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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味道|簰头秋家耕读传家

湖州味道|簰头秋家耕读传家 湖州发布
2025-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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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音:汇哲、王然


全文约4638字,阅读约18分钟
‍《湖州味道》特邀作者:朱炜
投稿邮箱:963458800@qq.com

清乾隆年间,原武康县西部有个因姓得名的秋家村。清道光九年(1829)《武康县志》载,秋家村属原武康县西乡十都一保三庄。秋家世居簰头,为本地望族,清道光二十四年(1844)始建秋月桥,俗称秋家桥,聚居于此的数十户各姓人家亦乐将地名冠以秋家桥头,并称家门前汇聚竹排之潭为秋家潭。


秋月桥桥铭石


如今的秋月桥



莫干山南、北、中三路竹排放至秋家潭,然后由有经验的排工从余英溪撑往外地,有时溪里竹排停满,小孩子会去跳竹排玩耍。秋家大户秋子明因做竹行生意,积蓄尚多,住屋在簰头街上,全是红漆房子,曾出资新修秋月桥,采用的是当时少见的刀锋形桥墩,利于分水,上游洪水来时,可以劈波斩浪。莫干山上的新风吹到山里,这个桥墩可谓得风气之先的象征。秋月桥上曾有亭,北望即莫干山避暑区。


秋子明家老宅与秋月桥(1926年摄)


秋子明,清光绪二年(1876)生人,字乃文,小名阿本,清末秀才,精通古文,写得一手好字,门楣上“耕读人家”之类联句为家族传承的写照。秋家有少量的山和田地,并有专人管理,除秋子明名下自留的六洞桥十数亩小竹山外,其余水田按户分给了四个儿子。平日里,这位本阿爷乐善好施,性格耿直好胜,跟人下棋输了就要发脾气,常坐在家门口钓溪里的黄白鱼,饭桌上经常能吃到。


秋子明像


秋子明妻黄秀英是童养媳,莫干山偏僻山村塔二头村(今属莫干山镇四合村,因村的东西头各建一小塔,故名)人,成亲后秋子明不让其做家务,有人服侍,她对人和善,也很爱子女、晚辈,难得去六洞桥边指月庵烧香。


六洞桥边指月庵旧照


秋子明为后辈取名花费了不少心血,连出生后所取乳名也都深思熟虑,不仅要讨个吉利,还要有生活情趣。其儿子辈的名字用“水”字旁,长子名浚,次子名清,三子名涛,四子名游,除幼子外,乳名则皆带“春”字,再春、祖春、建春。其孙辈的名字用“木”字旁,如长房四子(幼子月如过继舅家沈氏),依次为标、榜、权,三房二子,依次为梧、桐,又取义《诗经·小雅》,小名分别唤作九如、平如、松如、岗如、陵如。其曾孙辈的名字则用“火”字旁,如煌、辉、炽等。这是按照水生木、木生火的规律排列的。从秋家女孩的取名,则可见秋家当家人的传统思想,如秋子明为女儿取名慧剑,小名怀珍,当年簰头人曾说过“看戏还是看伊”的话,选婿史燮丞,史家在上柏花园头开四达茶厂。秋子明为孙女取名有雄,寓意此时秋家已孙子满堂,而作为父亲的秋浚则为该女取名肖瑾(后写成小瑾,曾是湖州中学女篮队员、德清县第一代播音员),意为秋瑾的后代。殊不知,莫干山249号业主、绍兴越材中学首任校长聂士麦因敬仰秋瑾,特为长女命名聂秋瑾。



随着时代的发展,到秋子明的儿子一代已基本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种田人。秋子明长子秋浚,又名心渊,上海政法大学毕业,文质彬彬,曾任津浦铁路职工学校教员,是一个“树叶掉下来也怕打破头”的人。1949年后,回簰头学了一点外科医术,就经常给周边的乡亲敷药、包扎伤口;长媳沈月英,莫干山东沈村下沈人,私塾先生之女,旧时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识字,性格直爽,刚好与丈夫互补,忙得心烦时将子女当出气筒,幸有婆婆解围,怪的是竟认下好几个干儿子,且大部分是他们上门来认亲的。其陪嫁中有一件如意云纹漆木盘,常被秋家拿来做圆子。秋浚有四子一女,长子秋标,字轶群,很早就去上海工作,曾任某厂长助理。次子秋榜,字立民,少时就被送去上海一家铁工厂。秋权是秋浚的第三子,又名松如,字剑衡,旧历腊月十二蚕神生日那天出生,7岁上英红小学,乡间习俗,新生入学要备糖果、糕点分发给同学。为此,秋家准备了一份特别丰厚的见面礼物,由长工阿梅挑着两箩筐长生果、状元糕之类讨吉利的果品送秋权上学。同学们吃到果品,当然高兴,就结了一个好人缘。秋权从小懂事,10岁时被父亲秋浚带到南京浦口读书,因日寇入侵,只身从南京经上海、杭州到上柏姑母秋慧剑家,而后转送簰头,入武康县立初中学生补习学校,继而入浙江省立浙西第一中学高中部(与家在武康万春桥的丁雍庠、德清老县城北门外竹叶蓬的胡文经等是同学),毕业后去上海,秋权边工作边读大学,后成为一名高级工程师,20世纪80年代主持起草了印染产品的全国标准手册。丁雍庠、胡文经后分别成为南京邮电大学副教授、北京邮电学院教授。50年后,这些当年的同学还保持通信或晤叙。在秋权弥留之际,有老同学来探望,昏沉中竟能清楚地叫出对方的名字,令子女们感慨不已。


秋浚妻家沈氏嫁办款如意云纹漆木盘


秋浚夫妇与子秋权、女秋小瑾合影


秋子明次子秋清,也是一名大学生,在福建民主政府任职时遭遇日军空袭,不幸身亡;次媳是簰头老字号王太和的女儿。秋子明三子秋涛,又名淞生,年轻时有悬壶济世之志,学过中医,娶簰头周家的女儿为妻,后得肺痨,为治病染指大烟,致使家业衰败,差一点把小女儿送入育婴堂。秋子明四子秋游,才貌双全,最是秋家的骄傲。秋游,字晓舫,号少翁,1916年生人,就读于武康县立中山小学,与汪霖是同学。据汪霖后来回忆:“他(秋游)是簰头人,性格好动,除了上课堂,其余的大部时间都把精力耗在操场活动上(操场上有球架、沙坑和有关器材),而他的学业成绩却列在班级前三名。在同学中,他是各方面比较全面的一个人。我们同校一起生活两年,后来就到省城杭州去读中学,秋游进安定中学,我在虎林中学,两校地址邻近,彼此常有往来。”杭州高级师范肄业后,秋游于1934年考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为第11期第一总队学员,在军校运动会的射击、骑术、体操等项目上多次夺魁,毕业后留校任骑兵教官,有“东方骑士”之称。1936年4月间,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从西北运来一批战马,其中有一匹特别凶猛的烈马,用木笼囚着从铁路运到南京,军校将此马一直关在木笼内,无人敢近前料理,秋游竟表示有把握驯服这匹红鬃烈马,在经历一次失败后,第二次确实驯服了这匹烈马,军校特地颁令嘉奖,并指定此马归秋游专用。当时一些报刊对此大肆渲染,上海的一家画报还刊登了秋游的照片并撰文介绍其驯马经过。后中央军校的一个美国军事顾问提出要试骑秋游专用的那匹马,秋游多次婉拒。一次,此人趁秋游外出,设法疏通校方牵出烈马,骑着出中华门(今中山门)往秣陵关方向驰骋而去,可是在当日下午3点多,只见那烈马独自跑回军校归马厩,而未见美国顾问归。校方知道情况不妙,立即派十数辆摩托和吉普车出发找人,结果在汤山附近的溪沟里发现了美国顾问的尸体。秋游具有强烈的民族自尊心,他就此事件的发生曾私下对挚友汪霖说:“叫外国军官尝尝我们中华烈马的滋味……”抗战期间,秋游先后担任骑兵旅长和步兵副师长等职,授少将衔,1945年《军事杂志》还发表了他的文章《骑兵部队对于船舶车辆输送之研究及其教育训练》。解放战争中,他反对打内战,向中国人民解放军投诚,1970年在簰头老家去世。



簰头,是原武康县西乡唯一的大镇,为毛竹的集散地,抗战前每年输出毛竹在十万帖以上。凡到过武康的,大概都知道簰头,那里是当时武康、余杭间交通的要道,紧邻着京杭国道的一个军事要地,与当时日占之三桥埠、武康县城、上柏呈一个扇形的状态,可谓安吉、孝丰的外围,而由该镇向南经上皋坞翻石扶梯岭可达原余杭县的双溪、黄湖、瓶窑,在军事行动上是不能忽略的一条路线。


因日机屡来肆虐,簰头被轰成了一片瓦砾,街上已无法居住,秋子明全家开始在附近山上搭草棚,一间烧饭,上三档踏步是卧室。一次,日军流窜簰头,老宅也被烧毁,高山顶上,家人远望老宅在烈火中变为废墟,伤心痛哭。山上不是久留之地,于是搬到上皋坞亲戚沈永娥家,然而此处亦不安全,又到沈家前山徐家坞搭简易草棚,经常吃炒米粉度日。家全毁了,刹那间无家可归,从此踏上流亡生活。有一天,日军扫荡到上舍,已是傍晚,秋家见状,即叫了两个即将释放的犯人帮助挑了两担全部家当,翻过一座高山,到达山顶时竟迷路了,因下山有两条路。秋浚妻沈月英说了一句簰头话:“往哪条路下去?”突然山顶草棚里出来一个妇人问长问短,该妇人原是武康县人,父亲叫才庆,家在狮山头,是秋子明的干儿子。于是,该妇人将秋家老小带下山,到她家小住了一段日子,稍定后乃搬至塔二头秋子明妻黄秀英的娘家,之后又搬斗将坞胡家。直至抗战胜利后,秋浚出任吴兴县政府法官,但一人薪资多人开支拮据异常,租住一间房,两张床,一张桌子,烧饭用的是“缸缸灶”,吃饭间跟对面的客房各一半,空间很拥挤。即使这样,全家上下也从来没有想到找人求情、送礼,日子过得平淡而真切。


关于上述避难经历,秋子明在所撰《重抄<武康县志>序》中曾有披露,1938年2月18日、3月27日,日军两次侵扰簰头,全镇被毁,秋子明一家流离失所,东逃西避,席不暇暖,旋蛰居于上皋坞,喘息稍定,然亦不得宁,像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六年。到1943年11月,日军占簰头,建炮垒于门前山,四出骚扰,寝食难安。1944年初,秋子明携妻黄秀英及三儿秋涛之子女,寓居塔二头村,旋移居斗将坞。其间,秋子明亲家孙雪丞避难居庙前村,不幸被害,秋子明闻讯绕道慰问其家,离乱之中,与孙雪丞之子孙逖先促膝谈心,得知武康县沦陷时县政府所藏清道光《武康县志》与全部卷宗同失于火,武康县城南人陈嘉生宅第书楼所藏《武康县志》遂成孤本,孙逖先担心该孤本落入敌手,与原武康县议会议长魏镜设计潜入敌据点,抢救出县志,尚保存完好。秋子明一阵狂喜,向孙逖先请求借归,古稀之年誓以重抄《武康县志》为己任,自1944年10月17日开始发愤缮写,中间或突遇敌警迁徙,或纸笔觅致需时,不容赓续外,虽严寒酷暑,未尝间歇,至1945年9月日军受降之日完成,历时近一年,计30余万字,其执着精神令人动容。而“敌寇乞降之日”与“缮写告竣之时”的时空重合,最令人震撼,这何尝不是文明对野蛮最有力的嘲讽!当侵略者的刺刀试图斩断文化根脉时,总有人以笔墨为戈,在焦土上重建精神家园。


1947年5月12日,秋子明一家部分子孙在簰头新屋重建时重逢,在一棵大树下拍摄了一张全家福。两天后,秋浚妻沈氏又与子女五人照了一张合影。秋家重建之宅的木梁上雕刻了福禄寿、宝相花、瓶案等吉祥图案。


秋子明部分子孙在秋家新屋重建合影


秋浚夫人沈氏与子女五人在簰头合影


秋子明宅宝相花雕刻


这年10月,秋浚衔命将父亲秋子明重抄《武康县志》装潢成册,所撰《重抄县志记》中有“挟书以俱奔”的细节最是惊心,在生死须臾的逃难途中,金银细软尚可抛却,唯独这十册县志如同襁褓中的婴孩须臾不离。1948年春,上柏商会常务理事蔡仲梧遇秋子明,秋子明告知《武康县志》已手抄成秩,蔡仲梧爱慕之心油然而生,乃于这年夏找到孙逖先借原志亦誊抄一部,俾人间留一副本。此即现藏德清县博物馆的蔡仲梧抄本。1958年12月1日,秋子明去世,终年82岁。手泽留衍,足恣欣赏,今逢抗战胜利八十周年,是时候让秋子明抄本、蔡仲梧抄本与《武康县志》刻本聚首了,非独可窥乡先贤之遗墨,更可领略故纸里的乡邦。


对河口水库建成后,秋月桥一带因紧靠水库,居民房基大多在水库高程的淹没线以下,遂整体搬迁至簰头老街。从秋家潭至沙港的放排水路中断,山区竹货大部分用手拉车、独轮车运输;公路和铁路发展起来以后,直接改用汽车、火车装运,慢慢地,放排、撑排绝迹。现簰头老街,遵循水源地保护的相关规定进行征地、规划和利用,按照零碳、生态、利民原则,将新增一个莫干湖郊野公园,为市民游客提供一个休闲运动、互动体验的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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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州发布
制图:王悦

编辑:马羚、童冯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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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李沙楠 史舒频 制作:小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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