶叶红,杨泗将军斩逆龙。
左手提刀右手斩,一江清水满江红。
小采茶歌:五月采茶茶叶栾,茶蔸脚下恶蛇盘。
剪把大钱敬土地,土地公公保安康。
六月
大采茶歌:六月采茶热茫茫,甘罗十二为丞相。
甘罗十二年幼小,太公八十遇文王。
小采茶歌:六月采茶热茫茫,多栽杨柳早栽樟。
多栽杨柳无人采,早栽樟树歇阴凉。
七月
大采茶歌:七月采茶茶叶尖,目莲寻母在西天。
劈开地狱寻到母,母子相逢泪涟涟。
小采茶歌:七月采茶秋风起,姐在房中坐高椅。
两边扯得梭子响,为郎织件御寒衣。
八月
大采茶歌:八月采茶茶花开,苏李求官空回来。
苏李求官要雨到,曾氏不肯下基台。
小采茶歌:八月采茶秋风凉,头茶冒得晚茶香。
头茶有风香十里,晚茶无风十里香。
九月
大采茶歌:九月采茶是重阳,韩信攻打楚霸王。
霸王自刎乌江死,韩信功劳不久长。
小采茶歌:九月采茶是重阳,重阳美酒桂花香。
记得那年润九月,过了重阳又重阳。
十月
大采茶歌:十月采茶是立冬,孟宗哭竹在山中。
孟宗哭竹生冬笋,母吃冬笋病脱身。
小采茶歌:十月采茶是立冬,十只茶园九只空。
九只茶园无茶采,十只茶园空转身。
十一月
大采茶歌:十一月采茶雪子飞,秦桧奸贼害岳飞。
岳飞父子三忠烈,精忠报国头不回。
小采茶歌:十一月采茶雪飞山,北风呼啸天地寒。
姐在房中烤炭火,郎在外面好孤单。
十二月
大采茶歌:十二月采茶是一年,八仙过海不讲钱。
背起袋子回家转,腊月三十大团圆。
小采茶歌:十二月采茶是一年,姐妹双双离茶园。
钱多钱少莫叹气,不图今年图来年。

同样是十二月体的采茶调,句式格律相近,诵读起来朗朗上口,内里承载的情感与叙事却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品读对照文本,便能细细分辨二者之间的差别。
歌谣承载的内核情思各有不同。《大采茶歌》通篇借古事传唱人心,自带民间朴素的教化意味,在一段段故事里分辨忠奸善恶。董永尽孝、岳飞报国被世人称颂,秦桧陷害忠良遭万民唾弃,歌者借着历史人物的起落沉浮评判是非,把忠孝节义的处世道理融进婉转曲调之中,让善恶观念伴随着山歌代代流传。
《小采茶歌》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它本就是茶农日常的真情倾诉。一句“插得田来茶又老,采得茶来秧又黄”写尽山区农户兼顾农耕与采茶的劳碌困顿,待到年末收工,一句“钱多钱少莫叹气,不图今年图来年”,藏着底层劳动者宽厚务实的生活期盼,整首歌扎根生计本身,记录茶乡人家真实细碎的喜怒哀乐。
两首歌谣落笔取材的角度也大不一样。《大采茶歌》里,采茶只是一个起兴的引子,每一句开篇的“某月采茶”搭建起曲调的框架,歌词主体并不描摹茶山劳作的场景。它是典型的借调咏史之作,以采茶小调为载体,把历朝典故、传奇轶事唱给众人聆听,如同民间口头演绎的通俗话本。
《小采茶歌》的笔墨始终落在资水两岸的梅山茶园之间。从年初典当茶园,春日结伴采茶,到四月茶农插秧采茶两头奔波,五月祭拜土地祈求平安,再到秋冬时节茶园沉寂休养生息,完整铺展出安化茶农一年四季的劳作图景。采茶的姐妹、山间的茶树、乡土祭祀的习俗,都是这片土地独有的风物,字里行间满是茶乡浓浓的烟火气息。
流传轨迹的差异,也造就了两首歌谣地域属性的区分。《大采茶歌》的故事题材受众广泛,相似的唱词版本散落于湘、鄂、赣、桂多地的山歌、采茶戏之中,是南方民间共享的文艺作品,并不专属于安化一地。曲调不受山水阻隔,走到哪里都可以传唱演绎。
《小采茶歌》却是安化本土珍贵的文化印记, 这份歌谣留存着近代安化茶业鲜活的民俗记忆,是独属于梅山茶乡的口头文献。
歌谣里刻画的人物形象,也有着鲜明的区别。《大采茶歌》吟唱的都是家喻户晓的历史名流与神话人物,杨家战将、孝子贤孙、忠义英雄,这些形象流传于华夏大地,歌者借着他们的命运沉浮抒发大众共有的感慨。
《小采茶歌》的主角是茶园里平凡的采茶女子,她们日出进山采茶,归家还要操持农事,没有传奇光环,却是安化黑茶产业发展历程里最质朴的建设者,歌词描摹的都是乡土百姓真实的生活处境。
旧时乡间,两首茶歌的演唱场景也自有分别。《大采茶歌》故事性强,情节曲折动人,更加适合庙会集会、戏台茶会公开表演,自带观赏性与娱乐性,逢年过节的民俗活动里常常能够听见它的唱腔。
《小采茶歌》诞生于茶山劳作之间,是采茶姑娘穿梭茶丛时随口哼起的田间小调,歌声伴着指尖摘茶的节奏缓缓流淌,是劳动之中自然生发出来的旋律。
在民间文艺漫长的流变之中,《大采茶歌》与《小采茶歌》走出了十二月采茶歌两种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大采茶歌》依托茶调讲述千年往事,像一卷散落民间的通俗史话;《小采茶歌》扎根茶园记录四季烟火,是一本属于安化茶人的生活随笔。
两首歌谣一“大”一“小”,一“古”一“今”,一“雅”一“俗”,一咏史,一写实;一通传四方,一本土独有,一同收录在《益阳茶歌汇编》之中,编者将这份乡土文脉妥善留存,让大家细细品读旧时梅山茶园里两种截然不同的歌声,看见民间文艺丰富多元的创作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