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翻阅1995年《中华茶人》杂志合订本,其中一篇《漫议开辟茶叶消费第二市场——从干茶叶的第一市场到液体茶的第二市场》,让我眼前一亮,全文读下来,依旧振聋发聩。文章作者是我国老一辈著名茶学专家王郁风先生。彼时国内茶业正深陷九十年代库存积压的困境,外贸订单萎缩,国营茶厂仓库堆满干茶,资金被原料锁死,大量茶园被迫抛荒改种。面对全行业的困局,王郁风跳出当时茶人“只卖干茶、比拼原叶”的固有思维,首次清晰提出划分茶叶两大消费市场:以干茶原叶为主体的第一市场,和以液体茶为核心的第二市场。
31年后,我们再次遭遇茶叶结构性积压,重读这篇旧文,文章里藏着的思考,恰好击中今天湘茶乃至全国茶产业的痛点。31年前提出的思路,并没有过时,反而愈发显现出超越时代的洞察力。
在王郁风先生的论述框架里,传统茶叶消费,也就是第一市场,就是我们熟悉的散茶、茶砖、茶饼等干茶产品。千百年来,茶农采制干茶,茶商贩卖干茶,消费者买回干茶,自己备器、烧水、冲泡品饮。这套模式传承千年,是茶文化的根基。但它有天然的局限:消费门槛高,需要时间、器具、懂冲泡的人;消费场景受限,多在书房、茶室、会客场合,很难融入快节奏的日常。九十年代,国内茶叶产能快速释放,传统干茶市场容量已经触顶,继续在原叶赛道内卷,只会造成库存越堆越高,这正是当年大规模茶叶积压的根源。
为此,王郁风提出开辟液体茶第二市场。所谓第二市场,不再只售卖干茶原料,而是把只一部分茶叶加工成即饮液态茶、速溶茶、茶提取物等产品。茶叶不再局限于“需要回家冲泡的干叶子”,而是转变为标准化饮品,走进超市、便利店、餐饮渠道,适配普通人随时随地饮用的需求。在那个年代,瓶装茶饮尚属新鲜事物,很多茶人心中根深蒂固:好茶一定是原叶干茶,深加工产品只是边角料的替代品。不少业内人士并不看好液体茶赛道,认为这偏离了传统茶业的主业。王郁风却直言,茶叶产业不能把所有希望全部押在干茶销售一条路上,第二市场不是要取代原叶茶,而是作为产业的“蓄水池”,消化过剩原料,拓宽茶叶消费的边界,拉动茶叶整体消费总量,为产业开辟增量空间。
回看九十年代初的产业现实,这一观点是直面困局开出的药方。当时湖南红茶出口受挫,安化、桃江大批国营茶厂成品茶积压,仓库堆满毛茶与砖茶,企业亏损,茶园弃耕。行业里大多数人的应对办法,还是传统思路:四处跑展销、降价抛售干茶,压缩茶园面积。这种方式只能短暂转移库存,无法扩大消费总量。王郁风的文章,把行业目光从“怎么把干茶卖出去”,转向“如何创造更多喝茶的人”。他提醒茶界,茶叶本质是饮料,饮料的核心是方便饮用,不能固守古老形态而脱离当代人的生活方式。
时光流转,历史场景相似。自2013年以来,湖南茶园面积持续扩张,黑茶、红茶、黄金茶产能连年增长,我们再次遇上茶叶堰塞湖。这一轮积压,和九十年代既有相似之处,又存在新的变化。九十年代是外贸市场崩塌带来的整体性滞销;而当下是结构性过剩与阶段性、局部性绝对过剩并存的复杂现象,也并非“茶叶太多没人喝”,而是“低质低效的产能过剩”与“高品质、高附加值、符合新消费需求的产能不足”之间的错配。过去十多年,部分市场炒作茶叶收藏增值属性,大量茶品不是流入茶杯消费,而是进入仓库囤放,形成虚假繁荣。礼品茶市场萎缩之后,库存泡沫慢慢浮出水面。
一些茶企依旧重复30多年前的老路:深耕干茶赛道,比拼原料年份、包装设计,不断开发新饼、新砖,办展会、做直播,把库存从企业仓库转移到经销商仓库。只是转移库存,没有创造真实消费,堰塞湖的隐患始终存在。要明白一个道理,干茶叶的消费量有天花板,但液体茶、茶饮料、茶食品、茶日化用品的空间几乎是无限的。这正是重读王郁风文章最深刻的现实启示:产业最大的短板,不是产能太多,而是消费场景太窄。
第一条启示,要打破“唯有干茶才是正统好茶”的固有执念,建立双市场并行的产业认知。原叶干茶第一市场,承载茶文化、高端品饮、茶礼需求,是茶产业的根脉,必须坚守,持续提升品质,打造区域公共品牌,讲好湖湘茶文脉。液体茶、深加工产品构成的第二市场,则承担大众日常消费,作为产业缓冲带。两个市场各司其职,互不冲突。
第二条启示,茶叶产业的增长逻辑,要从“卖产品”转向“培育饮用人群”。不管是九十年代还是当下,单纯比拼产量、存量,只会放大产销矛盾。王郁风当年就看透,茶叶市场的天花板,取决于喝茶人群的规模,而不是茶园面积。原叶茶适合深度茶友,想要吸引年轻人、上班族、学生群体,就要降低喝茶门槛。瓶装即饮茶、小份便携茶包、冷泡袋茶,把复杂的冲泡环节前置在工厂,消费者开盖即饮,无需茶具,适配通勤、户外、办公等场景。让喝茶从雅室清赏的休闲活动,变成像喝水一样自然的日常习惯,持续扩大喝茶人群基数,才能从根源消化存量。
第三条启示,两个市场需要差异化定位,避免同质化内卷。不能拿原叶茶的评判标准去苛求液体茶,也不能指望深加工产品替代高端原叶茶。第一市场,深耕文化价值、风味层次,面向追求品鉴体验的茶友;第二市场主打便捷、平价、稳定,面向海量大众消费群体。两条赛道分开布局,各有目标客群,避免所有企业挤在干茶赛道低价厮杀。湘茶品类丰富,黑茶醇厚、红茶甜润、黄茶鲜爽,不同茶类的风味,都可以转化为液态茶饮,今年上市的“湘叶”就着力打造属于湖湘特色的茶饮产品矩阵。
当然,开辟第二市场,不等于简单上马几条深加工生产线。产品研发要贴合大众口味,做好风味调整;要严控生产标准,守住食品安全底线;还要打通商超、餐饮、新零售渠道,做好品牌推广。科技成果转化,需要茶企、科研院所联动,把实验室里的萃取、浓缩技术,落地为老百姓愿意购买、反复复购的消费品。
31年前王郁风写下这篇文章,是在行业低谷时,为困局中的中国茶业打开一扇新窗口。当年他设想的液体茶第二市场,如今已经成为体量巨大的赛道,瓶装茶饮、茶饮料、茶食品遍布市场。随着“湘叶”的上市,湖南第二市场的潜力正在逐步释放。
历史总是螺旋往复。九十年代茶叶积压,催生了这篇振聋发聩的思考;今天面对新一轮茶叶堰塞湖,重读王郁风先生的文章,不是照搬31年前的方案,而是领会他跳出惯性、面向消费者的底层思维。湘茶的出路,既要守好原叶茶的文化根基,也要主动拥抱液体茶与深加工的广阔蓝海。一手深耕第一市场,守护千年茶韵;一手开拓第二市场,拓宽消费增量。双市场协同发力,才能让茶叶走出仓库,走进千家万户的杯中,真正实现茶农稳收、茶企良性发展,达成长久的产销两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