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陈姐做亚马逊美国站,店铺主体是她在国内的公司。去年一年销售额折合人民币3000万元,账面利润200万元左右。
年底汇算之前,她拿着利润表来问我们:“我这1500万的境外支出,佣金、FBA、广告、海外仓,一张中国发票都没有。还有300万的货是小作坊供的,人家也不开票。这些要是都不让扣,我是不是要按2000万的利润交税?”
这笔账她算得没错。按25%的税率简单算(先不考虑小微优惠),利润200万交50万左右;1800万成本全被调出去,应纳税所得额就变成2000万,税款是500万。差了十倍。
这就是跨境卖家最常见的焦虑:取不到票,成本到底能不能扣。
今天把“没票”拆成三种情况讲:境外支出没有中国发票、国内供应商不开票、外采外销被追问货源。政策依据主要是《企业所得税税前扣除凭证管理办法》(国家税务总局公告2018年第28号,下面简称28号公告),以及国家税务总局今年9月发布的图解《跨境电商境外支出税前扣除凭证有哪些?》。
一、先说结论:发票不是唯一的扣除凭证
很多人把“税前扣除凭证”等同于“发票”,这是最大的误区。
28号公告第二条说得很清楚,税前扣除凭证是证明与取得收入有关的、合理的支出实际发生的各类凭证。第八条把它分成内部凭证和外部凭证,外部凭证包括但不限于发票、财政票据、完税凭证、收款凭证、分割单等。
所以判断能不能扣,要先问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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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笔支出是不是真实发生、和收入有关、金额合理 -
按支出的类型,应该拿哪一种凭证
境外支出、境内应税支出、境内小额零星支出,规定的凭证都不一样。陈姐的问题,要分开看。
二、境外支出:没有中国发票,也有凭证可用
陈姐那1500万的境外支出,是这次最好解决的一块。
28号公告第十一条:企业从境外购进货物或者劳务发生的支出,以对方开具的发票或者具有发票性质的收款凭证、相关税费缴纳凭证作为税前扣除凭证。
境外不可能给你开中国的增值税发票,这个规定本来就没要求。今年9月,总局又专门发了一张图解,把跨境电商的境外支出讲得更具体,可以用的凭证有四类:
- invoice(发票)
:比如海外仓、头程物流公司、境外服务商开的invoice - receipt(收据)
:境外一些小额支出,对方只给收据 - 其他符合规定的票据
:按当地国家、地区规定出具的其他票据 - 从平台获取的各类费用清单
:上面几种都拿不到的,可以用平台的费用清单,但要载明交易日期、交易双方信息、商品或服务详情、交易金额等项目
图解里还专门说了一句:由于境外不同国家、地区的税收法律和征管制度各不相同,无法一一列举,企业根据上述原则和境外国家、地区的有关规定,取得相应的凭证即可。
落到陈姐的账上,大致是这样对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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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佣金、FBA配送费、仓储费:从卖家后台下载月度结算报告(settlement report)和费用明细 -
站内广告费:下载广告账单(invoice),核对付款记录 -
海外仓、头程物流:要求服务商开invoice,附合同和付款记录
还有两点要提前准备:
- 税务机关有疑义时
:总局在答复里引用了发票管理办法的规定,境外取得的发票或凭证,税务机关在纳税审查时有疑义的,可以要求提供境外公证机构或者注册会计师的确认证明,经审核认可后,才能作为记账核算的凭证 - 外文资料要能看懂
:英文账单最好附上中文摘要或翻译说明,汇率折算方法前后一致
三、凭证解决了,扣多少是另一回事
这里要特别提醒一句。总局图解的最后一行写的是:关于费用扣除范围和标准,按企业所得税现行政策规定执行。
也就是说,凭证解决的是“能不能证明花了这笔钱”,扣除标准解决的是“花了能扣多少”。这是两个问题。
跟跨境卖家关系最大的有两项:
- 广告费和业务宣传费
:按《企业所得税法实施条例》第四十四条,不超过当年销售(营业)收入15%的部分准予扣除,超过部分可以结转以后年度扣除 - 手续费及佣金
:按财税〔2009〕29号,一般企业按与具有合法经营资格的中介服务机构或个人所签订服务协议或合同确认的收入金额的5%计算限额,超过部分不得扣除
陈姐的站内广告300万,占收入10%,在15%以内,问题不大。真正有争议的是平台佣金。
亚马逊的referral fee,叫法上像佣金,大多数类目的费率在8%到15%之间。如果按29号文的5%限额来卡,陈姐3000万的收入,限额是150万,450万的佣金就要调增300万。
但平台收取的这笔费用,本质上是不是29号文说的“中介服务机构的手续费及佣金”,实务里一直有不同看法:平台提供的是店铺、流量、交易撮合和收款等一整套服务,更接近平台服务费。目前不少地方是按平台服务费据实扣除处理的,也有个别地方要求按佣金限额调整。目前实务中暂时是这样操作的,具体以当地税务机关口径为准,不保证普遍适用。
我们的建议是:账务上按“平台服务费”的实质如实核算,费用明细保留平台原始口径;汇算前和主管税务机关沟通确认,不要等到被查才解释。
四、国内供应商不开票:先补开,补不了要有证据
陈姐那300万的小作坊货款,是第二种“没票”,也是最难办的一种。
先看所得税。供应商在境内卖货给你,属于增值税应税项目。28号公告第九条:对方是已办理税务登记的增值税纳税人的,以发票作为税前扣除凭证。只有对方是依法无需办理税务登记的单位,或者从事小额零星经营业务的个人,才能用税务机关代开的发票,或者收款凭证加内部凭证。小额零星的标准,是个人的销售额不超过增值税起征点。
300万的货款,显然不是小额零星。接下来要走的是补救程序:
- 第十三条:先补开
。支出真实且已实际发生的,应当在当年度汇算清缴期结束前,要求对方补开、换开发票 - 第十四条:补不了要有证据
。对方注销、撤销、被吊销营业执照、被认定为非正常户等特殊原因无法补开的,凭资料证实支出真实性后可以扣除。其中三项是必备资料:无法补开的原因证明、合同或协议、非现金方式支付的付款凭证;另外还可以提供货物运输证明、入库出库凭证、会计核算记录等 - 第十五条:被查到给60天
。汇算清缴结束后被税务机关告知的,自被告知之日起60日内补开,或者按第十四条提供资料 - 第十六条:都做不到就不能扣
。既没补开、又提供不了证明资料的,相应支出不得在发生年度税前扣除 - 第十七条:以后补到还能追补
。以前年度没扣的,以后取得合规凭证的,可以追补至发生年度扣除,追补年限不超过五年
注意第十四条的适用前提:是对方因特殊原因无法补开,而不是对方“不愿意开”。供应商好好地在经营,只是不想开票,一般不能直接套用第十四条。这种情况下最现实的办法还是和供应商谈,必要时把含税价谈进去,或者换能开票的供应商。
再看增值税。货物出口时,如果拿不到进货凭证,原则上不能退税,按原有政策需要视同内销征税。这个说法出自浙江金华市税务局对人大建议的答复,同一份答复里也讲了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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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境电商综试区内注册的企业,按9610零售出口,未取得有效进货凭证的货物,符合条件的可以适用增值税、消费税“无票免税”(财税〔2018〕103号) -
条件是:在注册地跨境电商线上综合服务平台登记出口日期、货物名称、计量单位、数量、单价、金额;通过综试区所在地海关办理出口申报;货物不属于取消出口退(免)税的范围 -
这个政策仅适用于9610零售出口。答复里明确,9710、9810属于企业对企业的业务,不宜扩大适用
要分清的是:无票免税免的是增值税、消费税,所得税的成本凭证问题并没有因此解决。综试区内的企业,所得税可以考虑第07篇讲的核定征收(应税所得率4%),那是另一条路,有它自己的条件。
五、外采外销:税务局为什么追问香港的货源
第三种“没票”,是最近不少卖家遇到的新问题。
外采外销的模式,简单说就是:国内的店铺主体不直接出口,而是从香港公司采购货物,货在海外仓,再由店铺卖给海外消费者。国内公司的采购,是一笔境外购进。
按28号公告第十一条,这笔采购用香港公司开的invoice、采购合同、付款记录作为扣除凭证,在凭证形式上是说得通的。
问题在于,税务局现在会再往前追一步:香港公司的货是从哪儿来的?
逻辑很简单。很多货本来就是在大陆生产的,从大陆卖到香港,再从香港卖给国内的店铺主体。如果货是合规出口出去的,就应该有一张出口报关单。税务局追问货源,实际上是在看这条链上有没有一段货是没有合规出口、也没有交税就出去了的。
这时候要分两种情况:
- 香港公司是无关联的第三方
:它的供应商是谁、进货价多少,属于它的商业信息,你本来就未必拿得到。重点是把你和香港公司之间的合同、invoice、资金流、物流单据做完整,证明交易真实、价格公允 - 香港公司是你自己或关联方搭的
:税务机关很可能会穿透看整条链。香港公司的货源、国内出口环节的报关和纳税情况、关联交易定价,都可能被要求说明
对于第二种情况,与其被动解释,不如把链条理顺:国内出口公司用0110把货合规报关卖给香港公司,香港公司再供货给店铺。这就是第06篇讲的“货、票、钱”闭环,配合第08篇的退税备案和收汇,链条上每一段都有凭证。
对历史上不规范的部分,实务中常见的做法是主动和主管税务机关沟通:说明业务模式和过往情况,提供已有的交易资料和纳税情况,同时拿出后续整改的方案。至于历史部分怎么处理、能不能认可,各地口径差异较大。目前实务中暂时是这样操作的,具体以当地税务机关口径为准,不保证普遍适用。
六、陈姐的凭证整理清单
最后,把陈姐要做的事列成一张清单,每个跨境卖家都可以对照:
- 平台费用
:每月下载结算报告和费用明细,确认上面有交易日期、双方信息、服务内容、金额;按月归档 - 广告费
:保存广告账单和扣款记录,单独核算,年底测算是否超过收入15% - 境外服务商
:海外仓、头程物流、境外服务商一律要invoice,附合同和非现金付款记录 - 外文和汇率
:重要账单附中文摘要,汇率折算方法全年一致 - 国内供应商
:年度汇算清缴结束前集中催开、补开;补不了的,查清是不是第十四条的特殊原因,并备齐三项必备资料 - 9610无票部分
:在综试区内的,按要求在线上综合服务平台做好登记 - 外采外销
:和香港公司之间的合同、invoice、资金流、物流单据完整保存;关联方搭建的,提前准备货源和定价说明 - 平台佣金口径
:汇算前和主管税务机关确认按服务费据实扣除还是按佣金限额
陈姐按这个清单整理之后,1500万的境外支出基本都有了对应凭证;300万的小作坊货款,大部分供应商同意补开,剩下的部分她决定今年调增,同时换掉了两家不开票的供应商。
写在最后
取不到票,不等于成本就白花了。
境外支出,用invoice、收据、其他票据或平台费用清单作凭证,这是总局明确过的;国内供应商不开票,先补开,补不了要有特殊原因和必备资料;外采外销,形式上的凭证不难,难的是整条链经不经得起往前追。
还有一句话要记住:凭证解决的是“能证明”,扣除标准解决的是“扣多少”。两件事都过了,成本才真正落得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