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尽管在地图上找不到黄家花园的位置,但是要前去探寻一番绝非难事。有时候正因为事情的过于简单,所以常常在心念一起的时候,一切计划都流产了。对于我来说,寻找黄家花园的时间已变得遥遥无期。这种经历我们都应该熟悉,比如去远方旅行的一个个计划,比如对心仪的城市、山川、河流,在越来越遥远的时空里,终于成为一种甜蜜而痛苦的思念。
为什么会想起黄家花园?在崇明岛蓊郁的绿色里藏着的一座民国富翁的别墅,究竟有什么独立特行的地方,在吸引我前去考证探究?它和举世闻名的哈同花园、白公馆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在现代建筑史上也是籍籍无名的小字辈。它的主人黄稚卿又怎能同上海滩地产大佬哈同、一代名将白崇禧相提并论?
再说鼓浪屿,南洋富侨又留下多少中西合璧、风格华丽的别墅建筑群,连同那灿烂的木棉花早已成为世人挥不去的经典记忆。
更何况,我和黄家花园从没有任何交集,不会唤起因岁月流逝而产生的温热的记忆。连同那个日伪时期当过维持会长、县公署署长的阔佬黄稚卿,印象也大抵模糊。此人能在风云际会的上海滩站稳脚跟,并且经商有方,想来有几分本事。他应该是很精明的人,所以在日伪时期能斡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又于抗战结束之后全身而退,应该也算是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或者崇明毕竟是一个小地方,掀不起什么滔天的大浪。
黄稚卿走了,乘着机帆船离开了。目光在古铜色的眼镜片后闪了一下,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那年是1945年。他把黄家花园留在了身后,在城桥镇一个叫朝阳门的地方。县志记载的黄稚卿的履历十分简单,没有任何传奇。这也符合邑人一贯谨慎、保守、勤勉的特质。
衣锦还乡的黄稚卿一定有过浪漫的家园之梦。在黄浦江码头,西装革履的他指挥船工把上等的建材搬上船板,凡士林焗过的头发让黄浦江上的风吹得飘起来。两年后,黄家花园竣工了。崇明首富的花园别墅近接鼎沸的市廛,在绿树和涛声怀抱之下,又有远离尘嚣的清幽出尘。
据资料记载,黄家花园是一个中西合璧式的花园别墅,前为院、后为宅,前部建筑为西欧风格,建筑平面呈“凹”形。别墅是混合式的西欧建筑式样,砖木结构,平面矩形,清水砖外墙,平瓦双坡顶。立面外廊入口饰塔什干式双柱,正屋上方饰西洋弧形雕花水泥顶墙,劵楣有放射状纹饰。
所有细节都在说明,别墅主人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不是“土豪”级别的人物。
别墅落成那天,各界士绅前来道贺,人群中也有从上海远道赶来的金发碧眼的洋鬼子。时代不同了,喝过洋墨水的老爷、阔太太和挽着发髻、穿着斜襟中式绸衫的丫鬟仆妇共处一室,处处是和谐开明的气氛。正厅内,水磨彩色水泥地坪显示华贵,中式红木搁几及太师椅、茶几让人想起那个在炮火硝烟中刚刚消逝的朝代。两壁的巨幅字画,表明主人依旧恪守着中国的传统。而卧室里悬挂的西洋仕女画和风景油画,表示主人与西洋文明接轨的心愿由来已久。
一个柚木书橱里整齐地竖立着许多烫金字的外文书。绿色窗帘下,一架修长钢琴临窗,中间百灵台上放着小提琴。跟现代一夜暴富的“土豪”有点不一样,黄稚卿在从商之余喜欢看看书,看不懂的地方就让夫人教。壁炉、圆台、吊灯,镶鹿皮的靠背椅、包金的四仙桌,一切都指向奢华舒适的生活。黄稚卿坐在花园的躺椅里,抽着吕宋雪茄。红枫在秋阳下如此娇艳,而五针松、棕榈、雪松、龙柏,不时有细碎的枝叶掉向幽暗的池塘,引来金鱼喋呷不止。春天院子里有桃、梅、李、杏和枇杷,秋天蜜桔、柿子、石榴挂满枝头。这天蓝气清的秋天是多么好啊,在风雨飘摇的世道,黄稚卿希望生意通江达海,希望家族人丁兴旺,希望这样的生活能长久维持下去。
1937年,日军占领崇明县城。黄稚卿出任维持会会长,翌年任伪县公署署长。黄稚卿信佛,在正厅西北辟有一供奉观世音的佛堂。黄稚卿和夫人在这里焚香祷告,求得如今难得的安宁和平静。而我佛名“观世”,且静观世间,等待时局的变换。对1945年后黄稚卿的历史不见任何记载,他偕夫人、子女远赴香港、美国?当然很有可能。
如果黄家花园有自己的运数,那也是历史的机缘。正像我有缘和一群考察历史建筑的专家同到黄家花园,尽管已经隔了许多年。黄家花园已经被辟为医院的办公区。踏上平房正屋前的三面登级的水泥大平台,依然是民国,依然是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