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此为国学大师陈天倪之子陈述征于1970年所作怀念其母亲刘茹兰的文章,通篇饱含作者痛彻心扉、绵长终生的丧母至哀与刻骨绵长的孺子孝心。同时,全方位追忆称颂母亲生贤良淑德、勤俭通透、仁厚悲悯的高尚人格。 文章细节传神,以微见著, 叙事质朴,情感浓烈,尽管是诗序,也可当作一篇优秀的散文。
陈述征老人百岁生日照片
1950年12月30日下午,得大哥急电,告母病危,次日赶到长沙,偕姊丈余文成于5日下午回家,时母卧床已二十日矣!因虑予忧,不肯告知也。
母虽久病,然衣被洁净,面无病容,执余手日:余死无别念,所念者,汝五哥已半年无一字(因其参加与领导贵州大学学生反内战游行被捕入狱,未敢告知也),汝未婚也,言讫凄然。良久又曰;余泪已干矣!旋从床头尽力取一小火被为予暖足(此母逝世前一日,病倚床头,割破被单用旧棉絮铺缝而成)。见余累,力促余寝,曰:"夜寒旅途辛苦,汝不睡,予不安也。"予乃和衣而卧,间闻母闷咳声,予曰:母咳乎?母曰:"汝未睡?予忧惊儿醒,乃以被覆头而咳也"。乃去被吐之始畅。
次日,予伴母坐,母促予近,力视之,曰:"予已见不清儿面容"!乃以手缓摩之,曰:"儿瘦多矣!食饱也未?碗柜中已蒸好腊鱼腊肉,此为儿留也"!又呼大嫂用大蒜煎之。又曰:"抱我下床,床上似有灰也"。余抱母坐破藤椅上,将床整理之,母曰:"舒适多矣"!大嫂曰:"汝所寄钱,母不愿多吃几剂药,犹未用完"。母从口袋中取出,犹存八万元,曰:"儿钱来不易,余不忍多用也"。
下午四时许,忽思食,余极喜,乃剥桔取汁与之,精神好转,余喜告文哥,文哥乃西医,脉之,凄然曰:速理后事,余心痛如割,乃抱母倚床而坐(母自病后一直倚床而卧),微语曰:"只一只气提不上"。以后,气息益弱,忽长叹一声而逝。此1950年12月6日下午5时事也(夏历10月28日)。母名刘玉兰(敔哥将玉字改为茹字),生于癸未年十二月十七日(公历1884年1月17日),享年六十有七。时,户外寒风细雨,更增凄苦。
陈述征老人年轻时的照片
余母勤俭贤慧,原不识字,自嫁吾父后,耳濡目染,不但粗识文字,且能书,谈吐中常夹成语及论语中短句,皆恰好处。工于女红,纺织,善烹任,及腌制鱼肉蛋类,自今忆及,犹清香满口。种菜养禽与猪,人鲜能及。亦熟水稻农事,虽不能下水田操作,但布置有方,常率余下干田割禾兜为薪。自奉极薄,而待人至厚,家存一升米,犹让人半也。常备饭菜施乞丐,曰:"余家固穷也,初来汝父家时,虽尽力操作,犹有饥寒,今稍好,何能忘却别人痛苦也"。抗战起,百业调零,父不寄钱归,生活更苦矣。常见母独坐生,暗自垂泪,见人时,则呈微笑。无疾言,无愠色,因之远近邻里,无不极誉之。
逝世时,虽已解放,行将土改,但亲邻三四十人,自发为予母料理后事,不取一分。余乃杀母生前扶病养之大肥猪办饭以待之,做道场三日夜(道士不取一文)。之后,葬母于距住宅半里之长岭。大哥迷信风水,于1952年将母改葬于离家二十里外祖坟竹签山之四水归,所谓好墓地也,是处周围皆异姓所居,大跃进时,粮食元帅升帐,大搞所谓积肥,竞掘尸熬油充肥,予母遭此大厄,呜呼!人愚昧至此,残忍至此,竟及无数白骨,亦空前至惨至怪之事也!夫复何言!
阿娘弃养即家无,冷暖艰辛祗自知。
汲水拾薪思往事①,纺纱伴读忆儿时②。
频摩清面怜儿瘦,忍咳蒙衾忆母慈。
斗到遗骸人性灭,漫天风雪泪如丝。
注:①余儿时即助母拾柴于距家极近之陈氏宗庙后山中。厨房侧有小溪,溪陡,母细脚难上,乃间钉柳作攀手之用,余常牵引之,后柳枝皆长成大树矣!
②桐油灯下,母常纺纱,织线到深夜,余则取书依母膝下,共灯而读,深夜腹饥,母从烘笼中取出所煨红薯食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