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花灯是我少年时期最喜欢的一件事。
那时,大人们评价花灯好不好看,标准有三:看花灯多不多,扎得精彩不精彩;看“统鼓”多不多,打得响不响;(注:统鼓,也叫桶鼓,当时流传在桃江武潭,马迹塘,安化羊角塘,冷市一带,鼓大,两人抬,后面的人,用两个槌子打。)看花鼓戏节目多不多,演员的艺术高不高。
邻村汤家塅耍花灯在我们那里是出了名的。特别是那丑角王锦怀的演技更是家喻户晓,人人皆知。我们武潭寨子村准备来一个后来居上,要耍一台威武灯。
耍一台灯,要不少的钱,因此,必须筹集资金,资金的多少,从某种程度上说,关系到耍一台灯的好坏。在当时,有个姓夏的家族,他们的子孙在外面当官的多,一回拿了十担谷。其他族的族长,也出一点,有了钱以后,一回就出外购置十多张牛皮,请木匠,皮匠打造了十八台“统鼓”。请木匠、花匠、教书先生一共扎了六十多盏灯,扎的灯那真是活灵活现,花样百出。有“唐僧取经、七姐下凡、嫦娥奔月、八仙过海、牛郎织女、武松打虎、刘海砍樵...... ”另外,到安化、武陵请花鼓戏师傅,耗了半个月。他们组织演员进行排练,一招一式,一举一动,严格要求,大家说:“这些花鼓戏是益阳、武陵、安化、汉寿这几个地方最高的水平。”
队伍出发了。头人请都管(耍花灯的主要领导人之一)走在前面,依次就是锣鼓、耍虾子、耍蚌壳、耍彩龙船,然后就是演花鼓戏的人。六十盏灯把一里多路长的大地,照得如同白昼,还有外村外乡外县的人打着火把,打着灯笼的人穿插在这些人中间,使大家看得见走路。当时,我们寨子村有四套锣鼓,打得最好的是杨梅村的。他们这五个人加上一个吹喇叭的,另外还选了十五个举灯的人,他们跟着演员走。这些人是经过挑选的,是经过训练了的,在耍灯时,需要他们帮腔的。
第一个节目是“讲白”。丑角花鼻子走上台,就对着观众说:“对着上边的父老作个揖,打锣的,打鼓的,请注意,对着下边父老鞠个躬,听我花鼻子伢姐讲新闻。记得记得真记得,记得那年那月下湖北,人走桃花运,看见个乖堂客! ”十五个举灯的,打锣鼓的,吹喇叭的齐声喊:“花师傅,听说乖堂客,细肉白净,是哪里人? ”花鼻子回答:“湖北黄冈人,就是唱黄梅戏地方的人! ”大家齐声问:“碰打鬼,她怎么看得上你?”花鼻子伢姐喜笑颜开地继续讲白:|“姑娘看起了哥,她的眼睛对我只睃,那是对我呀送呀送秋波!你们何解这么蠢呀?她为什么这么追求我,还不是看见我花鼻子伢姐住呀,住在美人窝!她抿看樱桃小口说,花师傅,桃花千万朵,比不上你们那里美人多,美人开口会唱歌,唱得鱼儿水上游,唱得鸟儿落满坡,要是嫁给花哥哥,一年四季乐呵呵,跟着花哥真快乐!姣莲姐一下来得真不少,这个摸来那个摸,这个扯来那个拖,只问我花鼻子伢姐要哪个!”大家齐声说:“花师傅,你真是走了桃花运,要哪个? ”花鼻子伢姐很尴尬地说:“有一个,冒一个,想到这里,我花鼻子伢姐很难过,进门一把火,出门一把锁。我衣无领来裤无裆,三餐都只能喝米汤,姣莲姐怎么跟我过?莫造孽别人家的人哟!唉,我田无一亩,土无一撮,这个事恐怕是水中月,镜中花,壁上的影子,晚上的美梦,到头来,恐怕是竹篮打水,只剩下一个空壳壳!我生在美人窝,我长在美人窝,我不能昧了良心害别个! ”于是大家齐声唱:“花灯耍了一家又一家,花鼻子伢姐不要怕,你只要勤劳朴素舍得干,堂客姐肯定对一个,郎才女貌天作合,春到山乡日不落,脚踏云梯上高坡,丰衣足食家家乐,呵嗬呵嗬! ”
花鼓戏正式开始了,先演《送财》《五更洋雀啼》再演《采莲船调》。只见花旦唱:“风和日暖好春光,桃红柳绿百草香,大傩神仙我不爱,要学织女配牛郎。”有个小伙子指着花旦说:“多嫩多水灵哟,脸姐红红的,牙齿白白的,今天看花灯值得,回去做得一个美梦! ”一同来看灯的菊花嫂听了以后,嫉妒地说:“我是老了一点,虽然身体没有那么娇嫩,可是脸模子、衣架子、肉色,兴许我比这些小妞胜过十万八千里。明年演花旦我参加一个,三分的人才,七分的打扮,你们看我的戏吧! ”有个小伙子说:“看你的绿戏,你真人不知自丑,马不知面长!看了你的戏,晚上准会做一个噩梦,吓得出一身红汗黑汗! ”菊花嫂子也是输不得半根皮毛的人,硬要搞个赢高,捡起一块砖头就要赶,被大伙拦住了。小伙子也只好举起双手逃跑了,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几位老者发火了:“生得贱,骨头痒,好些坐了,莫闹了,看戏!看戏!看戏! ”
台上又出来一对老年男女,是演的地花鼓,他们开场对白:男的说:“老堂客好像老红枣咧。”台下人附和:“不错不错,姜还是老的辣嘛。”女的说:“别看我皮儿皱,其他方面照样好嘞。”台下人附和:“不错不错”。这台上台下互动,显得很自然默契。
花鼓戏唱完以后,打鼓的又领头大家齐唱:“花灯耍了一家又一家,吉星高照老板家,喜居宝地年年旺,福到家门人人夸,花灯耍过人添寿,来年更上一层楼!呵嗬,呵嗬! ”
到了另一家后,打鼓的又领头唱起了“耍了上家到下家,带来福贵与荣华,恭喜老板红运照,阳光普照幸福家,百业俱兴年年好,万事皆顺步步高。”花鼓戏一个比一个精彩,花旦一个比一个漂亮,数百人的队伍熙熙攘攘,花灯照得大地如同白昼,呵嗬声响彻云霄,人声鼎沸,爆竹掀天,耍灯与看灯的沉浸在幸福中。
我们几个少年,一直看到离家十多里的武潭街、泥潭、莲花坪、杉树村,石桥走东流村回家,回来时,已是鸡叫二次了。
注:此文摘自夏家兴、杨杏的散文集《最忆桃花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