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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一起涉及康奈尔大学学生的学术不端事件引发广泛关注。硕士在读的Zhihao Lei在过去一年中,向各大医学顶刊投递并发表了至少35篇Letters to the Editor(致编辑信)文章,对重症监护室的决策逻辑到乳腺癌的临床试验设计等前沿领域的学术方法论指点江山。然而,更让人惊叹的是,他在其中至少8封信中假冒“康奈尔大学哲学博士”身份。目前,发表在JAMA Oncology和JAMA Pediatrics上的两封信已被撤稿。
面对质疑,Lei同学坚称这只是“因无心之失错误填报的小问题”,并拒绝公开与编辑的通信。更令人疑虑的是,其发表的致编辑信的标题带有极其强烈的大语言模型(LLM)公式化特征。本事件不仅揭示了个体学术投机者的精致利己,更暴露了学术期刊在致编辑信审核机制上的巨大漏洞,以及AI时代学术诚信面临的新型伦理挑战。
过去一年里,Zhihao Lei在医学期刊发表至少35篇致编辑信,从重症监护到乳腺癌等话题发表了看法。其中有8封信中,他自称是康奈尔大学的哲学博士,尽管当时他仅持有学士学位。其中两封致编辑已于上月被撤回:一封发表于JAMA Oncology,另一封发表于JAMA Pediatrics。Zhihao Lei本人在撤稿通知中承认,他虚报了自己的博士学位,并暗示自己是该校员工,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原来,这位在知名期刊上对顶尖科学家的方法论指手画脚的“Lei博士”,不过是一个刚刚拿到学士学位、正在康奈尔读专业研究硕士的普通学生(图1)。
面对外界的质疑,这位年轻人的回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精致利己式辩解。他极其委屈地表示:这只是作者个人资历报错了,又不是数据造假、剽窃,多大点事儿?你们揪着不放,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意图?
图1.《撤稿观察》(Retraction Watch)官网2026年7月14日报道了题为“一名自称拥有博士学位的学生在知名期刊发表至少8篇Letter to the editor,其中两篇已被撤稿”。(图片来自A student claimed to have a Ph.D. in at least eight letters to journals. Two have been retracted. – Retraction Watch)
作为学术编辑与科研一线工作者,直觉告诉笔者这可能不是“点鼠标时填错了”的无心之失,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学术投机。而这背后折射出的,是学术界正在遭遇的新型信任危机。
博士头衔成为学术圈的“VIP通行证”
在学术出版的生态里,为什么致编辑信需要注明作者的机构和学位?因为学术讨论建立在同行评审(Peer Review)和专业信任的基础之上。一封来自康奈尔大学博士的信,和一封来自不知名本科生的信,在编辑案头所获得的关注度与信任感是完全不同的。
Lei同学很清楚,如果他老老实实写上自己是“本科学历、在读专业硕士”,他的信大概率连期刊编辑的初审都过不了,更别提去质疑那些深耕行业几十年的医学专家了。他借用“博士”这个头衔,本质上是在进行学术身份套利——用虚假的符号,去骗取真实的学术发言权。
如果连“我是谁”都可以伪造,那在信里侃侃而谈的“数据质量、推论逻辑”,又凭什么让人相信?
“AI味”的翻译腔,公式化文字大行其道
在这起事件中,另一个让人高度怀疑的细节是信件标题有明显的“AI味”与“公式化文字”。例如:Measurement or Judgment? Reconsidering Data Quality and Inference in EudraVigilance; “Efficacy or illusion?”Interpreting null results in the rifaximin trial...这类标题结构精美、对仗工整,是典型的“大语言模型(LLM)学术腔”(图2)。面对是否使用AI的质疑,Lei同学选择了沉默。
图2.Lei同学在期刊上发表的Correspondence或Letter to the editor标题带有明显的“AI味”与“公式化文字”。(截图来自相应期刊官方网站)
尽管我们不能凭空指控他一定使用AI,但作为编辑,我们不得不正视一个正在发生的行业现实:AI正在让学术评论变得流水线化。
以往,写一封高质量的致编辑信,需要阅读者有扎实的专业背景,能一眼看出他人论文里的方法论漏洞。但现在,只要你把一篇论文喂给ChatGPT或Claude,输入指令:“请找出这篇论文的三处局限性,并用极其专业、严格的学术语言写一封致编辑信,标题要用‘A or B? Doing something’的格式”,AI在30秒内就能给你吐出一篇挑不出语法毛病、看起来极为深奥的文本。
如果这种“AI生成批判意见+假冒名校博士投稿”的模式畅通无阻,那么未来的学术期刊将会被无数由AI批量生产、毫无实质科研贡献的垃圾意见信所淹没。这不仅是对期刊编辑精力的极大压榨,更是对真正学术讨论空间的无情挤占。
35封致编辑信的背后是期刊审核机制的漏洞
Lei同学的“成功”,也是对各大医学期刊的一次警示。
长期以来,各大期刊对正式的研究论文(Original Article)审核极严,不仅要三盲同行评审,还要核对原始数据、声明利益冲突。然而,对于致编辑信这种短评类文章,期刊往往采取了宽松信任的原则。很多时候,只要言之有理,编辑并不会去核实作者到底是不是他自称的那个“博士”。
正是钻了这个空子。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他甚至还堂而皇之地在BMJ等顶刊担任过审稿人(图3)。一个连基本学术诚信都没有,甚至连学位都靠伪造的人,居然坐在了“学术裁判”的位置上,去评审别人的学术成果,这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图3. Cancer Gene Therapy官方网站关于Lei同学的介绍:毕业于爱丁堡大学数学学院,获数学与统计学学士学位。此前,他曾在布朗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生物统计学系担任访问研究实习生。目前,他是康奈尔大学统计与数据科学系的研究员。他的研究兴趣侧重于开发和应用于生物医学研究的统计与计算方法,包括癌症基因组学、基因与细胞疗法数据分析以及转化癌症研究。他曾担任癌症基因与细胞疗法及相关医学领域多家国际顶尖期刊(包括The BMJ)的审稿人。(图片来自Reviewer Recognition | Cancer Gene Therapy)
目前,JAMA系列期刊已经果断撤稿,表现出了顶刊应有的作为。但爱思唯尔、Sage等出版巨头旗下的其他期刊,依然处于“调查中”或“无回应”的状态。学术界的自我净化速度,显然还赶不上投机者的伪装速度。
结语
这起事件不应该仅仅作为一桩学术八卦被茶余饭后地谈论。它更像是一声警钟,提醒着我们所有的科研从业者、学术出版人、高校管理团队:在这个AI技术触手可及、学术量化考核逼人太甚的时代,我们对于学术诚信的防线,可能远比想象中要脆弱。如果连身份都可以随意包装,那么学术这座大厦,还能拿什么作为基石?
参考资料
1.A student claimed to have a Ph.D. in at least eight letters to journals. Two have been retracted. – Retraction Watch
2.Reviewer Recognition | Cancer Gene Therapy
排版:Yvonne Yang|校对:Leste Wang|审核:Dr. Xia、Joy L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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