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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取政府补贴案件中违法所得的处置

骗取政府补贴案件中违法所得的处置 税律周
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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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摘 要:在骗取政府补贴案件中,违法所得处置存在发还被害单位与没收上缴国库的分歧。
摘  要:在骗取政府补贴案件中,违法所得处置存在发还被害单位与没收上缴国库的分歧。基于补贴资金的公益属性与专款专用原则,应将执行补贴政策且享有资金支配权的职能机关作为被害单位,将在案违法所得优先发还该单位继续用于既定补贴政策。实际在案的违法所得覆盖犯罪数额时,可认定被害单位损失已足额弥补,其余违法所得可根据不同性质作没收等其他处理,以实现法益恢复与专项资金政策目标的双重制度预期。
关键词:政府补贴 违法所得 发还 没收
全文
司法实践中,对骗取政府补贴案件违法所得的处置尚缺乏统一的规范指引与裁判标准。发还被害单位与没收上缴国库两种做法各有实践样本,其背后的裁判逻辑与制度考量亦不尽相同。对此,有必要从法理基础与政策目的出发,构建更具内在一致性的处置规则。
一、骗取政府补贴案件中违法所得的处置争议
[案例一]2021年3月至12月,李某某、吴某某、张某某等5人合谋,为骗取大学生就业实习补贴,招收多名大学生至其名下公司并通过虚报个人资料、伪造打卡记录等方式虚构实习经历,以大学生名义骗取补贴款共计48万余元,后从大学生处回收上述补贴款。案发后,李某某等人将违法所得48万余元退缴在案。法院以李某某等5人犯诈骗罪判处2年6个月至5年不等有期徒刑,退缴在案的违法所得发还被害单位。
[案例二]汪某某、于某某、商某某合伙经营某公司期间,明知刘某某经营的公司不符合高新技术企业认定标准,仍伙同刘某某通过虚构科研活动、科研投入等方式,骗取高新技术补贴10万元。案发后,汪某某、于某某、商某某退缴违法所得共计20万余元(包括骗取的10万元补贴款和从刘某某处得到的10万余元的额外获利)。法院以诈骗罪对汪某某等3人判处2年9个月至3年不等有期徒刑,宣告缓刑,退缴在案的违法所得均予以没收。
同为骗取政府补贴,案例一法院判决将退缴的48万余元发还被害单位,案例二法院判决却将退缴的20万余元全部没收,这种分歧在实务中较为常见,其根源在于对违法所得的性质审查不足。骗取政府补贴案件的违法所得常被笼统对待,未区分其是否直接来源于被害单位,如案例二中,汪某某等人退缴的违法所得共计20万余元,实际上包含两个来源不同的部分:一是骗取的10万元补贴款;二是从刘某某处得到的10万余元的额外获利,这属于犯罪行为衍生的其他违法所得。然而,法院将两者混同处置,对全部20万余元径行没收,导致被害单位的10万元直接损失未获任何弥补。这种混同现象的深层次原因在于,当被害人为普通公民时,基于其强烈的退赔诉求和刑事诉讼对被害人权益的保护,法院通常会优先审查违法所得与被害人损失之间的对应关系,将退缴款项发还被害人以弥补损失。然而,当被害单位为公权力机关时,补贴款无论被没收还是发还,最终均回归公共财政,这一特性弱化了裁判者对违法所得来源与权属的实质审查意识。这种径行没收的做法不仅未区分直接损失与衍生获利,更忽略了优先发还所能实现的公益目的——只有将骗取的补贴款发还原执行机关并继续用于既定政策,才能维系资金的专款专用属性;一旦被没收上缴国库,资金便脱离原定用途,政府补贴政策所追求的特定公益目的将无从实现。违法所得处置既关乎被害单位权益,也涉及公共利益,必须充分考虑政府补贴款项的特殊性妥善处置。
二、骗取政府补贴案件中违法所得应优先发还被害单位
笔者认为,骗取政府补贴案件中,基于补贴款本身所承载的公益目的,在案的违法所得应当优先发还被害单位,在被害单位损失得到弥补的前提下,再根据钱款性质作没收等其他处置。
(一)将违法所得发还被害单位具有现实可行性
1.政府补贴的发放与返还具有特定途径。一般而言,政府补贴需按照以下流程发放:首先,应当经有关部门提出、权力机关批准,将专项补贴款纳入年度财政预算,再由财政部门发放到特定的补贴发放机关账户,专款专用;其次,补贴领取对象应当进行申报,并经发放机关资格审核,一般还需经过一定公示期;最后,由发放机关通过专门账户,将补贴款支付给补贴领取对象,或者由国库从单一账户统一支付。与私人财产权利人享有的高度处分自由不同,政府补贴的发放与返还均受到法律、行政法规及内部规章等严格约束,其返还对象、资金发还路径以及发还后的用途等,均须严格依照既定规范进行,若随意将钱款打入公共账户中,可能直接影响单位的预算实施。政府补贴作为财政专项资金,其核心特征在于专款专用,即严格限定资金使用范围,这一属性为向被害单位返还被骗资金提供了客观现实性。如案例一中,大学生就业实习补贴由地方人社部门负责发放,将退缴的48万余元发还该部门,由其继续用于既定补贴政策,仅改变实际受领主体,并不影响专项预算的实施,具有现实可行性。
2.将违法所得发还被害单位具有法理基础。违法所得的返还、没收等均属于实体处置措施,核心意义在于寻找犯罪所得原物灭失后的等值价款并予以处置。实践中,被骗取的政府补贴极易灭失。若犯罪分子已将补贴款用于个人用途,司法机关仍可依据“基于价值的没收”理论,将犯罪分子从犯罪行为中的非法获利进行价值量化,追缴同等价值的财物并发还被害单位。过度执着于财物与犯罪行为之间的直接联系,既不利于被害单位损失获得弥补,也不符合司法实践的客观规律。只需以犯罪分子实际获利的同等金额作为处置基准,确保财物处置不超出犯罪分子应承担的责任范围。如案例二中,汪某某等3人除骗取10万元补贴款外,还从刘某某处获取10万余元额外获利,即便原始补贴款已混同或消耗,司法机关仍可就其等值财产(如退缴的20万余元中的10万元)追缴并发还被害单位,而非全部没收。
(二)将违法所得优先发还被害单位,符合政府补贴的公益属性
从法益恢复论的角度出发,对于违法所得的处置,应当更加侧重对法益的复原效果。在骗取政府补贴案件中,违法所得是发还被害单位还是没收上缴国库,在法律效果上有本质差异。就被发还至被害单位的违法所得而言,资金仍由原执行机关在其法定职能范围内支配使用,继续服务于原有的公共事业。如《关于刑事案件涉扶贫领域财物依法快速返还的若干规定》所强调的,司法机关应依法积极追缴涉案财物,对于具备快速返还条件的,应当及时快速返还,以提高扶贫资金使用效能、促进惠民政策落实。案例一中,发还的48万余元继续用于大学生就业实习补贴,公益目的得以维系;而案例二中,法院判决将包含被害单位直接损失10万元在内的20万余元全部没收,该10万元上缴国库后脱离原定用途,高新技术补贴政策所追求的科技创新激励目标无从实现。
(三)将违法所得优先发还被害单位具有规范依据
1.将违法所得发还被害单位有明确规范依据。《刑法》第64条是违法所得处置的原则性规定。在违法所得追缴或者退缴的前提下,违法所得的处置有两个基本去向,一是退还被害人或者被害单位,二是上缴国库。根据被害主体财产权益保护优先原则,在充分返还被害主体的前提下,法院才可以对违法所得进行没收等其他操作。司法解释也进行了相应规范,根据最高法《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第438条,对权属清晰的被害人合法财产,应及时发还;《解释》第445条第1款亦明确规定,违法所得或其他应追缴财物,应判决返还被害人或没收上缴国库。上述规范均表明,在违法所得明确来源于被害单位时,经追缴或犯罪分子主动退缴的违法所得,原则上应回归原权利主体,以恢复被犯罪行为所破坏的财产秩序。
2.在我国现行法制框架下,对于违法所得的处置,发还被害单位应优先于没收并上缴国库。《解释》第445条第4款规定,对侵犯国有财产的案件,被害单位因故终止且无权利义务继受人的,行为人退缴在案的违法所得应当上缴国库。换言之,就被诈骗的政府补贴的处置而言,仅当被害单位因依法终止而致使违法所得无法返还时,方可判决予以没收并上缴国库。最高法《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执行规定》)第13条规定,除人身损害赔偿中的医疗费用外,退赔被害人、被害单位损失应当优先执行。《执行规定》第13条的适用对象并非刑事诉讼流程中的违法所得,但其精神应当借鉴。立足于法治体系的规范性与统一性,将违法所得发还被害单位应当优先于上缴国库。案例一判决发还被害单位,符合上述规范精神;而案例二将被害单位直接损失的10万元一并没收,与发还优先的规范意旨相悖。
三、骗取政府补贴案件中违法所得优先发还被害单位的实践展开
实践中,如何准确认定被害单位及被害单位的损失是否得到弥补,是确保违法所得处置有效落实的关键环节。
(一)被害单位的认定规则
骗取政府补贴案件中,被害单位究竟是补贴款项来源的财政机关,还是执行补贴政策的职能机关?这一问题直接决定违法所得的处置去向。若将被害单位认定为财政机关,违法所得将发还至财政账户,资金可能被重新统筹安排,未必继续用于原定补贴政策;若认定为执行补贴政策的职能机关,发还后资金仍由该机关按原定用途支配,更能维系补贴政策的延续性。案例一中,法院将补贴款发还给被害单位,正是基于对后一路径的认同。笔者认为,执行补贴政策且享有相应资金支配权的职能机关,应当被认定为被害单位。
1.执行补贴政策的认定。补贴政策的执行机关,既要负责补贴发放的具体操作,也要对公益目的的实现承担法定责任。其法定职能必然包含对补贴对象的资格审核、补贴资金的发放管理以及政策效果的监督评估。当补贴款被诈骗时,该机关的履职过程及所追求的公益目的均受到直接阻碍,应当被认定为被害单位。如案例一中,大学生就业实习补贴由地方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门负责发放,该部门即为被害单位;而案例二中的高新技术补贴,则由地方科技部门负责执行,该部门同样应被认定为被害单位。
2.资金支配权的认定。资金支配权的判断依据,在于某机关是否对补贴资金享有管理、发放等控制权限。资金支配权不等于资金所有权——政府补贴资金的所有权均归属于国家,但该机关在法定职责范围内能够独立决定资金的拨付对象、条件及流程,即享有补贴是否发放的决定权。在本文两个案例中,人社部门与科技部门均对补贴资金享有实际发放支配权,理应被认定为被害单位。需注意的是,被害单位的认定不应受补贴资金来源渠道的干扰。部分政府补贴资金可能涉及中央与地方多级财政配套,但资金拨入具体项目执行机关的账户后,该机关即对整笔资金享有完整的支配权。因此,案例二中即便高新技术补贴资金可能包含中央或省级财政配套,也不影响科技部门作为被害单位的地位。
(二)被害单位损失弥补的认定标准
如何认定被害单位的损失已得到充分弥补,是决定违法所得能否作没收等其他处置的前提。损失弥补的认定标准应该从以下三个维度予以明确。
1.损失弥补原则上以实际退缴或追缴金额达到犯罪数额为标准。根据《执行规定》第10条第4款,对于被害人的损失,应当按照刑事裁判认定的实际损失予以发还或者赔偿。骗取政府补贴案件中,被害单位的实际损失即为犯罪分子骗取的全部补贴金额。当主动退缴或追缴的违法所得金额达到或超过该犯罪数额时,应当认定被害单位的损失已得到弥补。案例一中,李某某等人共计退缴48万余元,与诈骗金额相当,可以认定被害单位损失已获弥补;同理,案例二中汪某某等人退缴20万余元,远超诈骗金额10万元,退缴金额已覆盖犯罪数额,亦应认定损失已获弥补。法院在量刑时已据此对被告人从宽处理(宣告缓刑),但在违法所得处置上却未以弥补损失优先的原则将10万元发还被害单位,出现逻辑上的不一致。
2.损失弥补的认定与判决妥当性应予区分。违法所得退缴或追缴到案后,虽尚未实际发还,但资金已处于司法机关有效控制之下,被害单位有稳定预期可通过法定程序获得返还。因此,退缴或追缴完成时即可认定损失已获弥补。这一认定具有两方面价值:量刑上,犯罪行为危害后果已消弭,犯罪分子可获从宽处理;处置上,当在案违法所得超过实际损失时,法院可就超出部分作没收等其他处理,无需等待发还终结。然而,损失弥补的认定与判决妥当性并非同一问题。判决是否恰当,应以被骗补贴是否经判决发还被害单位为标准。退缴仅解决损失弥补的可预期性,唯有经法院判决将资金回归被害单位,才能实现恢复法益的最终目标。在案例二中,汪某某等三人退缴20万余元,远超犯罪数额10万元,法院据此从宽处理,却判决将20万余元全部没收,被害单位的10万元损失并未发还。该判决在量刑上认可了损失弥补的事实,却在违法所得处置上背离了损失弥补的法律逻辑,被害单位的损失既已通过退缴得到弥补,却未通过发还使其实际恢复,这正是司法实践中需要澄清的核心问题。
3.在共同犯罪案件中,损失弥补的认定应当以实际退缴或追缴总额为准,无须区分各被告人之间的退缴比例。在认定被害单位损失是否已得到弥补时,应以全体被告人退缴在案违法所得总额为标准进行判断,只要退缴总额达到犯罪数额,即可认定损失已获弥补。案例一中,5名被告人共计退缴48万余元,与犯罪数额相当,虽然部分被告人退缴比例较低,但退缴总额已覆盖全部损失,据此认定损失已获弥补并无不当。这一规则在案例二中同样适用,汪某某等三人共同退缴20万余元,总额已覆盖10万元损失,被害单位损失应视为已获弥补。
4.共同犯罪中各被告人之间,仅对退赔被害单位损失的部分承担连带责任。刑法中的“部分实行全部责任”原则,系指各被告人对共同犯罪造成的法益侵害后果承担全部刑事责任,而非在财产处置上当然适用连带责任。在违法所得处置中,被害单位的直接损失即被骗取的补贴金额,是法益侵害的直接体现,各被告人对此承担连带退赔责任:只要退缴总额覆盖该损失,被害单位即获弥补;若不足,其余被告人仍不能免除对全部损失的退赔义务。因犯罪行为衍生的其他违法所得,如从第三方获取的报酬、利润分成等,虽应追缴,但并不直接对应法益侵害后果,不属于对被害单位的赔偿责任,而属各被告人个人独立责任,应按各自实际获利数额分别承担退缴义务,无需连带。如案例二中,汪某某等三人骗取10万元补贴款属于被害单位直接损失,各被告人之间承担连带责任,若退缴不足,三人均不能免责;另获10万余元额外获利属于犯罪衍生违法所得,则按各自获利份额分别退缴。实践中,若不加区分地对全部违法所得适用连带责任,将导致部分被告人代偿他人获利份额的不公,与“任何人不得因犯罪获利”的基本原则相悖。
四、结论
在骗取政府补贴案件中,将违法所得发还被害单位不仅在实践层面、理论层面、规范层面均具有可行性,而且更加符合政府补贴的公益属性,因此司法机关应当尊重补贴款所代表的公益职能,对在案的违法所得进行实质审查,将违法所得优先发还被害单位,在被害单位损失得以弥补的前提下,再根据违法所得性质进行其他处置。基于当前涉案财物处置程序与公共财产管理体系之间存在的衔接障碍,有必要在司法与行政协同治理的框架下,对违法所得发还的启动条件、执行程序与配套机制做进一步完善,以促进刑事司法与公共财产管理制度的功能整合与优化。
本文刊登于《中国检察官》杂志2026年5月(经典案例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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