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跟在座各位见面很高兴。
读书会,读书人一定很看重,读者就是读书人,我自己写书也是因为读书的关系,所以读书非常重要,读书是做学问的开始、做事的开始、做人的开始。今天参加这个读书会,我自己也觉得非常兴奋。
至于这本书的缘起我也没有想到,过去这么多年来写学术文章的时间多,在书斋里的时间多。我最早出的书是在台湾,当时台湾三联书局同时出了两本。我刚刚开始教书的时候,出了两本书,第一本是《中国文化与中国哲学——文化与哲学的关系》,第二本《科学真理与人类价值——真理和价值的关系》,我很关心中国文化的发展、很关心人类文化发展的前景,这个世界会怎么样?因为我出生的时代是在抗战时期,八年抗战,中国文化生命需要发扬起来,因为中国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一个文化体系之一,为什么近代衰弱了,为什么中国受到所谓列强的侵略。除了西方文化之外,受中国文化影响的日本能够反过来侵略中国,这反映人重大的一个问题,人一定要对生命有认识,生命启发出来的真善美,最重要是对真理的认识,才能够对人类社会发展有一种重大的把握,不然人类会走向衰弱、走向矛盾,变成弱肉强食,走向邪道,走向毁灭之道。人类的存在就是因为生命里面有真理,真理里面有正义、有道德,这需要人的自觉。这些是我当初一直关心的事情。
我在年轻时喜欢诗、散文,高中时第一次在台湾发表文章是谈石头是什么意思,人要有石头的硬度和个性,这是最早我关注的背景。
这本书是在我很多学术文化基础上发展出来的,我自己是从文学走向哲学,同时在哲学领域里我特别关心的是中西哲学的汇通问题。为什么要关心这个问题?因为中国文化这个体系在灾难当中感受到的自觉之道,这样一种重新的认识。
在学术之外,也写了很多其他学术上的文章,包括四本文集,以及最近要出版的十本文集,都是关于中国传统哲学、西方哲学、中西融合,关于从哲学走向实践、走向文化的复兴的思考。
这本书基本精神事实上在其他书中也提到,其中一本是从中西哲学交往中或相互了解中挺立中国文化,2006年出了这本书,当时有很多很好的反映。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什么?即怎么样把中国文化从中国哲学思考当中发扬出来,怎么建立一个自己的文化精神,让这个精神能够包含我们的核心价值,包含我们对世界的一种贡献、一种认识。这是这本书的起点。
在这个认识之下,我说的新觉醒是什么?人类整个发展都是人自身对价值的一种认识,对理想的认识,对生命意义的认识,这种认识就是一种觉醒,人类文化的发生就是一种觉醒,在中外都一样。
在西方,五世纪希腊文化的发展是一种文化的觉醒,追求真理、追求人的自我认知,苏格拉底就是一种觉醒,人的认识。中国的古典发展,从孔子开始就是一种觉醒,就是一种认知,人要做什么,能够做什么,应该做什么,是这样一种认知。孔子有一句话很重要,《论语》里有一句话,“吾欲仁,斯仁至矣”,人要成为仁人,能够关心他人,这是一种觉醒,人不能都只是为自己,人依照传统过日子,就当前自己的需要、欲望过日子,但有没有想到怎么去关心他们,怎么去扩大自己,来认识世界、认识他人,这是一种觉醒。这种觉醒是本来就有的一种认知,提升为自觉、明白的认识,把自己内在的感觉提升为认识,可以作为自己行为基础信条的认识,这就是觉醒。所以觉醒是发自于自身,是自身的一种提升。
他怎么会想到“仁”,因为人性里本来就包含着仁,本来就包含着对人的爱心,有一种感觉在里面,也有一种实际的行为,但要当做一个人的中心的理念,当做一种自我的价值、一个理想,作为自我的规范,作为大家可以认知、可以信崇的标准、理念、信仰,就是要明白地把它展现出来,这就是一种觉醒。所以觉醒是自发的,是发自于内的,也是对外的一种宣告,也是对社会的一种要求。所以觉醒有这样一个要求,在社会当中建立一种认识,建立人格的一种成就。
当然这个觉醒可能来自于学问、来自于读书、来自于思考、来自于学习,我们必须要承认孔子好学,他十五就致以学,三十而立。他讲这话可以说是五十而知天命了,他到了那个年龄,有一种发自于内的认识。这是在孔子的自我治学当中,成为社会的一种价值标准。
之前有没有一种文明的觉醒?在我的思考中,认识到中国文明的开始就是一种觉醒,人类从野蛮、从原始的朦胧走向一种文明、走向一种文化,这也是觉醒。而中国的觉醒在整个人类来说是最早的,早到什么程度?伏羲观天察地,能够观物观人,形成阴阳互动的宇宙观,这也是一种觉醒,这是文化觉醒。文化觉醒在中国很早。
在西方文化里,从中国伏羲氏,经过农耕时代的神农到黄帝建立中国的一个社群,到尧舜禅让之道,一种政治道德,到后来一种革新,夏商周,一连串的文化觉醒,里面突出就是孔子的道德觉醒,就是个人一种生命价值的觉醒。整个中国文化经过了这样一种觉醒的过程,前面一种造成中国的易学,后面造成中国的儒学。我们也可以讲道家之学,道的认识也是一种觉醒,把天地和人性交融在一块,是对整体真理和生命力的认识,这也是一种觉醒。我的书里主要谈到这个原始的觉醒、原始中国文化的发展,从易学到孔子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发展阶段。
在易学基础上,儒道的发生也是一种深度的文化觉醒。儒家强调的是个人生命的价值,道家强调的是自然生命的价值。宇宙意识之下有人的价值,也有自然的价值,这两个价值都很需要,我们怎么样爱护自然的生命,我们怎样发扬人的生命,怎么样让人的生命来充实自然的生命,怎么让自然的生命充实人的生命,这是第二部分强调中国文化非常深度的一种觉醒。深度的觉醒就是人性的发挥,是人的存在的一种价值的认识。中国文明就有这样一种认识。
但与西方比较,中国是最丰富的、最完全的、最整体的、最具有一种统一性。我们不能说西方没有觉醒,以希腊来说,强调对自己的认识,然后强调自己认识的根源,找到上帝或找到一个抽象理念的世界,这是希腊人的一种觉醒。当然这个觉醒不绝对保证是一种方向,并不保证一定要跟别人一样,但这个觉醒决定他的文化发展方向。所以从希腊人的觉醒走向科学、走向逻辑,这是他们的一个长处。但是他们没有发挥更多的、更深刻的或天跟人的关系,没有再发展人对天地的参与、互动,这也是事实,所以发展最大的长处是科学,为西方科学打下基础。
另外一个宗教的意识,可能是犹太人(即现以色列人)对上帝的认识,他们从两河流域走出来要有一个方向,精神上要有一个寄托,他们的觉醒是自我价值的认识,所以造就了西方宗教文化。在西方有这样的传统,也是一种代表觉醒。但西方的传统到近代,经过重建的启蒙才能发挥作用。从西方的黑暗时代中世纪走向现代,当然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觉醒,但这个觉醒跟中国很有关系。我在书里强调中国觉醒过程中也说明中西之间的关系,这种觉醒是逐渐具有一种影响性和蔓延性。西方每个民族的自我觉醒造成了西方早期的科学文明、宗教信仰、传统。到近代,他们的宗教、他们的科学又产生冲突,需要另外一个觉醒,怎么统和起来,这是受中国的影响。
在四百年前,明代后期,西方传教士到中国传教,目的是希望用西方的价值说服中国,但是他们反而把中国儒家伦理、把天人合一之道传到了西方,造成了西方17世纪、18世纪的启蒙时代。西方现代的觉醒和中国传统文化有明显关系,这种关系造成西方很大的一个发展,即现代化的发展。这个发展19世纪、20世纪冲击了中国。
中国在过去的历史当中,我们太因循于我们的传统,我们原始的自我认识、宇宙认识的精神,自我革新的精神、发展的精神、仁爱的精神、正义的精神反而丧失掉了,所以造成中国19世纪中叶的衰落。受益于中国文化的西方文化反而凌驾世界之上,对中国产生莫大的冲击,造成对中国文化极大的压制或压迫。因为他们的文化是自己强盛,但不一定能发挥人类的基本价值,这一点是人类在过去一百多年来已经经历了的,人类走向文明的冲突,在文明冲突当中如何解决,需要进行一个新的认知、新的觉醒。
中国人怎么能够自强?怎么能够站起来?怎么恢复原始的精神,不受西方的侵略,反而能影响这个世界,把世界导向和平之道、发展之道,一个真正人类统和之道,这是中国文化的精神所在。这需要进一步认识,外面的机缘造成很大的环境,让我们必须去认识,而我们内在的生命也必须要有这样一种新的认识。
我特别指出中国文化在近代受到西方影响之下,如何再重新站起来,重新找到本体自身的一种价值,对自己的信仰重新认识,是在认识当中产生信仰,这样有重大的发展契机。
我认为从19世纪中到上个世纪,中国经过一些苦难的时刻,其中包括日本人至少八年,现在说是十四年对中国一种强烈的侵略,形成它一种骄纵的态度,被打败之后还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在西方科学技术发展出来强盛的武力之下,对中国的压制、围堵,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可以看出来,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我们觉得应该是一个好的时代,但事实上因为西方的发展、它的自我满足感也造成它的偏见、它的狭隘,它需要一种觉醒。也不是没有人指出这一点,如美国,走入一种狭隘的科学主义,走入一种自我陶醉的文化价值,认为它可以不顾一切,它是最高的,这方面也需要一种觉醒。所以觉醒也是一种反思、一种自我批评,是自我认知,有一种自我信念的建立,但缺少自我批评,所以也造成西方走向“死胡同”。西方今天也需要一种重新认识。
这种情况下,因为中国要认识到自己生命所在,自身文化的价值,以及对世界的责任。西方也在一个关口上怎么重新认识自己的文化基础、人类真正的理想,怎么样彼此认识,在这种交互之下,人类需要一个新的觉醒。这个新的觉醒是我们这个世界所需要的,是中国所需要的,也是西方所需要的。只有在这种相互认识之下,彼此觉醒之下,人类才有新的出路。这是我这本书的基本主旨。
我这里讲的比较抽象,从中国文化历程来说,儒道之后,整合出一套儒家的伦理哲学、儒家的价值哲学、儒家的管理哲学或以易学为基础的管理哲学,以及政治哲学。这里面整个方向我都提到了,这本书分成五个部分来谈对觉醒的需要。觉醒的需要特别强调我们通过对西方的了解、对话、古今对话,谈到自觉的需要,谈到自觉对宇宙的认识、人文意识和环境意识或自然意识;谈到儒道统和与再发展的问题;谈到儒家伦理学的建立和儒家管理哲学的建立、易学管理哲学的建立。把中国文化做了这样一个梳理、描述,而且是在一个世界人类发展之下。中西发展、中西沟通方面相互交叉的问题,我们对西方的认识也是我们今天觉醒的一种需要,一种重新认识。这是这本书的主要目的。
这本书基于多年一些重要的文章,中英文文章,英文文章是从中文翻译出来的,还经过一些深入的采访形成的一个文本。在整个体系当中是相互照顾的,前后一贯的。基本上是这五个部分。
这本书的文章在过去十年或十二年、十三年之间形成的,最新的可能就是这一两年的文章,经过中央编译出版社很好的编辑过程,形成这样一个文本,请大家赐教、请大家指正。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