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世界上最大的河口冲击岛,农业是这个岛屿的主宰。这里的人们习惯从江河与土地获得馈赠。他们擅长将普通的食材腌渍,最初是为了食物的长期储存,不经意间,却成就了一道道惊喜的美味。一如他们今天的生活。
七十四岁的陆阿婆,在明珠花苑住了九年。她现在所住的这套居室的楼下,十多年前,正是她自家小楼的院落。2003年,陆阿婆所在的村庄拆迁,建了明珠花苑小区,小区建成后,老邻居们一个个搬了回来。
陆阿婆的女儿祝键,在购买房子时,特意选择了老宅位置上所造的那套商品房。窗外喧闹,风景变了又变,但这个视角,是祝键自1968年出生开始,观察世界的角度。祝键留恋,所以留守。
从这扇窗,陆阿婆看到过更多更远的故事,50多年前,她从启东嫁来崇明,第一个落脚点就是脚下的这片土地。在这之前,陆阿婆的两个姐姐,已先她而来。那时的崇明,生活条件比启东和海门好,所以吸引了很多来自启海的嫁娘。
城市在发展,曾经的农家院落变成了小区花园,陆阿婆跟随女儿住了进来,带着她的手艺。虽然环境有所改变,但陆阿婆自制酱瓜的老习惯没有落下。这是陆阿婆娘家和夫家祖祖辈辈留下的传统。
制作酱瓜,甜面酱的制作和生瓜的腌制是两个必要的步骤,陆阿婆觉得在小区的居室里,有些施展不开拳脚。
以往,每年夏天,她都会在自家老宅里完成甜包瓜的制作。拆迁以后,这些过程都在姐姐家里完成。
陆阿婆的姐姐今年八十三岁了,她的家住在油车湾。八十年代之前,油车湾是崇明县城郊的一条老街。随着城市的扩张,现在的油车湾,已在城市的包围之中,鳞次栉比老宅们,和新建的明珠花苑小区仅仅隔着一条马路。
六月,是生瓜上市的季节。陆阿婆几乎每天都要到菜场转上一圈,她打算与去年一样,买上三百多斤。但是今年,生瓜的收成不好,陆阿婆总是空手而归。其实,无论是菜场还是超市,都可以轻易地买到现成的酱瓜,小辈们也一再劝说她们放弃,但老姐妹俩还是要坚持亲手制作做酱瓜。
在寻找等待生瓜的同时,陆阿婆姐妹俩开始制作腌渍酱瓜的母料——甜面酱。
黄梅天,连续的阴雨给生活带来不便,但是这样的天气,对于制作甜面酱来说是好事情。
6月14日,上海入梅。陆阿婆终于等来了黄梅天,她们可以动手了。
黄豆事先已经被打成粉沫,和上适量的面粉和水,以熟稔的手势被揉成一个个饼团,然后,黄豆饼被放进蒸笼里上锅蒸煮。崇明传统的灶炉里火势正旺,锅缘的热气滋滋地冒出来,青烟越来越多,淡淡的豆香也越来越诱人,它没有动物脂香那般浓郁,却有着植物谦逊的清香,开锅,黄豆饼已经变成成熟的金黄色。
老人们说,这样的黄豆饼吃了不会疰夏。这种传说是有一定科学根据的,黄豆粉是天然的植物蛋白,和面粉粗纤维粉混合之后,既有营养又容易被人体吸收。这种看似粗糙的饼团,经过发酵,将慢慢转变成另外一种形态,而它的营养成分依然还在。
被蒸熟的黄豆面团被重新掰碎,均匀地置于大匾之中,安静等待着蜕变的来临。黄梅天阴雨的天气增加了空气中的湿度,这样的湿度恰到好处,黄豆饼渐渐开始霉变,黄黄绿绿的细绒毛,如同雨后的青苔,齐齐地冒了出来。陆阿婆说,这样的颜色做成的甜面酱最好吃。
盛载着黄豆饼的大匾静置于院子中央。一个星期前,这些黄豆饼被安放在阴凉处,任凭霉菌在身体疯长,现在,它正享受阳光的暴晒,阴霾尽扫。足足七个烈日,黄豆饼穿着黄绿色外衣,渐渐变得干硬。
接下来就要下酱,往霉变干硬的黄豆饼中倒入适量的盐和水。在阳光的作用下,黄豆饼带着黄绿色的菌种,慢慢溶解,多种物质不分彼此,逐渐融合成深色的糊状,它要再一次经历暴晒。
如同太极八卦图,阴阳俱全而呈现特有的恒定之美,极致但不偏颇。崇明的甜面酱也要历经这样的跨越。质朴的黄豆饼利用阴潮而生成诸多有益菌种,再利用太阳的暴晒自我发酵,使面粉中的糖份充酝酿,经半个多月的累积,跨越至阴至阳的两面,终于成就了极具特色的崇明甜面酱。
正当陆阿婆苦于没有生瓜的时候,陆阿婆的女儿,终于为她们觅来了百来斤生瓜。生瓜的选取也有讲究,头尾一样粗,早期和中期结的果是上品,最好是尚未熟透的,这样的原材料腌制成品后口感将更加嫩脆爽口。
洗干净的生瓜剖开、去囊,用盐淹渍在古朴的大缸里,12小时后出一次卤水,24小时后出缸。
当压在生瓜上的石头被一一搬开,可以发现,经过负重和盐卤渗入,生瓜不再是原先婴儿肥般水嫩了。一百斤的生瓜瘦身成了二十来斤。此时,生瓜的味道,已经变得有滋味,咸得也刚刚好。
经过腌渍的生瓜投入酱缸,加糖调味,还要经历一个月的烈日暴晒,直至水份蒸干,此刻酱体浓稠、酱香四溢。这是生瓜的又一次炼狱,在酶的作用下,甜面酱中的糖类逐渐被生瓜所吸收;同时又通过酶的催化,促使生瓜中本来所含的淀粉、糖、纤维素、葡萄糖、核糖、果糖等转化或酿制,使生瓜拥有了特殊的口味和质地。此时的生瓜,连肤色都已改变,呈现鲜亮的酱色,浑身透着成熟的风韵,质地柔软又有韧劲,味道咸甜适中,清鲜嫩脆。经过时间的洗礼,生瓜涅盘重生,它也被赋予了一个全新的名字——崇明酱包瓜。
崇明酱包瓜,亦称甜包瓜,俗称包瓜或者酱瓜,是崇明的特产之一。由于它色香味俱佳,被清朝皇宫列为贡瓜,1984年被评为华东地区特色酱菜,并获得国家商业部优质产品称号,是中国出口贸易中的传统商品。
陆阿婆老姐妹俩辛苦制成的酱瓜,很快被亲戚朋友们分走。它们经过主人的巧手,被制作成一盘盘传统的开胃小菜。
咸甜清脆的崇明酱瓜,是个极好的合作伙伴,它有着开放的胸怀,软糯的粉皮、有嚼头的毛豆,或是一点点肉丝,无论谁与它搭配都能相应生辉,变幻出令人喜悦的,全新的风味。
今天,城市的脚步越来越近,现代的生活方式给我们带来极大便利,陆阿婆们仍用自己的方式坚守与怀念,那些我们所迷恋的手工美食的趣味,却是我们祖辈曾经真切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