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肉制品消费市场中,以廉价鸭肉冒充高价牛羊肉牟利是高频违法行为,但在市场监管执法实践中,同类行为却常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定性结果:部分案件被认定为生产经营掺假掺杂食品,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处以货值15至30倍的重罚,情节严重者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另一部分案件则被认定为虚假宣传,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处罚。定性差异并非执法尺度不一,而是源于行为本质、侵害法益与违法构成的根本分野。厘清二者的边界与判定依据,既是执法规范化的核心要求,也是市场主体合规经营的重要参照。
一、本质分野:侵害法益与行为逻辑的核心差异
对违法行为的定性,本质是对其侵害的法律所保护利益(法益)的识别。鸭肉冒充牛羊肉的两类定性,对应着两层不同层级的市场秩序,这是二者最底层的区分逻辑。
(一)掺杂掺假:触碰食品安全底线的本体造假
掺杂掺假的核心特征是食品本身的物理属性与成分被人为篡改。经营者并非仅在名称上混淆鸭肉与牛羊肉,而是通过加工手段对鸭肉进行“改造”——添加牛羊肉风味香精、色素、黏合剂,经腌制、滚揉、塑形等工序,使鸭肉在外观、气味、口感上高度模拟牛羊肉,最终将完全不含牛羊肉成分的鸭肉制品,直接标称纯牛肉、纯羊肉对外销售。
此类行为直接突破食品安全监管的核心规则,侵害的是食品安全监管秩序与公众饮食安全权益。根据《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GB 2760-2014)第3.1条的通用原则,食品添加剂的使用不得以掺杂、掺假、伪造为目的,而以鸭肉冒充牛羊肉过程中使用的牛羊肉香精、染色剂,恰恰是为了伪造肉类属性,本身已违反食品添加剂使用的底线要求,进而构成食品本体的违法。
2024年9月3日,市场监管总局办公厅发布《关于在肉制品加工过程中使用“驴肉增香膏”如何定性问题的复函》(市监稽复函〔2024〕1058号),对此类行为作出权威统一认定:以鸡肉、鸭肉、猪肉、马肉等为原料,使用食品添加剂加工后冒充羊肉、牛肉等肉类或肉类制品的行为,应当认定为生产经营掺假掺杂、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依照《食品安全法》相关规定处罚,涉嫌犯罪的移送公安机关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该复函从国家层面明确了“加工改造+冒充”行为的食安违法属性,成为全国执法的统一标尺。
(二)虚假宣传:扰乱市场竞争秩序的信息失真
虚假宣传的核心特征是食品原料本身未被篡改,仅对外传递的信息与事实不符。经营者采购的鸭肉为正常食材,未添加香精、色素进行伪装加工,后厨中鸭肉与牛羊肉分区储存、分别加工,鸭肉本身的物理属性、成分均真实合规;违法点仅存在于宣传环节——菜单标注、外卖平台标题、门店海报或口头推介中,将鸭肉菜品谎称为牛羊肉菜品,通过信息误导诱导消费者支付更高对价。
此类行为侵害的是市场公平竞争秩序与消费者知情权,并未触碰食品安全的实体底线。鸭肉本身是合格可食用的食材,不存在成分造假、添加剂违规等食安风险,违法性仅体现在商业宣传的真实性上,属于不正当竞争范畴,因此适用规制市场竞争行为的法律规范。
二、掺杂掺假的认定标准与法律适用
(一)构成要件:四要件同时满足方可认定
结合总局复函精神与执法实务,认定鸭肉冒充牛羊肉构成掺杂掺假,需同时满足以下四项要件:
客观加工行为:经营者实施了改造鸭肉属性的加工工序,典型包括添加牛肉膏/羊肉香精、使用食用色素调整肉色、通过滚揉挂糊改变肉质口感、混合羊油/牛油模拟脂肪纹理等,核心是通过人为干预使鸭肉具备牛羊肉的感官特征。
食品本体不符:成品肉类的真实原料与标称完全不符,经检测不含牛羊肉源性成分,或牛羊肉成分占比极低、主要成分为鸭肉,即食品内在成分与对外标称的品类存在本质差异。
主观牟利故意:经营者明知原料为鸭肉,仍以牛羊肉名义高价销售,主观上具有以低价原料冒充高价食材、非法获取差价的故意。
添加剂违规:加工过程中使用的香精、色素等食品添加剂,使用目的为伪造肉类属性,违反GB 2760中“不得以掺杂掺假为目的使用食品添加剂”的强制性要求。
(二)完整法律依据体系
禁止性规范 《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三十四条第六项明确规定,禁止生产经营“混有异物、掺假掺杂或者感官性状异常的食品、食品添加剂”,这是禁止肉类掺假的上位法依据。 配套食品安全国家标准层面,GB 2760-2014第3.1条确立了食品添加剂使用的基本原则:“不应以掺杂、掺假、伪造为目的而使用食品添加剂”,从技术标准层面将“香精造假肉”界定为违法。
处罚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生产经营掺假掺杂食品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食品安全监督管理部门没收违法所得和违法生产经营的食品、食品添加剂,并可以没收用于违法生产经营的工具、设备、原料等物品;违法生产经营的食品、食品添加剂货值金额不足一万元的,并处五万元以上十万元以下罚款;货值金额一万元以上的,并处货值金额十五倍以上三十倍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吊销许可证,并可以由公安机关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处五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
刑事衔接规则 当违法行为达到刑事立案标准时,将移送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四十条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以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生产、销售伪劣商品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在产品中掺杂、掺假,以假充真,销售金额五万元以上的,即构成刑事犯罪,最高可处无期徒刑并处没收财产。
(三)典型案例
案例1:上海浦东新区某烤盘餐饮店掺假案 当事人自2023年起在线下及外卖平台售卖标称含牛肉的烤盘饭,平台标注主料为牛肉。执法人员现场检查查实,后厨所用“黑椒柳条”配料仅为鸭肉、水、淀粉,不含任何牛肉成分,且鸭肉原料经牛肉风味香精腌制加工后用于制作菜品。当事人以加工改造后的鸭肉冒充牛肉对外销售,构成经营掺假掺杂食品违法行为,执法机关依法扣押全部涉案原料,并依据《食品安全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立案查处。
案例2:南京王某销售假牛肉干刑事案 2024年1月至9月,王某采购鸭肉干原料,经添加牛肉香精、更换包装等工序后,标称“手撕黄牛肉干”对外销售,累计销售金额71万余元。经检测,产品全部为鸭肉源性成分,无牛肉成分。法院经审理认为,王某以鸭肉干冒充牛肉干销售,属于在产品中以假充真,构成销售伪劣产品罪,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八年,并处罚金。该案是鸭肉掺假从行政违法升级为刑事犯罪的典型,体现了对食品本体造假行为的全链条严厉打击。
三、虚假宣传的认定标准与法律适用
(一)构成要件:核心是宣传环节的信息误导
认定为虚假宣传的鸭肉冒充牛羊肉行为,核心边界在于食品本体无造假,仅宣传信息失真,具体构成要件如下:
食材真实合规:经营者使用的鸭肉为正常合格食材,未添加牛羊肉香精、色素进行伪装加工,鸭肉本身的成分、性状未被人为篡改;门店同时存有真实牛羊肉食材或明确区分品类,不存在将鸭肉改造为牛羊肉的加工工序。
宣传内容虚假:违法性仅体现在商业宣传环节,包括线下菜单将鸭肉菜品标注为牛羊肉菜品、外卖平台商品标题标称牛肉/羊肉、店员口头推介谎称是牛羊肉等,通过虚构原料属性误导消费者。
误导消费决策:虚假宣传内容足以让普通消费者产生错误认知,并基于该认知支付对应价款,进而影响消费者的购买选择与市场公平竞争。
(二)完整法律依据体系
禁止性规范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九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不得对其商品的性能、功能、质量、销售状况、用户评价、曾获荣誉等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欺骗、误导消费者。”肉类原料属于商品质量与成分的核心信息,虚构原料品类直接落入该条款规制范围。 配套规章层面,《侵害消费者权益行为处罚办法》第六条第二项明确,经营者不得以“虚假的商品说明、商品标准、实物样品等方式销售商品或者服务”,将虚假标注原料属性界定为消费欺诈行为。
处罚条款 《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经营者违反本法第八条规定对其商品作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或者通过组织虚假交易等方式帮助其他经营者进行虚假或者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的,由监督检查部门责令停止违法行为,处二十万元以上一百万元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处一百万元以上二百万元以下的罚款,可以吊销营业执照。
(三)典型案例
案例:青岛市南区刘记烧烤店虚假宣传案 青岛市市场监管局专项整治中查明,市南区刘记烧烤店在售的“牛羊肉串”原料为普通鸭肉串,鸭肉未经过牛肉香精、色素等加工改造,后厨鸭肉与其他食材分区存放;但商家在菜单及点单指引中,将鸭肉串标注为牛肉串、羊肉串对外销售。因不存在食品本体的加工造假行为,仅宣传信息与实际不符,执法机关认定其构成虚假宣传,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作出行政处罚。
四、实务边界:竞合情形与区分要点
执法实践中,两类行为并非始终泾渭分明,部分案件存在行为交叉,需结合证据精准区分,核心把握三个判断维度。
(一)核心区分标尺
二者最直观的判断标准,是是否存在“改造鸭肉属性”的加工行为:
若有香精浸泡、染色、塑形等加工工序,目的是让鸭肉“看起来、吃起来像牛羊肉”,无论宣传是否同步虚假,均优先认定为掺杂掺假;
若鸭肉未经过任何属性改造,只是菜品名称、宣传文案写错原料,则认定为虚假宣传。
从证据层面看,掺杂掺假案件的核心证据为:牛羊肉香精/色素等添加剂、鸭肉原料库存、成品肉源性检测报告(无牛羊肉成分)、加工操作记录;虚假宣传案件的核心证据为:菜单、外卖页面截图、宣传海报、食材分区存放记录、未添加改造类添加剂的查证记录。
(二)竞合情形的处理规则
若经营者同时实施两个行为——既用牛肉香精加工鸭肉改造其属性(掺杂掺假),又在外卖平台、门店海报大肆宣传“原切纯牛肉”(虚假宣传),则属于同一违法行为违反多个法律规范的想象竞合。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二十九条“对当事人的同一个违法行为,不得给予两次以上罚款的行政处罚。同一个违法行为违反多个法律规范应当给予罚款处罚的,按照罚款数额高的规定处罚”的原则,此类案件择一重处,优先适用处罚更重的《食品安全法》掺杂掺假条款,不再单独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重复评价。
(三)易混淆情形的定性指引
实践中争议较大的“预包装鸭肉卷冒充肥牛卷”情形,需分情况判断:
若预包装产品本身由生产厂家以鸭肉加羊肉香精、羊油加工制成,外包装标称“肥牛卷”“羔羊肉卷”,则生产环节已构成掺杂掺假,销售者明知仍进货销售的,同样按掺杂掺假认定;
若预包装产品外包装如实标注配料为鸭肉、鸭脂肪,餐饮商家采购后拆除包装,装盘后以“肥牛卷”名义售卖给消费者,商家未实施加工改造行为,仅虚构菜品名称,则按虚假宣传认定。
五、结语
鸭肉冒充牛羊肉的二元定性,本质是行政处罚“过罚相当原则”的具体体现:对触碰食品安全底线、改造食品本体的造假行为,施以最严厉的惩戒,守住公众饮食安全红线;对仅宣传信息不实、未造成食安风险的行为,以规制竞争秩序、纠正不实信息为目标,匹配相应处罚力度。
对市场主体而言,合规的核心边界在于“不改造食材属性、不虚标原料信息”:鸭肉可以作为合规食材正常售卖,但既不能通过添加剂将其伪装成牛羊肉,也不能在菜单、宣传中将其标注为牛羊肉。对消费者而言,遭遇肉类造假时可区分情形维权:涉及食品本体掺假的,可向食品安全监管部门举报并主张惩罚性赔偿;仅宣传名称不符的,可主张消费欺诈退赔,通过对应渠道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