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创作会变成下一个外卖和直播吗
——每个点击一分钱,能否养活一个人
“当普通人开始创作”系列之二|AI时代鹿透社
文|鹿大珂
一边,是短剧从业者季仙讲述的低成本生产:借助AI系统,他曾用一天时间、三百元成本,上线一部十集短剧。
另一边,是转型者需要支付的学习成本。财新报道中,视觉传达专业毕业生刘浩伦发现,自己原想从事的游戏原画、角色建模正在受到AI冲击,于是花两万元报名AI培训。报道并未把他的经历写成一个失败故事:他后来入职一家互联网公司,成为AI训练师。但课程约九成内容是可以从网上找到的AI发展史等背景知识,剩余部分是模拟面试与复盘。
三百元可以做剧,两万元可以报班,这两个数字不能直接比较,却共同揭示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当生产工具迅速普及,创作本身未必最赚钱,向焦虑者出售“转型希望”也可能成为一门生意。
所以,讨论AI创作能否成为生计,不能只问“做出来便不便宜”,还要问:谁愿意持续付费?收入经过哪些环节?创作者需要投入多少时间、金钱和关系维护?如果三个月没有回报,能否承担?
一、它确实像外卖,也像直播,但不完全一样
当传统职业出口收窄,文艺创作很容易被想象成下一个外卖、网约车或直播:进入门槛看似不高,时间相对灵活,多劳似乎就能多得。
这个类比有真实的一面。
外卖和跑腿满足的是生活事务需求,平台化文艺满足的是消遣、陪伴、共鸣和情绪确认。两者都依赖平台匹配供需,都可能按次、按量计算收益,也都存在劳动者难以控制分配规则的问题。
创作者同样可能被困在一种“在线计件”里:今天更新,今天才有流量;不断追热点,才能维持可见度;看似为自己工作,实际上要随时响应算法和观众。
但它与外卖又有一个关键区别。
一次配送完成后,通常不能把同一次服务再卖一遍;一件作品却可能被反复观看、分享、改编,在发布很久以后继续带来收入和关系。文艺创作既是一种平台劳动,也有可能沉淀为可重复利用的作品资产。
问题在于,作品能否成为资产,不只取决于作者是否辛苦,还取决于它是否被推荐、是否形成稳定受众,以及版权和收益安排是否清楚。如果作品只能依赖即时流量,创作者拥有的可能只是下一轮的计件机会,而不是一份不断增值的资产。
二、一分钱为什么也可能聚成生计
单次点击的价值可以很低,但大量微弱支持能够聚集。我们可以称之为“微额注意力的规模聚集”。
做一个纯粹用于说明机制的假设:如果每一次有效计费支持平均给创作者留下一分钱,那么三千元收入需要三十万次有效计费支持。注意,这不是任何平台的统一结算标准,也不是说三十万次普通播放就必然产生三千元。普通观看、有效计费和创作者实际所得之间,往往还有很大距离。
再设想另一种结构:一百位长期读者,每人每月以订阅、付费专栏或小额支持贡献三十元,也同样是三千元。
两种收入数额相同,创作生活却完全不同。前者更依赖传播规模,后者更依赖稳定信任;前者容易被一次算法调整改变,后者需要长期履约和关系维护。
这也是互联网给小众经验带来的真实机会。一个地方故事、一种特殊职业、一类边缘兴趣,在本地也许找不到多少读者,放到全国却可能聚成一个足够大的社群。创作者不必争取所有人,只需找到真正需要自己的人。
但从被看见到被供养,中间还有三道门:
-
发现之门:作品能否穿过信息过载,被目标受众看见; -
信任之门:观众点开一次以后,是否愿意继续关注; -
供养之门:关注能否转化为足以维持创作的收入或其他资源。
一次爆款可能帮助作者跨过第一道门,却不保证跨过后两道。播放量不是工资,粉丝数也不是现金流。
三、四种收入,会塑造四种不同的创作生活
讨论“创作能不能养活人”,不能只看总收入,还要看收入从哪里来。
“榜一大哥”和“家人们”经常被放在一起说,实际上代表着不同的生产关系。
“榜一”模式接近数字时代的赞助制度,又叠加了公开排名、身份展示和竞争。少数高额支持者可能帮助创作者渡过难关,也可能获得超出普通观众的影响力。
“家人们”模式则更多依靠拟亲属称呼和长期陪伴,把大量微弱支持聚合起来。它可以形成温暖的共同体,也可能让创作者不断出售亲近感,让私人生活成为不能停播的内容。
因此,收入结构不仅决定创作者怎样生活,也会悄悄决定作品长成什么样。依靠计件的人关心下一秒的留存,依靠赞助的人处理核心关系,依靠订阅的人必须提供可预期的长期价值。
四、生成变便宜以后,判断反而更昂贵
王启帆从建筑专业转向编剧,据财联社《科创板日报》报道,她一年打磨至少四十部剧本,上线二十余部真人短剧和AI短剧作品。这个案例说明,跨专业进入创作真实存在;同时也说明,能够持续产出的人,依然要付出大量劳动。
同一报道中,追马互动科技联创兼CEO常静把变化概括为:AI把“生成”变得便宜,把“判断”变得昂贵。什么故事值得讲,结构如何成立,人物是否可信,哪些审美决策应该坚持,这些并没有因为一键生成而消失。
这对准备转行的人尤其重要。
如果一种技能所有人都能迅速学会,它就很难单独构成长期优势。工具越普及,单纯“会用工具”的价格越可能下降;供给增加得越快,作品争夺同一批注意力的竞争就越激烈。
所以,创作可以补偿人生,却未必能替代职业。即使没有带来足够收入,它也可能帮助一个人重建身份、找到同行、获得合作机会。这些回报很有价值,但不能被公共政策直接折算成就业答案。
“至少你还能表达”,不能代替对收入不稳定、劳动时间过长和平台规则不透明的讨论。
五、别在转型的第一天,先成为培训产业的现金流
刘浩伦的经历提醒我们,培训并非一概无效。有人确实可以通过课程、模拟面试和行业信息找到新岗位。
但一个人的顺利入职,不能被推导成“高价课程保证就业”;一门课包含多少公开资料、多少真正有针对性的训练,也需要报名前认真核实。越是宣称“几天掌握”“零基础变现”“保底就业”的课程,越应该追问:可验证的往届结果是什么,退费条款是什么,所教能力离开这家机构后是否仍然有用?
对于职业转型者,最大的风险往往不是学不会某个按钮,而是在收入尚未恢复时,连续为工具、课程、设备和投流付费。创作还没有形成现金流,焦虑先形成了支出。
更稳妥的起点,是一个为期九十天的小规模验证,而不是立即辞职、重金报课。
本篇方法卡|九十天,记清四本账
-
收入账:实际到账多少,而不是播放量多少;把平台分成、版权归属和结算周期写清楚。 -
成本账:模型、课程、设备、投流分别花了多少;事先设定可承受上限,不借钱验证“暴富故事”。 -
时间账:每周真正投入多少小时,包括回复评论、维护社群和反复修改,而不只计算生成时间。 -
关系账:有多少观众愿意再次回来,有多少人记得你的作品,而不只是偶然刷到过你。
九十天后再回答三个问题:我是否拥有别人难以替代的经验?我能否承受不稳定反馈?如果创作暂时只能提供身份和表达回报,我是否仍认为它值得?
对多数人来说,创作更适合被理解为一种可能的能力通道和收入组合,而不是所有失去工作的人的共同答案。它可以成为副业、作品资产、职业名片或长期事业,但每一种结果都需要不同条件。
留给读者的问题:如果创作只能满足“收入、身份、表达”中的一项,您最希望它首先满足哪一项?
下一篇:《人们买的是内容,还是陪伴与“评理”》——家长里短为什么能形成巨大市场,同理心和同情心又怎样进入商业逻辑?
案例与资料来源
-
《新京报》:《AI突袭短剧,“霸总爹”失去了工作》,2026年4月14日。季仙的制作成本与周期为报道中的受访者自述,不代表所有AI短剧的实际成本。 -
财新周刊:《谁在花钱学AI?|就业众生相之五》,2026年8月29日。刘浩伦的课程费用、课程内容与入职经历均据该报道;个案不构成培训效果承诺。 -
财联社《科创板日报》:《AI短剧热潮:人人都能“造剧” 降本容易掘金难》,2026年9月8日。王启帆的创作数量及常静关于“生成”与“判断”的观点均据该报道。 -
文中“一分钱”和“三千元”的两组数字均为解释收入机制的假设演算,不对应任何具体平台的结算规则或收益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