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企业负责人出口合规关注点集中在物项判定上,认为属于两用物项就申请许可,拿到许可证便万无一失。其实不然。出口合规风险管控是四个维度:物项、主体、国家或地区、用途。物项再复杂,对出口经营者而言也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无法判断还可通过商务部咨询确认。而最终用户、最终用途在实际业务中很难把握准,是合规管控最脆弱的一环。
《中华人民共和国两用物项出口管制条例》第二十四条规定:“出口经营者申请两用物项出口许可时应当提交最终用户出具的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证明文件。国务院商务主管部门可以要求出口经营者同时提交由最终用户所在国家和地区政府机构出具或者认证的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证明文件。”该条同时要求,两用物项的最终用户应当按照国务院商务主管部门要求作出承诺,未经允许,不得擅自改变两用物项的最终用途或者向任何第三方转让。
第二十五条规定,出口经营者、进口商发现两用物项出口存在下列情形的,应当立即停止出口,向国务院商务主管部门报告并配合核查:(一)最终用户、最终用途已经改变或者可能改变;(二)证明文件存在伪造、变造、失效等情形;(三)以欺骗、贿赂等不正当手段获取证明文件。第二十六条则规定,进口商、最终用户未在规定期限内配合核查,导致无法核实最终用户、最终用途的,国务院商务主管部门可以将其列入关注名单。
从上述条款可见,国家对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的监管尤为重视。出口管制的目的不是限制某类产品出口,而是维护国家安全和利益,而最终用户与最终用途的管控正是实现这一目的的关键抓手。出口经营者由此承担了多项义务:对最终用户最终用途进行尽职调查、获证后不得擅自变更、发现异常后立即停止出口并报告。
一、最终用户最终用途不真实何以触及走私罪
需要明确的是,并非所有最终用户最终用途不真实都当然构成走私犯罪。刑法上的定性,取决于不真实状态的形成时间、行为主体的主观认知,以及是否逃避了海关监管。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走私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未经许可进出口国家限制进出口的货物、物品,构成犯罪的,应当依照刑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二条的规定,以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物品罪等罪名定罪处罚。”两用物项及受出口管制的其他物项属于国家限制进出口的货物,取得许可证是合法出口的前提。问题在于:以不真实的最终用户最终用途骗领许可证后出口,是否属于“未经许可”?
答案是肯定的。许可证的许可内容具有实质性,最终用户与最终用途是许可的核心条件之一。以欺骗手段获取的许可证,自始不具有合法许可的效力。出口经营者明知最终用户或最终用途不真实,仍以此申领许可证并出口,实质上等同于未取得合法许可而出口国家限制进出口货物。
因此,构成走私罪的关键主观要件是明知证明文件不真实,或对不真实状态持放任态度。具体而言,包括以下情形:
(一)出口经营者自身制造或参与制造不真实的最终用户证明
若有证据证明出口经营者明示、暗示、默许贸易商冒充最终用户出具证明,或配合伪造、变造最终用途文件以骗取许可证,主观故意几乎无须额外证明。报关单或许可证表格的个别空格因业务不熟练填错,与系统性伪造最终用户证明,在主观恶性上存在本质区别。前者通常不足以认定走私故意,后者则直接指向逃避管制的主观意图。
(二)出口经营者明知异常却视而不见
更隐蔽的情形是:出口经营者未直接造假,但交易过程中出现明显异常信号——进口商累计采购量远超当地合理需求、拒绝免费的安装维修服务、新成立且注册资金极低的公司采购高度专业化的管制物项、对最终用户实地信息含糊其辞——而出口经营者为促成交易选择不予深究。这种“视而不见”在刑法上可能被评价为放任,即间接故意。若同时存在获取最终用户证明困难的客观障碍,企业更应警惕:困难本身不是免责理由,反而应当是触发更审慎核查或放弃交易的信号。
二、出口经营者的免责情形
也必须承认,货物发出后最终用户最终用途的真实性,并非出口经营者所能完全控制。如果境外进口商或最终用户在获证后擅自变更用途、转售第三方,出口经营者确有可能成为欺诈的受害者。此时,出口经营者若已履行与风险相匹配的尽职调查义务,并留存记录,可作为排除主观故意与过失的重要依据。这些义务包括:对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进行商事范围内的核实;以风险为导向的尽职调查(如对行业门槛较高但进口商新成立且注册资金过低的情形作进一步验证);对交易持续过程中的异常信号保持警觉并采取行动。进口商具有一定行业影响力、曾展示合规体系、说明的最终用途具有合理性、双方存在长期信赖关系等,均可作为勤勉尽责的佐证,但不能单独成为免除合理怀疑的理由。
然而,免责情形的边界必须清晰:尽职调查不是形式合规的护身符。如果异常信号已经明显到足以引起合理怀疑,而出口经营者选择不调查、不报告、不停止,则不能主张“不知情”。合规管控的价值恰恰体现在,当合理怀疑产生时,企业有机制、有记录、有行动。
三、实务建议
最终用户最终用途是执法机关的重点考量因素。企业不应因怕麻烦,或借口“通过层层贸易商获取最终用户证明困难”,而心存侥幸。尤其当出口产品的主要市场需求集中于被中国采取限制措施或国家安全风险较高的敏感国家和地区时,出口经营者、国内生产商以及提供服务的货代等主体,均应增强合规管控并全程留痕。
有效的合规体系建设,不是手册、制度、流程的堆砌,也不是合同里的一段合规条款。它是针对特定企业、根据其实际产品、市场、具象业务场景而设计的管控方案,并得到有效实施。在最终用户与最终用途这一维度上,有效的合规意味着:企业有能力识别风险信号,有意愿在怀疑产生时暂停交易,有记录证明自己不是在选择性地“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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