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或许已经很难记起小楼从前的模样了。许多年来,这只是座灰扑扑的仓库——粗犷的农用机械并排停放,四处充满浓重的机油气息,风从门缝透进,尘埃便浮跃在空气里。
可魏丽明与陶卉却对它一见如故。2015年,一次偶然的机会,二人来到横沙岛旅行。秀丽的江海风光、恬淡的乡间情调、舒缓的生活节奏,悄然拨动了两位年轻人的心弦。不久后,他们便下定决心,放弃在上海市区的工作,来横沙盘一块地,做一些真正喜欢的事情。
“一切都得自己设计。”回想起着手改造的情景,魏丽明依然记忆犹新,“脏活累活不少,辛苦自不用提。可一想到这是未来的家,我们就充满干劲。”从材料采办到装潢设计,几个月的苦干让农机仓库换了模样。整个一层成了陶艺的空间。挑高的天花板下,塑坯、烧制等不同的工作分区布置得井井有条,又与陈列展示区域相互交错、彼此通畅,玄关、里间、会客的茶桌等处均未做硬性隔断;冬日的斜阳照进宽阔的玻璃,将温润光华施与这方小天地,墙格木架上的花草盆栽、陶瓷器件便熠熠生辉、光彩照人。

从金属楼梯走上二楼,天花板只比头顶稍高,但或许是因为连排的大窗带来了乡间的好风景,这里颇为通透,丝毫不显逼仄。楼梯左侧是生活区,右边则是一间明亮的画室,暖色的木墙上贴满了来此学画的岛上孩子的习作。再往前便来到露台,这里视野开阔、阳光充沛,观景待客都是极好。

民永村的田野里,从此多了一处充满活力的“小地标”,里里外外,均有自由挥洒间显露出丰富的设计语言。“这就是我们梦想中的地方。”因旅行中一见而倾心,便改换了生活轨迹,听来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横沙与我们有灵魂的契合,这座小楼便是注脚。”魏丽明笑着说。
打造好心仪的工作室,魏丽明与陶卉便满怀激情地投入到陶瓷艺术事业中去。
最初,这家“夫妻店”主要接取订单,进行一些陶瓷器件的设计与定制。“发不了大财,但也不至于为生计发愁。”魏丽明笑着说,“工作以外,我们更多地进行自由创作与尝试。”手工制作陶瓷是一项细致而缓慢的工作,往往要经历塑型、利坯、素烧、补水、打磨、上釉、釉烧等多道流程,陶瓷彩绘等装饰工序则穿插其间;材料的选择,烧制的窑温、时间等,更是无一处不讲究。一个小小的茶碗、水杯,或许需要十多天才能完成——倘若制作者的经验与耐心稍欠,成品便将与设计天差地别。

好在两人都是个中专家,不仅继承了中国优秀的传统制瓷技法,将之锻炼到“炉火纯青”,还博采众长、兼收并蓄,向日本、欧式陶瓷的工艺与理念“取经”。“我们想制作更‘自由’的陶瓷。”魏丽明自豪地说,“各种工艺技法,凡是适合的、喜欢的,都可以‘拿来’;再融入自己的创意,普通的器物便不再平凡。”魏丽明对陶器的成型和烧制最有心得,拿起一只具有翡翠般质感的陶瓷杯,他介绍道,“这是采用滴釉技艺制成的,在陶质的基底上,我们想模拟液体滴落时的情态。”陶卉则专擅图案设计与陶瓷彩绘,工作室展品上常见的一种橙色釉彩,便出自她的手笔。“这种釉的灵感来自横沙的柑橘。”陶卉说,“我们试验了很久,才得到这种适宜陶瓷表达的色彩。”

近几年,乘着崇明文旅产业发展的东风,来横沙旅游的市民越来越多。岛上生态景观优越,人文要素却稍逊;魏丽明与陶卉的陶艺馆,恰恰填补了这样的缺憾。在村支书与乡亲们的推介宣传下,不少游客慕名而来,想要参观体验陶艺制作。两位主人不失时机地推出了几款体验套餐,让零基础的来客也能上手这门艺术。“我们精心准备了讲解内容,既包括我国悠久的陶瓷历史,也不乏一些基本的知识,比如陶与瓷的意涵与区别等。”魏丽明介绍,“在塑型或手绘阶段,手把手帮带是少不了的;等客人离开,我们会继续完善每个人的作品,烧制完成后寄送给客人。”
“能为推广传统陶瓷文化出一份力,我们非常快乐和荣幸。”陶卉笑着说,“在保持制作技法原汁原味的基础上,我们鼓励客人加入现代元素,比如一些‘二次元’形象,就很受年轻人的欢迎。”这种寓学于乐、收获满满的文旅体验模式得到旅客的一致好评,尤其受到亲子家庭的喜爱,逐渐发展出了不少回头客。

这些年来,魏丽明与陶卉陶瓷创作技法的日益成熟,随着陶艺馆的知名度持续增长,创立一个品牌变得越发必要,“器道”便应运而生。在度过艰难的起步阶段后,“器道”品牌迎来了发展的“大年”,推出了两款主打产品。一件是名为“祝你吉祥”精美瓷器摆件,小猪的可爱外形与横沙柑橘的图案相得益彰,又与名称相呼应,可以用作摆件与镇纸,很受客人喜爱;另一款则是“重头戏”,是包含1只公道杯、4只茶杯与1个盖碗的成套茶具礼盒。包装盒邀请了有名插画家出手,围绕“境美”主题字样,以浮世绘式洗练而富于表现力的手法,展现了横沙的海浪、芦苇、水鸟、水稻、柑橘与螃蟹;茶具用料上乘,做工精美,将标志性的独创釉彩与柑橘元素发扬光大。

据了解,魏丽明与陶卉的陶艺馆及“器道”品牌已成为民永村的文旅创投孵化产业,“境美”瓷器礼盒也被广泛用于地方宣传与各种接待场合,这不仅对两人的创业形成助力,更为横沙的生态特色提供了传播的优良介质,让更多人对海岛的美丽富饶产生了解,达到了“多赢”的效果。
魏丽明在莆田市南日岛度过了早年时光。同横沙相仿,那也是座四水环抱、遗世独立,生态优美、物产丰富的海上明珠。自高中时出岛求学,魏丽明已离家太久。如今,对他而言,故乡的面目与横沙已逐渐重叠。2019年,魏丽明与陶卉的孩子顺利降生,这座江尾海头的世外桃源,已成为他们生活与灵魂的栖居之所。

陶艺馆里的生活随性淡泊,却也有滋有味。遇上进岛游客较多的周末与节假日,魏丽明与陶卉便忙碌一些,做好服务接待,推广一下陶瓷文化与“器道”品牌;平时较为清闲,便进行学习,或是循着灵感进行创作。近几年来,无心插柳般,两人还成了横沙岛上小有名气的美术老师。
魏丽明与陶卉最初来到民永村、筹划着定居时,村书记便给予了很多鼓励与帮助。时间来到2017年,一次闲聊中,两人了解到,村书记的侄女每周都要赶赴市区学美术。原本岛上有位教绘画的老先生,无奈年事已高,逐渐难以授课;去市区学习,路途遥远,耗时弥久,费用也叫人头痛——这也是岛上许多存有艺术兴趣与梦想的孩子所共同面临的困境。魏丽明与陶卉了解情况后,便将工作室二楼整饬一番,以作画室。

“我们俩也就顺势当起了美术老师。”魏丽明自豪地说,“能引领孩子们走进艺术世界,是一件极有意义和无比快乐的事情。”画室宽敞明亮、离家不远,收费也不过是象征性的一点;两位老师学问了得、功底深厚,学画的孩子自然越聚越多。“来这儿的孩子年龄跨度不小,从幼儿园中班到初中三年级都有。我们会按孩子各自的水平爱好进行指导。”指着满墙的习作,魏丽明介绍道,“这几年来,我们教过的孩子总数已经超过50人。”经由美术班,魏丽明与陶卉二人和脚下土地的联结更加紧密。知晓了他们的付出,再提起那对“来岛上做陶艺的小年轻”,村民们总会竖起大拇指。

“上岛五年多,我们已经成为了新横沙人。”魏丽明感叹道。在岛上年轻人逐渐减少的现在,如他俩这般,“逆潮流”而来、最终扎根于此的,可谓珍贵。在这片远离尘嚣的生态净土,他们的日子自得而充实。“最近我们还尝试在烧制中加入横沙本地泥土。”陶卉拿起一件色泽棕黑、外形古朴的陶制茶杯,自豪地介绍道,“虽然因为土质特性,难以成器;但如这件所验证的,横沙土能用于着色,其粗砺低调之中亦有一种别样的本真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