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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味道|何以溇港:南太湖水利的智慧密码(上)

湖州味道|何以溇港:南太湖水利的智慧密码(上) 湖州发布
2025-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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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音:汇哲、王然


全文约5108字,阅读约21分钟
‍《湖州味道》特邀作者:潘林荣
投稿邮箱:963458800@qq.com


谷雨时节,笔者驱车自西向东行驶于南太湖大堤,湖岸绿草茵茵、游人如织、帐篷比邻,人们三三两两沐浴着和煦的春风。诸溇、沈溇、罗溇、大溇、幻溇、许溇、杨溇、谢溇……新建的溇闸建筑从车窗外一一闪过,它们下方的溇港一如历史的旧迹,以各自不同的曲折委蛇向南太湖平原腹地伸展,恰如这片水乡沃土的毛细血管。

太湖沿岸溇港圩田示意图(《太湖塘浦圩田史研究》)

2014年7月14日,国务院批复同意,湖州市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国务院的批复中除了“历史悠久”“遗存丰富”“城区传统格局和风貌保存完好”这类偏共性的描述外,“太湖溇港文化景观价值突出”的唯一性表述,彰显了溇港之于这座千年古城的独特价值。2016年11月,太湖溇港成功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太湖溇港正式“出圈”,走进大众的视野。溇港是什么、它是怎么形成的、它的价值又在哪儿?这一系列的疑问,时时被人们提起,也常常被似是而非地回答。


溇港圩田是太湖流域先民顺应湖滩地势低洼、河网密布的特点,运用横塘纵溇的水道布局进行湿地排水、筑圩垦田的水利工程遗产。

水利学界通称的“溇港”,就是太湖沿岸许多绵绵不断的入湖小河道,吴兴、吴江多称溇或港,宜兴、长兴多曰渎或港。据1991年版《辞海》解释:溇、港、渎,一般多指与江河湖泊相通的小河、沟渠。“溇”在吴语系中指“水沟”,在江苏吴江、浙江吴兴一带被广泛用于太湖边的村庄地名。郑肇经先生在《太湖水利技术史》中,进一步解释溇港为垂直于太湖沿岸并呈密集梳尺状排列的小河。2010年《苕溪运河志》中定义溇港为“太湖沿平原湖岸进水和出水的河道统称”。

南太湖溇港圩田系统鸟瞰

太湖溇港主要分布于湖西岸的宜兴、湖南岸的长兴与湖州,以及太湖东南缘的吴江地区,横向的塘与纵向的溇构成的“横塘纵溇”体系是其共通的形式。除了称呼的不同,各分区的溇港圩田也各有特色。

先看西岸的宜兴,其主要水系荆溪,发源于西南山地,流域面积2千余平方公里,不及苕溪水域一半,干流也短得多,仅42公里,上、中游山区多修筑有小型塘坝工程,下游平原区较为狭窄局促,由西氿、团氿和东氿三个调节性河道型小型湖泊组成。雨季时往往来水过大,而下游泄水不及时,经过长期治水摸索,形成了南北走向40公里的横塘河导水,再经近百条小港渎分流泄入太湖,号称“荆溪百渎”。清代尚有港渎66条,宜兴的入湖水道呈现出单一横塘、百渎直泄的“一塘多溇”特色。

太湖东南岸的“震泽七十二港”和“吴江十八港”,主要为太湖的外泄通道,其横塘即为吴江运河塘路。北宋初塘堤筑成后,其岸西的太湖圩滩逐渐发育成泄水溇港,其中“震泽七十二港”约三分之二属荻塘水系,有出有进。此间河网密度和水面率较大,溇港和横塘之间为湖漾群所隔,有学者以“偏塘偏溇、湖漾棋布”概括其特点。吴江地区溇港历史要比湖州、宜兴地区晚了数百年。

太湖南岸的湖州号称“七十四溇”(也有七十三说),长兴有溇36条,吴兴有溇38条。湖州东部的吴兴承接上游来水量更大,东西苕溪在湖城汇流,其入湖水量占到太湖上游总水量的50%左右,且东部沿湖平原滩地深广,是为应对来势汹涌的天目山溪水。古代的治水历程中,除了上游地带修筑梯级堰坝调节外,在下游地带开挖主次多级横塘分水导水,形成了以荻塘作为主要横塘,并辅以南、北横塘等多条东西向次级横塘,横塘间串联西山漾、盛家漾等诸多湖漾组成的“多塘多溇”的水系格局,在荻塘与湖岸之间形成了约10千米的纵深。在西南岸的长兴,由于山地丘陵迫近湖岸、纵深有限,横塘数量相对较少,溇港排布也不太规律。

据1991年版《湖州市志》的数据,吴兴境内溇港密度平均间隔725米,溇港均长2.89千米,横塘平均间隔1.06千米。南太湖这种以横塘层级多、溇港纵向深且密度大为特征的“多塘多溇”体系,较之宜兴的“一塘多溇”、吴江的“偏塘偏溇”体系,显示出“更加成熟的水资源调蓄能力”,且吴兴溇港体系至今总体保存完整,堪当太湖流域“溇港圩田”水利系统的典型代表。

横塘纵溇的水利系统的首要功能是拦截上游洪水、分水导水入湖,以达到“激流缓受”之目的;横塘拦水以后,塘外湖滩地逐渐淤涨堰塞,人们利用自然的沟渠或人工开挖的小河道泄水排水,从而将滩涂围垦成湖滩圩田。沿湖溇港圩田成型后,溇港又衍生出旱时引灌、涝时排水,乃至便利航运、交通城乡等功能。

除了横塘纵溇的布局特色,太湖南岸的溇港口多偏向东北,以防淤沙倒灌。其水道都取内宽口窄之形,辅以桥堤束水达到流急冲淤之目的,通过建闸管控、调蓄圩水,构成了南太湖完整独特的水利系统。


关于塘溇系统的成因,郑肇经先生在《太湖水利技术史》中有一个精辟的概括:太湖上游的苕溪、荆溪,都具有“源短流急”水文特征,古代先民针对此特点,在苕溪和荆溪的尾闾,运用“横塘纵溇”的独特措施,“急流缓受”,主动控制蓄泄,“挽天时之穷”,保障湖田的丰收。看来“横塘纵溇”之因还得从太湖流域的地形山川去探寻。

太湖,古称“具区”或“震泽”“雷泽”等,号称三万六千顷,是我国第三大淡水湖。流域西部为山地丘陵,东北至东南滨海临江冈地,是一处四周高仰、中部低洼的,以湖为中心的大型碟形洼地。清代水利专家凌介禧形象描述:“杭,釜之口也;嘉,釜之中也;湖,釜之底也。”

太湖上游最主要的源头是浙江八大水系之一的苕溪水系,其东、西苕溪均发源于天目山脉,干流长分别为165、145千米;另一支为荆溪水系,发源于茅山山脉,干流长不到100千米。两大水系自源头至湖口的相对海拔落差巨大,以西苕溪为例,海拔从源头的龙王山1589米到平原的3.5米,源短流急的山溪型水文特征尤为突出。

另一方面,从平原最西的德清至黄浦江、吴淞江上游再到出海口,长达180千米的距离,水面坡降仅1/300000,加上受江海潮汐的顶托,向外排泄更是不畅;太湖湖面平均水位高达3.3米,时常出现水高地低的状况,平原向太湖排水问题十分突出。这样的地貌特征使杭嘉湖平原成为太湖流域中排水最困难的区域。

太湖地区地貌分区及湖州历代水患示意图

区域内为典型的亚热带季风气候,平均年降水量为1200mm左右,雨季特别集中,春至初夏、因锋面雨导致洪涝灾害多发,6月中旬至7月中旬进入梅雨期,多连续雨天,盛夏至初秋又多台风雨。因此,每遇大雨或久雨,众水汇集、河湖并涨、洪潦弥漫。据郑肇经主编的《太湖水利技术史》,公元300至1800年间的1600年中,本地区共发生水灾245次、旱灾132次,水灾明显多于旱灾,水灾平均每6.5年一次,其中大水(包括特大水灾)平均20.2年一次,史称“水患为东南之大害”,恰当地概括表述了这一史实。

可以说太湖流域广袤的平原,原本并不是人类宜居之地,水乡泽国、土惟涂泥,自古为蛮荒之地。治水兴利是本地区先民拓展生存空间的唯一出路,也是历代地方官要面对的头等大事。唐大历年间的湖州刺史、著名书法家颜真卿的《湖州帖》就是最好的佐证:“江外唯湖州最卑下,今年诸州水并凑此州入太湖,田苗非常没溺。赖刘尚书安抚,以此人心差安。不然,仅不可安耳。”

颜真卿《湖州帖》


考古调查发掘及研究表明,太湖流域的开发经历了西部山地丘陵、平原高田地带,至平原低田地带的演变过程。

本区域文明的第一个高峰是5000年前后的良渚古城,它构筑于太湖碟形洼地的西南边缘、山前丘陵与平原的交接地带。商周时期,东苕溪中游河谷成为了世界青瓷的源头及我国最早的原始青瓷生产基地。

尽管新石器时代太湖平原已有先民活动遗迹,但本地区水网平原地区较为主动地开发还得到春秋战国时期。当时的吴、越两国分据在太湖地区,出于军事运输的需要,兼及除潦、灌溉和围垦之目的,他们借鉴了楚国的水利技术进行开河筑塘。吴王阖闾弟弟夫概在今长兴修建了浙江最早的大型水利工程西湖,伍子胥、范蠡先后开筑了胥塘、蠡塘。太湖周边以“胥”“蠡”为名的塘浦水利工程,不仅挡水、导水,同时让洼地积潦得以排水,进而利于围田垦殖,这被学术界称为早期的“沟洫农业”。

太湖西南部长兴的水利开发明显早于湖州东部的吴兴。西汉荆王刘贾在长兴县西南筑荆塘,西汉平帝元始二年(公元2年)吴人皋伯通于县东北25里筑皋塘,“以障太湖之水”。东吴孙氏政权鼎立江东,十分重视屯田开发农业,孙权之子孙休筑青塘,梁太守柳恽重浚,亦名柳塘,又名法华塘——青塘位于吴兴西北与长兴之间,“以绝水势之奔溃,以卫沿堤之良田”。三国以后的长期战乱,特别是西晋末年“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北方民众大批避乱南徙,太湖流域人口大增,吴兴郡户数由西晋的24000户发展到南朝宋49609户,人数达316173,不到200年时间,人口剧增一倍之多。东部平原的开发开始发力,北方先进的农田水利技术更是让这波开发如虎添翼,太湖流域的水利建设迎来了第一个高峰。

湖州荻塘升山段(1956年)。王友生 摄

吴兴郡城东部的塘河开筑始于东晋的荻塘。一般史书的表述为“晋殷康所开,旁溉田千余顷”。宋嘉泰《吴兴志》对荻塘的方位,“溉田千余顷”等多有置疑,其编者谈钥对荻塘的位置及其名称的变化作了考证:“今呼横塘者,即所谓荻塘。但晋开荻塘时,未有今罗城,故自今横塘至迎春门外官塘,皆曰荻塘。”北宋初《太平寰宇记》之“湖州”条目有载:“荻塘,在州南一里一百步。”此处的“州”,是指州府衙门,“州南一里一百步”方位应该就是谈钥所认为的郡城南部横塘一带。“濒湖之地,形势卑下,苦水不苦旱,初无藉于灌溉。意当时取土以捍民田耳,非溉田也”——谈钥的观点很清楚:滨湖洼地筑塘之要义在挡水、导水以保护家园和田地免于水害。湖州的罗城修筑于唐初的武德年间,荻塘初开时,横塘一带尚在郡城外,是东、西苕溪在城南部的汇流之地,修塘拦阻苕溪之水,向东导流入湖以护郡城,乃是当时的吴兴太守之首要职责。殷太守的荻塘主体在郡城南缘一带是比较符合当时的治水形势的,部分学者所称晋宋时期该塘路就已贯通南浔、平望之说显然不符合当时的需求。

荻塘及古桥渡亭

据最新研究,今日太湖成型塑造于六朝至隋唐时期,当时的吴兴郡东部很大一片区域还属于太湖水面之一部分,而且湖州东南部往东至南浔一线还存在一条东西向的地质断裂凹陷带,属于该平原区最为低洼的地带,以当时的技术条件,大规模长距离的开河筑塘似乎不太可能,也还不太必要。晋唐时期的荻塘东延部分,很可能是利用地质凹陷带已有的自然水道,于部分地段修筑了并不一定连贯的塘堤。

经两晋南朝的持续开发,帝国的经济重心逐渐南移。隋炀帝开大运河,特别是中唐安史之乱后第二波大规模的人口南迁,北方士民再次将中原地区的资源和技术更大规模地带来南方,适合南方水田耕种的“江东犁”问世,圩田垦殖技术更加驾轻就熟,太湖流域的治水兴农开发进入第二个高潮期。

南朝宋时吴兴太守沈嘉重修过的荻塘,唐代修筑多达四次:“唐开元中乌程令严谋达,广德中刺史卢幼平,元和中刺史孙储,并加增修。”谈钥《吴兴志》的记录对有关荻塘向东延伸的长度并未说明。另据元稹《唐薛公神道碑文铭》记载,薛戎“移刺湖州,其最患人者,荻塘河水潴淤,逼塞不能负舟,公浚之百余里”,这是荻塘水路贯通百余里的最早文字。荻塘之于湖州的重要性也显著提升,以致“荻塘送别”多次出现在皎然、卢纶等中唐诗人的诗句之中,且沿岸还设置了多个驿馆。

但是,关于唐代刺史于頔重筑荻塘而改名为“頔塘”这个湖州流传最广的说法,既不见于嘉泰《吴兴志》,也未见于《旧唐书·于頔传》,两书提及于頔治水“修复堤阏”指的都是长兴西湖,前者“荻塘”条目也没提及于頔。明万历、清乾隆《湖州府志》及《吴兴掌故集》等明清文献基本沿用嘉泰《吴兴志》的说法。直至清代乾隆年间金友理的《太湖备考》开始出现了如下文字:“贞元八年,苏州刺史于頔堤运河塘。自平望西至湖州之南浔五十三里皆成堤,名曰荻塘。民頌其德,又名頔塘。”不知其源出,说的还是“苏州刺史”,难以理解。《太湖备考》后,地方文史才出现“頔塘”之说,大概率是后世以讹传讹的结果。

目前的文献史料中,有关荻塘塘路“贯通湖州至平望”比较确切的时间应为北宋前期。北宋初《太平寰宇记》:“荻塘……塘西引霅溪,东达平望官河、北入松江。”这里只提及“水”,未及塘路。著名诗人梅尧臣的《送胡武平》诗,其中有:“始时绕郊郭,水不通蹄轮,公来作新塘,直抵吴淞垠。新塘建舆梁,济越脱辀仁,言渡新塘去,随迹如鱼鳞。”诗中的胡武平,名胡宿,宋康定二年至庆历三年(1041—1043)在任湖州知州,后因母丧丁忧回籍。诗中提及的胡宿守湖时修成的新塘直抵吴淞垠,塘建津梁通车马,沿途多是鱼鳞状的圩田,与后世的荻塘对得上号。嘉泰《吴兴志》云:“(胡宿)康定中,守湖州,政有惠爱,筑石塘百里,捍水患……人既去,州人思之,名其塘曰胡公塘。”

“庆历中修荻塘,通湖州,凡九十里”——明洪武《苏州府志》中的这一记载,时间与胡宿筑塘高度契合。上述材料可以互证,可确定北宋前期荻塘运河已贯通如今。

东晋名将谢安、唐代刺史杨汉公先后开谢公塘、蒲帆塘于城西,其确切位置已难考实,但它们与三国时的青塘都横亘于长兴与吴兴之间,向东有荻塘,加上汉代的皋塘等,太湖南缘的沿湖连续横塘基本形成,杭嘉湖水网平原的开发驶入了快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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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州发布
制图:沈竹青

编辑:马羚、张加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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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齐小梅、陆尔康、王洁涵
制作: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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