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干山有“万国建筑博物馆”之誉,莫干山1号堪称其中集大成者。从梅滕更别墅到绿荫旅馆,再到裸心堡,百年时光真是一个魔法世界,引发着我们一轮轮的思考。由零星朴质的避暑小屋,骤然化作美丽而壮观的山巅之城,极具莫干山的传奇,凝聚百年风云的造化。
莫干山是中国“洋家乐”的发源地。百年前,每届夏令,西人航海东来,纷至莫干山。梅滕更虽不是在莫干山购地建屋的第一人,却属莫干山避暑地之前驱。
梅滕更,医学博士,曾任杭州广济医院(浙医二院前身)院长、中国红十字会杭州分会会长、上海博医会会长。他有一句名言,做一名好医生应具备三个H的准则:Head、Hand、Heart(代指知识、技能和良心)。他在莫干山的工作广受欢迎,甚至在“一战”结束后受浙江军民两署委托率同德侨从莫干山转乘特别快车赴沪,候船遣送他们安全回国。作为莫干山避暑地的重要参与者,梅滕更似乎无所不能、左右逢源,用他的信心和行动感染激励着莫干山上的中外人士。“请保持微笑”,常被他写在送给友人的签名照上,这也是他一生的座右铭。他编过一首《周历歌》,对每一天降临在他生活中酸甜苦辣滋味报以微笑和热忱。
梅滕更像
1902年,梅滕更购莫干山产62亩,两年后开始建屋。炮台山形势雄壮,峦头矗立,武康路回旋过此,为莫干山之仪门。梅滕更在炮台山巅建避暑屋,因位于老路登莫干山所见第一幢洋房,门牌记作“莫干山1号”,见1904年莫干山住民名录。莫干山上的人称此为“梅博士之家”,而梅滕更特选故乡苏格兰的地名,命名为“Glen Turret”,书于大门门楣,意为溪谷塔楼,既指故乡,又指在他乡重建故乡。据莫干山1号看屋人褚庆仁之子褚召南回忆,他曾见过梅先生在炮台山一块巨石上以中国传统干支纪年留下了“清光绪某某年梅滕更登山处”字样的题刻。1905年,莫干山早期业主花第生在《东亚杂志》上介绍莫干山时提到莫干山1号:“在经过牌坊后,再往上攀爬,你就来到了在隆起的山脊上的Glen Turret。在这里,艺术和自然浑然一体,使双目得享盛宴,灵魂得以狂喜。”李德理夫人于1906年在《杭州西湖和莫干群山》中写道:“梅滕更的屋子总是建在山脊,窗外就是全景。”
梅滕更夫人与女儿在Glen Turret门头留影
山居是福,闭门可读书,开门可迎佳客,出门可寻山水。莫干山1号的建筑是逐步扩大的,最初建的三间平屋的位置,即后来改建为绿荫旅馆的第15室至第17室,最终呈现的是一座带花园、高尔夫球场、山泉采集井、休息亭、游步道,形如欧洲中古时期之城堡,装饰风格则半采中式,四壁挂有中国画轴,间多画梅。梅滕更夫妇对莫干山情有独钟,曾无数次感恩此福地。梅滕更有时到百步岭一带散步,遇山民从不摆架子,不管来人认不认识,都会上前鞠躬,接着用中文说,“你福气好”。如果来人比较年长,他还会拱手作揖。有时,他也逛山市,碰到年轻人在茶肆无所事事,会主动走过去说:“今天天气好,适合劳动,不应该浪费时间。”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这里有阴凉的小径,竹林也很美。患病的孩子们一到这里,健康状况就开始改善。”每次在山上住过一周后,他便觉得通体舒服。而梅夫人喜欢弹奏木风琴,常有琴声和歌声从莫干山1号里传出。
炮台山
“梅先生上山啦,梅先生上山啦,有病的都可以来看啦!”梅滕更雇有一个私人信差,往返于炮台山与三桥埠之间为他收信和寄信,在他上山之日,便敲着一面铜锣满山边跑边喊。一夜过后,有被背着的、抬着的、拄着拐杖的患者从四乡涌来。“肚子痛吗?”梅滕更很风趣,“好吧,我看我们不必担心,但最好还是吃几颗药。”山民们相信并认可梅滕更的医术,更重要的是,他在莫干山看病从不收诊金。倘若患者是小孩子,他还会送一些巧克力、炼乳等。在莫干山出生的美国女孩鲍金美因淘气乱吃,常要喝梅滕更开的蓖麻油润肠,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喝这东西,但与所有小孩子一样尊敬梅医生。
1910年前后,天台人褚克善随家兄来山,就地取材编织竹器,在高路上售卖。兄弟俩因人本分厚道,莫干山人唤其兄“老沈”,称他“小老沈”;又因缘结识梅滕更,得到赏识,其兄先被选中为莫干山1号看屋人,后被派去杭州广济医院为仓库看管人,褚克善遂接替其兄为莫干山1号看屋人。
莫干山1号,非梅滕更夫妇独享,广济医院的医师、重要捐助者皆可在此度假。1924年,在梅滕更的主张下,广济医院莫干山临时医院在莫干山老礼拜堂开张,聘苏达立医生上山主理其事。广济医院临时医院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安吉、吴兴一带都有百姓闻讯赶来看病,远近莫不称便。
1926年,梅滕更退休回国前,最后一次登莫干山。“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我们在秋老虎的余威里去了莫干山。这是个美丽至极的地方,如此安静,如此平和。”他还期待着从山下到山上修一条汽车路,预言这里一定会更加繁华。离山前,梅滕更夫妇留下了他们在英国的通信地址,叮嘱褚克善之妻洪彩玲:“梅先生年纪大了,我们要回去了,你们有事情可以写信到英国来。”并赠送了一盏台灯、一把小茶壶以作纪念,一个圆顶毛线帽给褚家长子褚定浩作礼物。
1934年,梅滕更在苏格兰老家去世,墓碑刻有中文楷书“仁爱而劳”四个大字。若说仁爱一词蕴含了旧的字义,劳字则赋予了新的意义。亦如浙医二院前、庾村广场上的梅滕更与小患者彼此鞠躬致谢的铜雕,令人深感百年一瞬,真心永恒。
庾村广场梅滕更雕塑
张静江题浙江省莫干山管理局年刊
莫干山1号,确为时代的暴风眼。1928年前的莫干山,由西人避暑会“代我营之”,在张静江的极力主张下,浙江省莫干山管理局于1928年5月15日正式成立,成为一个行政单位,初由武康县县长兼任莫干山管理局局长,逐渐从外国人手中收回莫干山行政主权,开启了莫干山避暑地建设的崭新一页。1929年,莫干山管理局因原租用办公地点狭小,搬入莫干山1号过渡。
《莫干山图》上的炮台山
张静江,名人杰,对莫干山经营不遗余力,曾嘱工程师策划一切,又号召上海实业巨子入山筑屋小住,欲将莫干山建设成为一流的避暑和疗养胜地。据张静江长子张乃昌如是回忆:“离杭州市区大约100公里的地方有一片漂亮的休养度假胜地,叫莫干山,最初是外国人喜欢到那里避暑,父亲当政后收回了那里的经营和管理权,并建立了莫干山疗养区,使之成为一个行政单位。很多政府官员和有钱人家都在那儿建造或者买了自家的别墅,作为避暑之地。父亲也在那儿建造了我们自己的别墅。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如梦如幻的岁月。”
莫干山中诸人皆知的儒商、《莫干山志》作者周庆云曾有意于经营莫干山1号,看过房子,硬塞给守门人褚克善一块大洋,笑说:“小老沈,你人太老实了,还待在这里,不走?如果让你到上海去看管一个工厂,你就发财啦。”后来,莫干山1号新主人张静江,对同乡兼姻亲周庆云眼中的老实人褚克善亦很看重,续用褚克善为绿荫旅馆看屋人。
1931年,江南汽车公司开办,张静江任董事长,彼于江南建设,可称“开山祖师”。江南汽车公司董事会中有不少都是知名人物,如吴稚辉、李石曾、曾养甫、程振钧等。取名江南,张静江邀吴琢之共事时曾说:“我们的眼光要远大,将来我们要能够制造汽车,做到托拉斯的汽车大王,满布长江之南。”江南汽车公司果然成为公路交通汽车业的标杆,除经营南京市区及长途汽车外,还从事副业,如在莫干山置屋,开设绿荫旅馆,供夏季来山避暑人士居住,又如抗战时期抵贵州后投资西南垦殖公司,俾使农林与交通事业齐头并进。
1932年,江南汽车公司购入莫干山1号,由吴琢之设计,重新大加修葺,改建为绿荫旅馆,英文名Green Hotel,于该年7月7日开张。《申报》提前五天就开始打绿荫旅馆广告,且连发三天。莫干山1号原大门柱头内置小灯泡,外饰“绿”“荫”字样,其门窗尽漆绿色,山脊线上竖若干绿荫界桩,而附近一巨岩上则用白铁皮剪出“绿荫旅馆”四个大字,每一个字足有一米见方,固定于岩壁,自莫干山麓庾村远远便能望见此新地标。绿荫旅馆共有房间26个,轩敞雅洁,布置华美,较之铁路旅馆,比之菜根香饭店,有后来居上之概,乃至全山各旅馆中一度以此为最美。至于其地嘉树葱茏,浓荫密翳,空气清新,网球场内尤为骄阳难及,小高尔夫球场设旅馆楼上,另有游泳池,运动散步无不相宜。该馆聘原莫干山车站站长姜嘉生任经理,优待长期避暑旅客,凡机关、团体、商号、家庭,人数较多者,包寓轮流换住,而且房间器具完全供给。其房间一律长期包租,每期可寓四个月(自6月半起至10月半止),并可免费延长一个月,租费须一次惠付,每间可住一至二人,平均下来比山上租屋更为经济。此外,绿荫旅馆特雇优良厨役,遴选男女侍役专侍旅客,自带仆役者每名照房金加收一成。
《申报》莫干山绿荫旅馆开业广告
江南汽车公司第一次股东大会,是年8月1日在绿荫旅馆举行,由张静江主持,张静江夫人朱逸民与两个儿子张乃昌、张乃荣亦出现在散会后的合影中。《江南汽车旬刊》1936年曾刊文并配插图:“自从在莫干山举行了股东大会之后,本园(副刊江南乐园)添了几幅《莫干山上》的写意画……因此找着了题目写点闲话。提起了莫干山,虽然不能如匡庐牯岭的冠盖云集,由名山胜地一变而为政治区,但其盛名美景却也可以说是脍炙人口。每年夏季,颇也有些以避暑为目的的人上山避暑,本公司因为经营了一个绿荫旅馆在山上,所以同人对于此山的印象更比较深一点。”最后不忘俏皮地来一句:“莫干两字译成语体,便是不要干涉,莫干山也可称为不许人干涉的山呢。”
张静江与江南汽车公司第一次股东大会代表在莫干山合影
全面抗战爆发前,绿荫旅馆生意良且不弱。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一家及妻姊张默君上莫干山住绿荫旅馆近月余,据《竺可桢日记》1937年7月10日载:“余与侠(张魂侠,竺可桢妻)住4号(室),二姊(张默君)住11号(室),各室价目均每日六元,每季一百八十元。由一姚姓账房招待,余拟与磋商住一个月付九十元计算。”竺可桢独自下山后又上山探望,接全家下山。是年9月9日,竺可桢再上莫干山,“至绿荫旅馆,则账房姚姓已下山,唯余唐君及男女仆人正在整理房间,以备作冬季之休闲。渠等均将下山,唯留门房二人看守而已。余等在此进茶点,并询唐君以冬季之租价。据云约千元之数……”抗战后期,绿荫旅馆被迫歇业,由看屋人褚克善看守。吴琢之曾来莫干山察看绿荫旅馆在抗战中的财产损失状况,得知旅馆大部分房间内的被褥、床单、蚊帐等细软物品悉被褚老人巧妙地藏于地板隔层下而庶几无损,对老人直竖大拇指。绿荫旅馆重开已是1948年。
1955年5月20日,江南汽车公司赴莫干山绘制绿荫旅馆图样,立此存档。当大儒马一浮1959年登莫干山,经绿荫旅馆遗构,不由发出慨叹:“今虽倾圮,遗构杰然,望之若塔。下有广庭,环以乔木,森蔚可喜,登眺最宜。”至1962年前夕,绿荫旅馆已是“闭窗扃户任凭吊”了。
莫干山1号房屋图样
“乱树丛篁遗断垣,豪华盛象惹重温。山民好说陈年事,盈路游人夜叩门。”——莫干山诗词学会会长卢前《莫干山题咏》。2013年4月,在走读德清首读莫干山活动中,原任职于莫干山管理局的吴承涛带大家参观了炮台山遗址文化公园。
莫干山1号旧址门头
历史有时候会出现惊人的相似,裸心集团创始人高天成验证了这个预言。“城堡重建是一种爱的劳动。我们在十年前偶然发现了城堡的原始建筑,当时就好奇地想了解更多关于它的故事。我们的生活从此开启了特别的一章:去发现它的曾经,去想象它的未来。”高天成在2017年莫干山裸心堡开业时如是说。
2007年,高天成与妻子叶凯欣邂逅莫干山,在山鸠坞无意间打开了莫干山的新世界。一见钟情之下,高天成夫妇从改造闲置的村屋为度假屋开始,特立独行的同时又入乡随俗,在村子的路口用毛竹圈圈拼成了“395”3个阿拉伯数字(谐音“山鸠坞”),“裸心乡”由此诞生。即使每间房标价上千元,仍然挡不住来自各地的顾客前往入住。莫干山像一个隐喻,高天成立刻意识到,在新一轮的时空里,莫干山将传承百年前避暑地之荣光,迎来复兴,成就美的际遇。而山中故事,从“人与自然”开题,进入山上“社区”中“人与人”的变奏,最后变成人与寻找自己内心归宿。十年之间,高天成团队经历了多重挑战,释放了无限精彩。“裸心谷”横空出世,“裸心堡”在莫干山1号原址上复建,“裸心村”即将震撼亮相,这些均成为莫干山的标志性建筑。
多巧,裸心回归自然的生活方式,旨在让所有客人体验大自然、呼吸新鲜空气,体验阳光和雨雪,与百年前梅滕更医生希望给更多中国人带来安慰、振奋和笑声不谋而合,并且带动莫干山地区高端民宿蓬勃发展,成为度假行业的新高地和方向标。如今,从莫干山走出的裸心品牌,已遍布苏州、南京、重庆、成都、郑州等中国著名城市,乃至普吉岛等世界旅游城市,引领了返璞归真的独特度假方式。
莫干山裸心堡
“造化钟神秀”,历史必有一个独到的推动力。蹚过时间之河,往事并不如烟,我们只缘身在此山中。古堡新话,山音回响,云雾中的莫干山不知藏着多少故事,而当云雾散去,又有多少新篇等待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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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图:沈竹青
编辑:张鸣阳、张加凡
在湖州看见美丽中国
记者:金颐宁、徐婧钰
制作: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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