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我们讲了《滕王阁序》: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在别人的宴席上,把失意写成了千古豪情。
这一篇要讲的,正好是它的"反面"。
公元353年,三月初三,会稽山阴的兰亭。这场酒席是王羲之自己张罗的:请了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位名士,到溪边喝酒、赋诗、游玩。气氛好到什么程度?二十六首诗当场写出来,要结成集子,大家公推主人家作序。
王羲之趁着酒意,用鼠须笔在蚕茧纸上一挥而就。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中间还涂改了几处。
传说他酒醒之后重写了几十遍,没有一遍比得上那张涂涂改改的草稿。这篇稿子后来被称为"天下第一行书",就是《兰亭集序》。
但真正让它不朽的不是字,是文。上一篇文章的作者王勃,在酒席上写的是"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王羲之也在酒席上,写的是——"死生亦大矣"。
一场春天里最快乐的聚会,文章的最后落在一个"死"字上。这就是我要带你逐句读完它的原因:它讲的不是山水,是快乐为什么留不住。
本文导读
① 兰亭那场聚会到底是怎么回事
② 全文三段逐句精读:原文 + 译文 + 注释(生僻字全部标拼音)
③ 12 个最容易读错的字
④ 3 个典故,一句话看懂
⑤ 为什么一场快乐,最后会写到一个"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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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 — 管平湖(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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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正好有「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曲子和这一句是同一个画面:山涧里一股活水,绕着石头往下走。曲子开头那一声散音,像溪水漫过第一块石头。先点播放,再往下读第一段。
一、第一段精读:记事——一场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快乐
全文只有三段。第一段写乐,第二段写痛,第三段写悲。先看第一段,一共三层。
译文
永和九年,是癸丑年,暮春三月初,我们在会稽郡山阴县的兰亭聚会,是为了修禊这件事。贤能的人都到了,年长的年少的都聚齐了。
重点字词
● 永和九年,岁在癸(guǐ)丑 永和是东晋穆帝的年号,永和九年即公元353年。用干支纪年:"癸丑",癸读 guǐ,不是"葵"。古人写正式文章,先把年月日交代清楚,这叫"纪年笔法"。
● 会于会稽(kuài jī)山阴之兰亭 注意:会稽的"会"读 kuài,不读 huì。会稽是郡名,山阴是县名(今浙江绍兴)。兰亭在会稽山阴,具体位置今天还有争议,绍兴郊外的兰亭景区是后人按记载重建的。
● 修禊(xì)事也 禊读 xì。修禊是古代春秋季在水边举行的祭祀仪式,用水洗掉不祥——说白了就是"到水边去晦气"。三月上巳日的修禊后来慢慢演变成春游踏青,王羲之他们借着这个名目聚会。
●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毕"和"咸"都是"全、都"的意思。八个字,把到场的人写全了:名气大的小的、年纪长的少的,一个不缺。两句对仗,读起来是锣鼓点,节奏一下就起来了。
译文
这里崇山峻岭,树林茂密、竹子高挺,还有清澈湍急的溪流,像装饰的带子一样环绕在亭子左右,大家引水把它当作流觞的曲水,依次排在岸边坐。虽然没有管弦齐奏的热闹,但喝一杯酒、咏一首诗,也足够畅快地倾诉内心深处的情感了。
重点字词
● 茂林修竹 "修"是"高、长"的意思,不是"修理"。高大挺拔的竹子。今天说"修长",还是这个修。
● 清流激湍(tuān) 湍读 tuān,急流的水。清流、激湍,一缓一急,四个字写足了水的两种姿态。
● 引以为流觞(shāng)曲水 觞读 shāng,酒杯。把溪水引过来,让装了酒的杯子漂在水上转圈,停在谁面前,谁就喝掉、赋诗——这就是"曲水流觞",中国文人千年来最风雅的一个游戏。
● 虽无丝竹管弦之盛 丝竹管弦都是乐器,代指音乐。没有乐队伴奏,这一点下次讲《岳阳楼记》时你还会遇到类似笔法——先说"没有什么",再抬出"有什么",欲扬先抑。
● 畅叙幽情 幽情,深藏心底的情感。不是客套话,是"心里话"。
这一天,天空晴朗,空气清新,和风温柔舒爽。抬头看宇宙的辽阔,低头看万物的繁盛,用来放开眼界、舒展胸怀,足以尽情享受看和听的乐趣,实在是快乐啊。
重点字词
● 惠风和畅 惠风,柔和的风。四个字今天还在用,写在很多茶馆和春联上。
●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品类,自然万物。一仰一俯,人被放在天地之间:往上看是无穷的时空,往下看是无边的万物。
● 游目骋(chěng)怀 骋读 chěng,本义是纵马奔驰,这里指让胸怀尽情舒展。目光放出去,胸怀放开来。
● 信可乐也 信,实在、确实。一个"信"字收住整段,像重锤落定。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一仰一俯之间,人站到了天地的坐标系里。这几行字在原帖里被后人公推为全文最漂亮的一段,二十个字,每一个都不重样。
第一段的读法:时间、地点、事由、人物、风景、天气、活动、感受,一样不落,一共九层,层层递进。注意它的节奏:开头是"报告体",一句一个信息;到"天朗气清"开始放松;到"信可乐也"彻底放开。整段文章的情绪是往上走的——而第二段,就是从最高点往下跌。
二、第二段精读:说理——从"乐"到"痛",转折只有一句话
人与人相处,一生就在俯仰之间。有的人把自己的志向抱负倾吐出来,在室内和朋友面对面交谈;有的人把情怀寄托在自己热爱的事物上,不受任何世俗礼法的拘束。
重点字词
● 夫(fú)人之相与 "夫"在这里是发语词,读 fú,不读 fū。人之相与,人和人互相交往。
● 俯仰一世 俯仰,一低头一抬头,形容时间短。一辈子,不过一低头一抬头之间。
● 悟言一室之内 "悟"通"晤",读 wù,面对面。悟言=晤谈,在屋里促膝对谈。
● 放浪形骸(hái)之外 骸读 hái,身体。放浪,放纵不拘。把身体交给天地,不受礼法管束——这是在写魏晋名士的另一种活法。
虽然各自取舍千差万别,性情有安静有急躁,但当他们对眼前的事物感到欣喜,自己暂时得了意,就快满足起来,竟忘了衰老将至;等到对那些追求的事物厌倦了,感情随着境遇改变,感慨也就跟着来了。
重点字词
● 趣(qū)舍万殊 "趣"通"取",读 qū。趣舍=取舍。万殊,千差万别。这一句是全文最容易读错的地方,趣不读 qù。
● 不知老之将至 借《论语·述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孔子形容自己快乐到忘了老之将至。王羲之拿来写所有人的通病:一快乐,就觉得时间不存在。
● 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 感情跟着境遇走,感慨就系在它上面。"情随事迁"今天还是成语。
先前所欢喜的,一低头一抬头之间,已经成为旧迹,尚且不能不因它触动情怀,何况人的寿命长短全凭造化,最终都要归结到消尽!古人说:"死生也是大事啊。"怎么能不痛呢!
重点字词
● 向之所欣 向,先前、刚才。"刚才还高兴的事",比"从前"更狠——距离感只剩一个转身。
● 修短随化 修,长。化,造化、自然。寿命的长短听凭造化安排。
● 终期于尽 期,注定、归结。终点都是"尽"。四个字,把所有人的结局一次说完。
● 死生亦大矣 出自《庄子·德充符》,原是孔子的话。王羲之引它作第二段的结论,前面所有的快乐,都在这五个字面前塌掉了。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全文最狠的一句。它说的不是"人终有一死"这种大道理,而是你上礼拜还高兴的事,今天就凉了。大道理隔着千山万水,这一句就在你家门口。
第二段的读法:注意"乐→痛"的过渡其实只用了两个词——"暂得于己"的"暂",和"已为陈迹"的"已"。快乐是暂时的,这个字眼一出现,后面所有的话都是水到渠成。王羲之没有咒人生老病死,他只是把每个人都知道、都不愿细想的事,平静地摆到了桌面上。
三、第三段精读:临文嗟悼——悲,但不颓
每当看到前人引发感慨的缘由,就像符契那样相合,没有不对着文章叹息哀伤的,心里却说不出为什么。
重点字词
● 若合一契(qì) 契读 qì,符契,古代信物,剖成两半,合在一起为凭。"像符契一样相合"——古人和我的感慨,分毫不差。
● 临文嗟(jiē)悼(dào) 嗟,叹息;悼,哀伤。对着文章叹气伤心。
● 不能喻之于怀 喻,明白、说清楚。心里难过,却讲不明白——这七个字写尽了所有人读生死话题时的感觉。
本来就知道,把死和生看作一样的说法是虚妄荒诞,把长寿和短命看作一样的说法是凭空乱造。后人看今天,就像今天的人看过去,可悲啊!
重点字词
● 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shāng)为妄作 这是全文观点最亮的一句。"一死生""齐彭殇"都出自《庄子·齐物论》:把死和生等量齐观,把活八百岁的彭祖和夭折的孩子等量齐观。王羲之直接说这是虚妄荒诞、凭空乱造——死就是死,生就是生,装豁达是自欺。东晋名士个个谈玄崇庄,他当众唱反调,这是这篇文章真正硬气的地方。
●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后人看我们,就像我们看古人。我们叹古人,将来也有人这样叹我们。
所以一一记下今天到场的人,录下他们写的诗。纵使时代变了、事情不同了,引发感慨的原因,它的情致是一样的。后来的读者,也会对这些文字有所感触吧。
重点字词
● 列叙时人,录其所述 这是序文的本职工作:名单和作品清单。前文把生死讲得那样重,这里却老老实实回到"记事",一收一放,是文章的高级之处。
● 其致一也 致,情致、旨趣。时代再怎么变,人面对快乐的短暂和生命的有限时的心情,是同一个。
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王羲之预言了你的感受。一千六百多年后,你读到这里,果然有感。他说中了。
四、为什么一场快乐,最后写到一个"死"字
要理解这篇文章的"痛"和"悲",得回到王羲之身处的时间和人群里。
东晋是一个偏安的朝廷:北方丢了,世家大族过江而来,在江南做官、清谈、服五石散、纵情山水。当时名士的的平均寿命并不长,战乱、瘟疫、药毒,说没就没了。他们比任何时代的人都知道生命的脆。
面对这种脆,当时流行两种态度。一种是清谈玄学,谈"有"谈"无",把生死说成一件可以"齐一"的小事——庄子说死生一样,我就当它一样,装作不怕。另一种是及时行乐,既然早晚是"尽",那就先乐一天算一天。
王羲之对这两种都摇头。他在文里明说:"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不承认死生没有分别,也就不肯拿这句话当安慰。正因为他不肯装豁达,痛才是真的痛。
但注意,这篇文"痛"而不"颓"。他没有说"所以行乐吧",也没有说"所以灰心吧"。他的答案是第三段那个动作:把今天记下来,把诗录下来,留给后来的人。生命留不住,但"记录"留得住;人会消失,但读到这些文字的人,会和写的人有一样的感慨——这就是他找到的对抗方式。
这也是《兰亭集序》和《滕王阁序》最深的区别:王勃在失意里给自己找的是"穷且益坚"的志气,王羲之在快乐里给自己找的是"录其所述"的笨功夫。一个把文章写成了宣言,一个把文章写成了接力棒。
五、12 个最容易读错的字
| 字词 | 读音 | 意思 |
|---|---|---|
| 癸丑 | guǐ | 干支纪年,不是"葵" |
| 会稽 | kuài jī | 郡名,会读快 |
| 修禊 | xì | 水边祓除不祥的仪式 |
| 激湍 | tuān | 急流 |
| 流觞 | shāng | 漂在水上的酒杯 |
| 骋怀 | chěng | 纵情舒展胸怀 |
| 夫人之相与 | fú | 发语词,不读"夫子"的夫 |
| 悟言 | wù | 通"晤",对面交谈 |
| 形骸 | hái | 身体 |
| 趣舍 | qū | 通"取",取舍 |
| 嗟悼 | jiē dào | 叹息哀伤 |
| 彭殇 | shāng | 彭祖与夭折之人,指寿命长短 |
六、3 个典故,一句话看懂
● 修禊 上古水边除灾的仪式,汉代定在三月上巳,魏晋以后基本等于踏青春游。王羲之们的"法定由头"。
● 流觞曲水 酒杯放在荷叶或木托上,顺水漂,停在谁面前谁饮酒赋诗。中国文人游戏的顶点,后世的"曲水流觞"宴席都是学兰亭。
● 一死生,齐彭殇 庄子的生死观:生死齐一、寿夭如一。王羲之在文中正面驳斥,这是全篇思想价值的所在。
七、三句话,说尽这篇文章
承认现实。快乐是暂时的,生命是有限的——不回避,不粉饰,先把这个大前提老实说出口。
拒绝假豁达。"一死生""齐彭殇"听着超脱,其实是自欺。痛就承认痛,这是王羲之比同时代名士硬的地方。
做笨功夫。既然留不住,就记下来——列叙时人,录其所述,交给后人。一千年后你读到了,接力就完成了。
八、最小背诵版
① 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②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
③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④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
这四句装进口袋:一句是乐,一句是痛,一句是态度,一句是悲。全文的骨架就齐了。
下一篇,按文学史的顺序,本来该讲《桃花源记》。不过我想先讲一篇更近的——王羲之写完兰亭那几天,谢安还在他旁边喝酒;四十年后,谢家出了个谢安淝水之战。那一场仗里有个成语,"风声鹤唳",值得单独讲一篇。想看哪篇,评论区说一声。
老规矩三件事:
① 把这篇转给正在背《兰亭集序》的孩子——12个读音,比课本讲得细;
② 点个「在看」,让更多家长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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