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eter Thiel、Sam Wolfe
Peter Thiel是一位技术企业家、作家和投资人
编译:Liam 碳链价值
原标题《航行至世界尽头》
本文发表于2025年10月1日,将收录在First Things杂志 2025年11月刊
一.
弗朗西斯·培根曾梦想消灭疾病、自然灾害乃至偶然性本身。他更梦想废除上帝。培根将后者藏于《新亚特兰蒂斯》(1626)这部身后出版的中篇小说中——这部作品既可视为现代性的蓝图,亦是预言书或魔法典籍。《新亚特兰蒂斯》由此开启一场隐秘的文学论辩,其思想脉络后来被乔纳森·斯威夫特、艾伦·摩尔与尾田荣一郎所继承。跨越四个世纪,这些作家不断追问:科学将召唤还是压制敌基督?
表面上,培根将现代科学呈现为与基督教完全相容。他在《新工具》中写道:「自然唯有在实验的严酷拷问下才会揭示其奥秘」——这句略显强硬的表述,恰似对上帝「统管……地上一切行动的活物的教诲」 (《创世记》1:28)。培根援引经文时展现的学识与流畅度,令今人鲜少质疑其信仰。他将通过实证实验与归纳推理揭示自然奥秘的计划,塑造成神启的延续,赋予人类「新的恩典」以减轻我们的负担。
对前基督教时代的古人而言,进步随帝国兴衰而起伏。修昔底德虚构伯里克利演说可被原谅,因伯罗奔尼撒战争的教训具有永恒价值。修昔底德式的历史观会将崛起中的雅典对稳固的斯巴达的威胁,类比为二十世纪初的威廉二世时期的德国与英国,或与当今的中美两国进行比较。然而基督徒会认同先知「但以理」才是首位真正的历史学家。但以理预言了独一无二的世界性历史事件,将历史划分为四个相继更迭的王国,最终以罗马帝国终结。但以理式的历史学家会指出雅典与斯巴达均未拥有核武器,并反对将二者冲突等同于2025年的战争。若但以理是首位历史学家,那么新约中的上帝岂非首位进步者?既然新约因其新颖性取代了旧约,而启示尚未终结,基督徒岂不更应独特地接纳「知识将会增多」(《但以理书》12:4)的可能性——即便在培根式科学的世俗领域?
然而对培根而言,这种联盟仅止于此。在《新亚特兰蒂斯》中,培根宣扬了一套全新的学说。正如一个世纪前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所做的那样,《新亚特兰蒂斯》描绘了一座神秘未知的岛屿,那里万物皆非表象所见。培根用情节暧昧、隐晦典故和不可靠叙述者迷惑读者。他以犯罪首脑的狡黠撰写此书,既畏惧被识破,又执意记录自己的「罪行」。要破译培根这部邪恶杰作,我们必须以神学侦探的姿态来解读它。
《新亚特兰蒂斯》始于大自然的恩赐。一支欧洲基督徒船队从秘鲁向西航行五个月,最终被风浪吹至本撒冷岛。本撒冷在希伯来语中意为「和平之子」或「安全之子」,正是「新亚特兰蒂斯」的所在。如同柏拉图笔下的古亚特兰蒂斯,本撒冷是富庶的岛国。财富曾腐蚀古亚特兰蒂斯,使其贪婪至极,甚至图谋「攻陷整个欧洲乃至亚洲」(《蒂迈欧篇》24章)。宙斯以洪水惩罚了亚特兰蒂斯人的贪婪,摧毁了他们的文明。相较之下,本撒冷既富饶又崇尚美德。本撒冷人用药物治愈了船员中的病患,并邀请他们定居岛上。这种药物标志着本撒冷科技的首次亮相。后来出现的发明如此神奇,令人不禁怀疑即便是宙斯能否摧毁这座新亚特兰蒂斯。凭借科技,本撒冷既能抵御自然灾害,又摆脱了古典文明中帝国兴衰的循环(kyklos)。这座亚特兰蒂斯不仅是新的,更是经过进化的。
名为「所罗门之屋」或「六日工程学院」的深层国家式研究机构推动本撒冷科技发展。其原名是为致敬哲学家国王所罗门——这位虽违背圣经禁令娶外邦妻子的君王,既撰写了三卷圣经典籍,其智慧又受基督徒与赫密斯学派共同尊崇,其救赎性却遭奥古斯丁质疑。其后名源于《创世记》中上帝六日造物之说,但学院究竟在颂扬神迹还是谋划更宏伟之事,直至后文方见分晓。本撒冷的科学家们研究天地万物,屡有新发现。他们派遣间谍执行十二年任务窃取欧洲科学成果,令水手们惊叹不已——这些水手「从未听闻本撒冷的丝毫风声」。故事后段,学院神父提及内部「磋商」决定「哪些发明与实验成果能应予发表,哪些则不能」。
本撒冷岛看似友善,实则笼罩在神秘面纱下。当水手询问该岛情况时,基督教神父答道:「某些细节恕难奉告,因其属不可泄露之机密。」 神父向惶惶不安的水手们保证本撒冷是岛信奉基督教的岛,但其信仰根基在于所罗门殿宇认证的神迹。更重要的是,这座岛屿孕育着多元文化:本撒冷人头戴绚丽头巾,手持土耳其手杖;岛上地名的词源横跨希腊、拉丁与希伯来语系。本撒冷岛自成一个世界。
本撒冷岛令水手们如痴如醉。他们援引《诗篇》137:6对神父说:「纵使舌头粘在口腔上颚,我们也绝不会在祷告中遗忘您尊贵的尊容,更不会遗忘这整个民族。」经文中的以色列人追忆着被放逐的圣城耶路撒冷。地理上,水手们同样远离耶路撒冷——从秘鲁西航五个月的航程,将他们置于法属波利尼西亚附近,恰是耶路撒冷的对跖点。或许水手们未曾察觉,在耶路撒冷的视角里,本撒冷岛位于世界的尽头。无论如何,本撒冷岛成了他们的圣地。最终,本撒冷人的「仁慈……使水手们忘却故土所珍视的一切」。
培根未明确指明叙述者的身份,但故事开篇的布道式言辞暗示他是船上随行牧师。船员们近乎宗教般的皈依本应令他不安。但他却怠于职守。他仅记下岛上「六七日」的流逝。我们由此推断:向西航行导致船员们丢失了一天,牧师已无法辨明哪天是星期日。此时牧师遇见了一位名叫约阿宾的迷人男子。约阿宾这个复数形式的名字表明他是「受过割礼的犹太人」,其血脉可追溯至亚伯拉罕被遗忘的儿子拿鹤兰。约阿宾在基督身上看见「诸多崇高特质」。叙述者称其「睿智」——这是本撒冷岛所有生者都未曾获得的赞誉——并称他「学识渊博,深谙治国之道,精通本撒冷岛的法律与习俗」。约阿宾描述了本撒冷岛的性道德规范,尽管该岛崇尚生育,他却隐晦地称其为「世界的处女」。
这个处女岛诱惑了随船牧师。他告诉约阿宾:「本撒冷的正义远胜欧洲。」此时信使现身,将约阿宾带离。次日清晨他折返,宣布隐居的学院院长归来——这位「十二年未现身」的圣者。本撒冷惯常派遣间谍执行十二年侦察任务,莫非神父是从欧洲归来?他身披珠宝,带着「仿佛怜悯世人」的神情,在凯旋队伍中步入学院。三日后,约阿宾带来佳音:得知船员现身本撒冷,神父拟与水手会谈。在指定的「日期与时刻」(参见《马太福音》24:36),水手们推选随船牧师作为代表。本撒冷的诡谲剧幕将以叙述者——亦即读者——被引入学院奥秘为高潮。
「本院宗旨,」神父揭示道,「在于洞悉万物因缘与隐秘运行,拓展人类疆域,以成就一切可能之事。」这番话在无神论者耳中或许宏大壮阔,但牧师理应视其为亵渎——因《圣经》教导我们「在神」,也唯有神,「凡事都能」(《马太福音》19:26)。神父继续揭示学院实现宏图的设施、工具与方法,以及其劳作结出的惊人硕果。学院拥有所有生态系统的复刻模型;三英里高的巨塔(据斯特拉博记载,其高度超越巴别塔);厨房、面包坊与酿酒坊;天文台与实验室;能愉悦或迷惑感官的「透明屋」、「音响屋」与「香水屋」;以及制造飞机与潜艇的「引擎屋」。学院对自然界近乎掌控一切。我们或许会怀疑,若非所罗门之屋的恩赐,是否有人能登陆本撒冷——由此可推断,推动故事发展的风向并非表面那般随机。
随后神父阐述了学院的组织架构:其职能划分为「若干职司」,涵盖间谍、创新者与自然哲学家。出人意料的是,院长宣布叙述者可将他的话语公之于众「以造福他国」。故事终结于院长支付给随军牧师两千杜卡特金币,后者收下钱财,就此彻底背弃了基督教信仰。
本撒冷的诸多谜团已然解开,但一个问题仍悬而未决:谁才是本撒冷的真正掌权者?故事开篇曾提及一位「国王」,却未透露任何信息。我们或许认为国王是所罗门家族操控的傀儡。但学院的分工体系排除了任何单一成员主导的可能性。其官僚体系需要总秘书进行管理。唯有深谙本撒冷治理之道、睿智的约阿宾才能胜任此职。当我们重新审视培根留下的关于约阿宾的线索时,便揭开了本撒冷最黑暗的秘密:约阿宾正是圣经中的敌基督者。
牧师曾告知我们,约阿宾是犹太人且行过割礼。这位虔诚的培根信徒通过实证手段发现了后者——其过程之骇人听闻,恕难刊载于此。约阿宾身为犹太人兼同性恋者,恰应验了但以理书中关于敌基督者的两项预言: 「他必不顾念他列祖的神,也不顾念妇女的情欲」(《但以理书》11:37)。我们还知道,约阿宾来自以色列的一个失落支派——《启示录》7:4-8暗示敌基督者即为此类。而保罗所述宣告敌基督降临的预兆正是「平安稳妥」(《帖撒罗尼迦前书》5:3)。回溯可知,本撒冷意为「和平之子」或「平安之子」。更应结合圣杰罗姆关于敌基督将由童女诞生的推测,审视约阿宾对本撒冷童贞身份的诡异夸耀。在伪经《所罗门遗训》中,所罗门曾驱使恶魔建造圣殿。而重建的圣殿「所罗门之屋」,其劳力来源如出一辙。
我们再度思索神父允许发表其演讲并向世人揭示本撒冷之举。这既是解释培根著作流传世间的元小说手法,其深意却远不止于此。我们重温本撒冷对本撒冷武器的描述——「比欧洲任何武器更强悍、更凶猛」。这座军械库或许能震慑潜在入侵者。但为何要警告那些甚至不知本撒冷存在的侵略者?我们提出更阴险的解释:本撒冷确实在警示一场入侵——一场来自本撒冷的入侵,而不是针对本撒冷的入侵。
《新亚特兰蒂斯》以「其余部分尚未完善」作结——这部著作在形式上未完成。柏拉图讲述古亚特兰蒂斯故事的《克里提亚斯》亦是如此。柏拉图故事中本应接续宙斯阐述毁灭亚特兰蒂斯缘由的演说。培根的故事省略的并非演讲,而是行动:由敌基督者统治的全球技术官僚帝国的建立。
二.
1953年,约瑟夫·皮珀写道:「敌基督之名在现代人耳中听来颇为陌生。」至2025年,此名已像洪水泛滥之时。培根青年时期,索尔兹伯里主教约翰·朱厄尔曾宣告:「无论老幼,无论学识高低,无人不知敌基督。」今日的集体失忆不仅令历代基督徒震惊——更被视为敌基督降临的前兆。
培根在其乌托邦中为敌基督设下王座。培根教义的基督教表象之下暗藏玄机?本撒冷的华服仪典,莫非是撒旦弥撒的祭司式浮华?是在召唤原始神学?抑或不过是掩饰无神论唯物主义的窗饰?我们怀疑培根实为隐秘的无神论者,他戏谑般召唤敌基督,正如其秘书托马斯·霍布斯将著作《利维坦》冠以恶魔之名。但基督徒读者当警惕:此等戏谑绝非全然无害,当培根涉足魔界时,魔界亦已浸染其身。
无论如何,即便培根也未曾预料到世人竟会如此缺乏圣经素养,竟将本撒冷解读为基督徒。要理解本撒冷,我们需追溯敌基督的圣经渊源。邪恶君王或敌基督者形象见于《旧约》以赛亚书、以西结书与但以理书。但以理将人类历史四大帝国拟人化为野兽,其中最后一个有「十角」,象征罗马帝国(《但以理书》7:7)。天使解释这十角预示罗马覆灭时「必兴起的十王」(《但以理书》7:24)。但以理预言这十角将被第十一角征服:「我正观看这些角,见其中又长出一只小角......这角有眼如人的眼,口说夸大的话」(《但以理书》7:8)。这「小角」将在末日审判前统治世界诸权势长达三年半。
希波吕托撕、奥利金等教父将但以理预言的末世暴君视为新约中的敌基督。在《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的橄榄山讲论中,基督警告末世将出现「假基督」。约翰书信宣告:「你们听见那敌基督要来,现在已经有好些敌基督出来了」(《约翰一书》2:18)。保罗称敌基督为「大罪人」和「沉沦之子」(帖撒罗尼迦后书2:3)。在最富想象力的异象中,保罗将敌基督比作「邪恶的灵」(《启示录》13:15)。(《约翰一书》2:18)。保罗称敌基督为「那行毁坏可憎的罪人」与「沉沦之子」(《帖撒罗尼迦后书》2:3)。在《启示录》中,敌基督以最绚丽诡谲的形态显现——宛如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远古海怪:「我站在海边的沙上,看见从海中上来一只兽,有七头十角」(《启示录》13:1)。
基督徒们对这些预言争论了数千年。敌基督者是谁?何时降临?宣扬何种教义?传单作者与论战者将其从晦涩神学中拽出,用作攻击敌人的武器。罗马皇帝尼禄与图密善、先知穆罕默德、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历代教皇、沙皇彼得大帝、拿破仑·波拿巴、阿道夫·希特勒乃至富兰克林·罗斯福,皆曾是热门人选。部分作家则以文学填补敌基督传说中的空白——弗朗西斯·培根便是其中之一。
关于敌基督如何统治世界的问题,尤为适合文学创作。约阿宾构想了一条从经验主义通向帝国的道路,其关键在于技术——特别是本撒冷引擎房制造的潜艇与飞机。若无此等科技,任何国家都难以征服这颗表面71%被水覆盖的星球,毕竟掌控海洋即掌控世界。自圣经创世记起,水域便对人类充满威胁,唯有神迹干预方能使人类在混沌中存活(《创世记》1:9)。中世纪百科全书《华洛里杜斯之书》描绘了敌基督骑乘海妖利维坦冲浪的场景。在《启示录》倒数第二章,当敌基督败亡、基督重临之际,约翰目睹了重塑的宇宙:「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海也不再有了」(《启示录》21:1)。
利维坦之上的敌基督者,《华洛里杜斯之书》(约1120年)
对培根而言,海洋控制权至关重要,不容上帝独揽。在哥伦布、瓦斯科·达伽马、德雷克爵士等人将人类版图拓展至世界四极的航海时代尾声,他创作了《新亚特兰蒂斯》。培根曾在议会主张夺取西班牙殖民地,包括《新亚特兰蒂斯》中水手启航的秘鲁。两个世纪后,威灵顿公爵在滑铁卢中大胜,英国取代法国成为世界头号帝国。此时,伦敦皇家学会(曾尊称培根为「摩西」)、工业革命、英国海军霸权与Pax Britannica(「和平与安全!」)共同构筑的格局,足以宣告本撒冷构想的全球帝国已然实现——此言绝非夸大其词。
培根《复兴大业》的扉页描绘一艘穿越赫拉克勒斯之柱的船只,上方引述但以理的启示预言:「多方奔走,知识必增」(Multi pertransibunt & augebitur scientia)。但培根所信奉的现代性终结,不过是旧世界的终结——那个受制于偶然与自然的旧世界。对他而言,《启示录》中的血河并非流淌于人类未来,而是贯穿人类历史长河,流经自人类踏足大地以来便注定的千年愚昧与匮乏。超越这段悲惨历史,本撒冷几乎与天堂无异。
培根的《复兴大业》(1620)
如果本撒冷距离天堂近得令人不安,那么敌基督与基督又有多近呢?十世纪修士阿德索所著的敌基督「传记」着重强调其与基督的对立:「基督降世时谦卑如人;[敌基督]降临时却骄傲如神。……他将永远抬举不虔之人,永远宣扬与美德相悖的恶习。」阿德索列举安条克、尼禄与图密善为敌基督的先驱,即托马斯·阿奎那所说的quasi figurae Antichristi(敌基督的拟态)。但据《马太福音》24:24记载,敌基督或将迷惑选民。「我们记得约阿宾曾在基督身上辨识出诸多崇高特质」。希波吕托斯警告道:「救世主以羔羊的形象出现,所以[敌基督者]亦将外表像羔羊,内里却是狼。」在卢卡·西诺雷利的文艺复兴时期壁画《敌基督者的布道与行径》中,敌基督者的外貌与基督完全相同。
卢卡·西诺雷利,《敌基督者的布道与行径》 (1504)
三.
乔纳森·斯威夫特试图将培根式的敌基督崇拜驱逐出英格兰。《格列佛游记》与《新亚特兰蒂斯》在一点上达成共识:古代对认识上帝的渴求,正面临现代对科学知识的渴求的挑战。在这场古今之争中,斯威夫特站在了古人的立场上。
《格列佛游记》带领我们踏上四次航程,探访与十八世纪英格兰惊人相似的虚构国度。通过描绘小人国、大人国、拉普特人和慧骃国,斯威夫特讽刺了辉格党、托利党、英国法律、伦敦城、笛卡尔二元论、医生、舞者以及诸多其他人物、运动与制度。斯威夫特的人类厌恶倾向近乎虚无主义。但正如所有讽刺作家那样,我们从他放过的对象身上获得的启示,不亚于从他嘲讽的对象身上获得的——《格列佛游记》从未批判基督教。尽管在2025年的我们视《格列佛游记》为喜剧,但对斯威夫特的朋友亚历山大·蒲柏而言,此书乃是「愤怒的复仇天使之作」。身为英国国教牧师的斯威夫特,时而是个喜剧演员,时而又是个严厉的传教士。
格列佛自称虔诚基督徒,我们对此存疑,正如怀疑培根的随行牧师。格列佛的希伯来名「莱缪尔」意为「献身于神」,但「格列佛」之名却与「轻信者」谐音。斯威夫特在1735年版扉页引用卢克莱修箴言:「vulgus abhorret ab his」(凡夫俗子皆厌恶此理)。在原文语境中,这句描述了无神宇宙的恐怖景象——而斯威夫特将向我们揭示这般恐怖。格列佛扉页肖像下方题有「splendide mendax」——‘华丽的谎言’。小说终章中,格列佛追忆早年「恪守真理」的誓言,并援引维吉尔《埃涅阿斯纪》中西农的台词。西农是说服特洛伊人打开城门迎接木马的希腊人,堪称文学史上最伟大的骗子之一。
格列佛第三、第四次航行分别批判了科学无神论与哲学无神论。第三次航行伊始,格列佛遭日本海盗俘虏。尽管深知德川幕府处决基督徒的政策,他仍勇敢地坚守信仰。海盗放过格列佛,将他引向拉普坦——一座由现代科学打造的飞行岛屿。身为语言天才的格列佛发现拉普塔语与意大利语存在相似性。在意大利语中,la puttana意为「娼妓」。
格列佛并未察觉此事。他正被拉普坦人怪诞的模样所吸引——歪头斜眼的他们宛如痴迷数学与天文学的漫画人物。拉普坦人「沉溺于艰深的思辨」,交谈时竟用「轻佻女郎」互相殴打。当格列佛拒绝受罚时, 拉普坦人便断定他愚不可及。然而启蒙并未给拉普坦人带来幸福,他们「从未享受过片刻心灵安宁」,终日担忧太阳会焚毁地球、自身耗尽能量,或是彗星撞击地球「将我们毁灭」。拉普坦人对无法掌控的天象痴迷,恰恰驳斥了本撒冷的观点——即便完全统治地球,他的生存也无法得到保障。
当拉普塔人仰望宇宙时,他们的国王正处理着更为世俗的征税事务。他向下方巴尔尼巴比岛的欠税者施行神罚,遮蔽阳光并「以饥荒与瘟疫折磨岛民」。当民众反抗时,国王威胁要让整座岛屿「直接砸在他们头上」。但国王迟疑不决,因城中「高耸的尖塔或石柱」恐将摧毁拉普坦。斯威夫特绘制的巴尔尼巴比岛图中,这些「高塔」实为教堂。
斯威夫特绘制的巴尔尼巴尔比岛地图
这位从天而降的极权君王令学者安妮·巴博·加德纳联想到敌基督。他盘踞在「云雾之上的区域」,应验了敌基督者虚假升天的预言(参见《以赛亚书》14:14与《帖撒罗尼迦后书》2:4),也符合撒旦「空中掌权者的首领」之描述(《以弗所书》2:2) 《以赛亚书》47:13提及巴比伦的「占星者与观星者」将在末世焚毁,恰如拉普坦占星家预言彗星降临。《启示录》18:8同样预言巴比伦的la puttana「必被烈火彻底焚毁」。
拉普坦的雄心勃勃的科学是邪恶的,而巴尔尼巴比的科学则纯属徒劳。在类似本撒冷学院的拉加多研究院,教授们「设计新法则与新方法……大地万物皆可依我们所选时节成熟……还有无数其他美妙构想」。本撒冷的研究成果丰饶如角锥,拉加多的却在枝头枯萎。「唯一的不便之处,」格列佛写道,「在于这些计划尚未臻于完善;而与此同时,整个国家正陷入凄惨的荒芜,房屋倾颓,百姓无衣无食」(参见《马太福音》26:11)。某位科学家正徒劳地「从黄瓜里提取阳光」。数学家要求学生消化课程——字面意义上,是将知识「写在薄饼上」。这戏仿了圣餐仪式及《启示录》10:10中约翰吞食卷轴领受天使预言的情节。
圣经从未承诺过发光黄瓜或可食用的数学课程。既然拉加多国无法实现这些,我们只能一笑置之。但永生呢?所罗门之屋虽未能实现不朽,却让「某些隐士延年益寿」。当格列佛造访巴尼巴布国的卢格纳格城,他受邀拜访斯特鲁德布鲁格族——这群不朽者生来「额头带红斑」,形似敌基督的标记(《启示录》13:16-17)。格列佛欣喜地想象,若自己成为斯特鲁德布鲁格,定能作出无数科学发现。一位「带着某种微笑的绅士——那种通常源于对无知者的怜悯」的绅士令他清醒过来,这让格列佛想起本撒冷之父「那怜悯世人的神情」。这位绅士告知格列佛:斯特鲁德布鲁格虽拥有永恒寿命,却仅具常人健康期。他们终将衰老至阳痿痴呆之境。在葬礼上,斯特鲁德布鲁格族人「哀叹抱怨他人已抵达永恒安息港湾,而自己却永远无法企及」。他们正是《启示录》9:6所描述的敌基督者统治下的悲惨臣民:「在那些日子里,人要求死,却不得死;愿意死,死却远避他们。」
格列佛还遭遇了另外两个准敌基督者形象——格鲁布杜布德里布的巫师(能使死人复活,参见《但以理书》12:2)以及卢格纳格国王(要求格列佛「舔他脚凳前的尘土」,参见《以赛亚书》49:23)。格列佛虽安然逃脱了这些罪人的魔掌,但灵魂却遭受重创。但灵魂的归宿另当别论。在前往日本航程之初,格列佛向日本海盗宣称自己信奉基督教;航程终结时,他却假扮无神论的荷兰人,佯装践踏圣像——即踩踏十字架的仪式。叛教的格列佛由此踏上第四次航程,前往马族统治的国度。
科学未能改善巴尔尼巴比人的苦难处境,因此抵达全然不知科学的慧骃国实属解脱。诗篇32:9警示道:「你们不可像马驹,也不可像骡子,没有悟性。」但这似乎与慧骃族格格不入,他们让格列佛联想到哲学家。他们正是如此——圣奥古斯丁与约翰·邓恩都将《诗篇》32:9解读为指涉缺乏信仰的理性哲学家。
当慧骃人得知格列佛的衣物并非身体成的一部分时,他们大为震惊。这份困惑反而帮了格列佛的忙——若非衣物遮掩,慧骃人定会将他误认为野胡,这种被慧骃人奴役的两足生物令格列佛作呕,他「从未见过如此令人厌恶的生物」。得知慧骃族曾在大狩猎中屠戮首批野胡时,他面不改色。当他意识到野胡竟是欧洲人的后裔,自己亦属野胡之列时,照见镜中倒影的瞬间,他「惊骇厌恶地扭过脸去」。野胡之名源自「耶和华」——这些野胡正是历经大患难的基督徒。
在巴尼巴比,基督徒曾反抗暴政;而在慧骃国,他们面临种族灭绝的危机。慧骃议会终其一生只讨论一个议题:「是否该将野胡从地球表面彻底清除」。最终慧骃人识破格列佛的野胡身份,勒令他选择留在慧骃国为奴或永远离开。格列佛悲痛地决定离开。他用「野胡的皮毛」制作独木舟,选用「能找到最年轻的皮毛,老皮太硬太厚」。对斯威夫特而言,无神论的终极形态并非本撒冷的等级繁荣,而是慧骃国的极权屠戮。无论是拉普坦人的技术理性主义,还是慧骃国的哲学理性,都是隐藏末日灾难的特洛伊木马——由弗朗西斯·培根这类骗子和利慕伊勒·格列佛这类愚者,共同引入基督教世界。
格列佛的旅程终结于孤独的厌世。如同培根笔下的水手,他已遗忘欧洲「所有珍视之物」。但培根的水手获得启蒙,格列佛却陷入愤懑与迷茫。他回到英格兰后,连自己的野胡妻子(「可憎的畜生」)都不忍直视。他唯愿凝望慧骃族的身影。故事终章,他傲然禁止任何狂妄的野胡「妄图现身于我眼前」——此乃对英国国教《谦卑祈祷文》的颠覆(原文:「我们不敢妄自来到你这恩典的圣餐桌前,仁慈的主啊」)。
四.
若以著作流传度论,斯威夫特在与培根的论战中胜出。时至今日仍有千万读者捧读《格列佛游记》会心一笑。但若论思想影响,培根终究笑到了最后。斯威夫特对科学欺诈的忧虑在当今社会依然令人沮丧地应验。但若从整体视角审视,培根式的科学几乎实现了其所有预言。斯威夫特曾嘲笑科学家试图用黄瓜照亮世界的尝试,然而1879年爱迪生成功发明了白炽灯泡。若格列佛的后代想重现他的航程,他们本可借助1780至90年代使英国船只提速的铜皮船体与铁质接合技术轻松实现——更不用说数十年后问世的铁甲蒸汽船了。十九世纪的疫苗、汽车、电话和蒸汽机车证明了本撒冷而非拉加多的正确性。
然而斯威夫特的飞行岛确实预见了科技的「双重用途」困境。1830年塞缪尔·柯尔特设计出首款转轮手枪,短短三十年后理查德·加特林发明机枪,六年后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又创造了炸药。诺贝尔虽以诺贝尔奖缓解了内疚,却比多数人更清楚科技发展的终极走向。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惨烈屠杀并未阻止更致命的后续冲突。到1943年,许多人已渴望和平。前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温德尔·威尔基出版了《同一个世界》,这部游记粉饰了斯大林的清洗运动(书中称斯大林「穿着淡雅的粉色调服装」),并论证世界政府的必要性与必然性。《同一个世界》成为美国历史上最畅销的非虚构作品。
索姆河战役的机枪扫射重创了培根式的乐观主义,而核武器则彻底摧毁了它。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既标志着培根式科学的终结,也象征着其巅峰——科学创造了毁灭世界的手段,而世界开始寻求终结科学的手段。《同一个世界》由此演变为《同一个世界还是没有世界?》 一部1946年的宣传影片,将世界政府从遥不可及的愿景塑造成当务之急。「联合国必须建立全球原子能管控体系,」影片旁白铿锵宣告,「选择清晰明了:生与死。」J·罗伯特·奥本海默附和道:「许多人指出,没有世界政府就不可能有永久和平,而没有和平就会爆发原子战争。我认为人们必须认同这一观点。」
冷战为「同一个世界」计划拉下了帷幕。但1963年,古巴导弹危机爆发不到一年,冷战斗士约翰·肯尼迪却临阵退缩,重新提出这一构想。在美国大学毕业典礼上,肯尼迪畅想「不仅是当代的和平,更是永久的和平」。这种和平将由国际体系保障,该体系「既能化解争端……又能创造最终废除军备的条件」。部分怀疑肯尼迪遇刺与美国政府有关的人士认为,正是这篇演讲注定了他的命运。
二十年后,为唤醒这个正梦游般走向末日的世界,艾伦·摩尔创作了超级英雄漫画守望者(1986-87),这部作品堪称后现代敌基督的真实写照。守望者的故事发生在平行时空:冷战持续肆虐,自由国际主义看似政治性死亡,而故事开篇的1985年,理查德·尼克松正担任第五任总统。
摩尔笔下的超级英雄具有双重「守望者」身份:他们守护着世界,亦是末世的守望者。书名源自《以赛亚书》中「可悲的异象」,将这两重含义融为一体:「耶和华如此说:‘你当设立守望者,宣告他所看见的。’」(《以赛亚书》21:2,6)以赛亚的守望者目睹巴比伦的末日倾覆,而《守望者》开篇血腥的画面似乎预示着摩尔构建的世界将遭遇同样命运。每册漫画都以末日时钟滴答逼近午夜的画面收尾。在核时代背景下,摩尔笔下的超级英雄略显荒诞。除一人外,他们皆无超能力。但这些行动力超强的个体同样危险。「谁来监督守望者?」公众抗议者援引尤维纳利斯的话高呼。为此,1977年《基恩法案》将超级英雄定为非法。故事开篇时,有人正逐个谋杀守望者。
守望者中唯一拥有超能力的英雄是核物理学家乔纳森·奥斯特曼。实验室事故将他转化为「曼哈顿博士」——能操控亚原子物质、洞悉时空的存有,兼具人工通用智能与热核武器的特性。曼哈顿博士的存在本身,便强化了晚期现代性的末世逻辑。摩尔质疑:若连曼哈顿博士的威胁都无法缓和冷战,还有什么能做到?
《守望者》的叙述者是罗夏——这位硬汉超级英雄介于布鲁斯·韦恩与安·兰德之间。白昼时分,罗夏是宣扬末世论的街头传令者,半信半疑地认为世界咎由自取。但他坚信善恶分明。同伴超级英雄的接连死亡令他动摇,遂决定展开调查。令摩尔懊恼的是,这个善恶二元论的罗夏竟成为最受欢迎的角色。
守望者穿梭于时间线、场景与文学体裁之间。反复出现的符号为故事注入了本已模糊的线性脉络。我们隐约察觉罗夏的调查与世界命运息息相关。最终真相大白:罗夏发现亿万富翁实业家阿德里安·维特是幕后黑手,他策划了这起连环谋杀,并伪造了针对自己的未遂暗杀事件作为烟幕弹。
维特堪称敌基督者。其超级英雄代号「奥兹曼迪亚斯」源自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的希腊名,暗合珀西·雪莱的诗作《奥兹曼迪亚斯》。年轻时的奥兹曼迪亚斯曾吸食西藏大麻,梦想通过统一世界超越亚历山大大帝。他自诩为和平主义者与素食主义者,某些方面比基督更像基督徒,正是那种可能「迷惑选民」的人物。
阿德里安·维德与他的外星入侵
为掌控世界,维德特策划了一场伪造的外星入侵。他将巨型心灵感应「外星人」降落在本撒冷这座天堂岛屿,并使其坠毁于名为「苍白之马」(《启示录》6:8)的乐队演唱会现场,导致纽约市数百万人丧生。美苏两国随即建立世界政府以保护地球。罗夏在阴谋得逞后才知晓维特的计划,决心揭露真相——即便这可能终结停战协议。「世间有善恶,」罗夏宣称,「邪恶必须受惩。纵使末日降临,我亦不妥协。」向来沉思的曼哈顿博士持反对意见,最终杀死了罗夏。仿佛要触动基督教读者,曼哈顿博士随即在水上行走。庆祝「同一个世界」的海报宣告维德的胜利:地球和平安宁。维德协助重建纽约,并将维德企业标识烙印于整座城市(参见《启示录》13:17)。
摩尔的伟大成就在于将培根笔下拥护科学的「敌基督」形象更新为后现代语境。我们的核时代催生了无数好莱坞科幻反乌托邦,却不再相信培根式的科学能带来「和平与安全」。奥兹曼迪亚斯深谙:掌控权力的关键在于用未来威胁吓唬我们。摩尔或许抗拒此类类比,但他与卡尔·施密特观点相通——后者痴迷于保罗书信,质疑「人类」能否在政治项目下团结,「因为人类没有敌人,至少在这个星球上没有」。
守望者作为文学作品堪称杰作,却在哲学与神学层面铩羽。摩尔只能重提尤维纳利斯之问「谁来监督监督者?」却无法作答——在他构筑的无神世界里,此问将引发无限递归:谁监督《基恩法案》的赞助者?谁监督尼克松?在守望者终章前,终结所有伟人的伟人维德似乎已解开这个谜题。但在《守望者》的最终画页里,罗夏日记揭露维德阴谋的稿件,静静躺在报社的投稿堆中。曼哈顿博士告诉维德「万物永无终结」,暗示摩尔笔下的奥兹曼迪亚斯将与雪莱笔下的同名诗人、以及圣经中的敌基督者共享命运。但圣经中,是上帝终结了苦难(《马太福音》24:22)。对摩尔与雪莱而言,万物的无常即是唯一的救赎。维德虽崇尚古风,实则是与培根同属的早期现代主义者——他们企图征服偶然,永久建立新世界。而晚期现代主义者摩尔已放弃此计划。他拒绝基督,对敌基督者态度暧昧,最终屈从于宿命论。
《守望者》中还有一处细节值得提及。在摩尔构想的平行时空里,超级英雄反而威胁着社会秩序。当末日临近,读者纷纷抛弃超级英雄漫画转而追捧海盗题材作品,尤以《黑船传奇》系列为甚。海盗如超级英雄般胆大妄为且特立独行,却与之截然不同的是——他们将力量用于作恶。更准确地说,他们用力量对抗统治当局。摩尔如是说:一个人眼中的超级英雄,在另一国政府眼中却是海盗。
五.
《守望者》完结四年后,冷战也宣告终结。乔治·H·W·布什总统宣告「新世界秩序」的开端,宣称世界将免于大国冲突。继任者比尔·克林顿推行裁军以获取「和平红利」,并通过贸易协定加速全球化进程。在这片宁静岁月里,侠骨柔情的尾田荣一郎开始创作海贼王。这部漫画在历经28年、逾1100章篇幅的创作后,如今已步入「最终章」。
若你未曾听闻《海贼王》,你的孩子多半知晓。《海贼王》纸质版销量突破5.7亿册,更未计入数百万在线阅读连载或追看人气更胜一筹的动画改编作品的粉丝。Reddit论坛r/OnePiece的关注者数量达到 520 万,远超其他任何虚构作品的子版块(对比:r/StarWars关注者460万,r/HarryPotter关注者360万)。
尾田的读者不仅痴迷于他的动作场面和托尔金式的世界构建,更沉醉于其玄奥的写作风格。解读尾田作品中的隐喻、双关、数字谜题及其他谜团,已成为他们共同的学术工程。在数百章连载中,尾田逐步揭示的线索最终汇聚成一部关于「敌基督者」的宏大线性史诗,其关键叙事维度全面超越了《守望者》。
推动尾田史诗的核心命题是:谁将统治世界?我们跟随由路飞船长率领的年轻海盗团,追寻名为「One Piece」的隐秘宝藏。寻得这块碎片者将成为「海贼王」,尽管其具体含义至今成谜。与此同时,世界政府已在海洋上暴政统治800年,其前身是研究被禁的神秘「空白世纪」。第233章中,尾田揭示了统治该政府的寡头长者统治体系:「五老星」(Gorosei)自称圣人。675章后,我们得知这些长者崇拜着名为伊姆的秘密统治者。反政府叛军伊万科夫从《创世纪》典籍推断出伊姆即「涅罗纳·伊姆」——世界政府的创始成员之一。伊姆以两栖军队、秘密警察及特种部队(神之骑士团)统御帝国。第1115章不经意透露,世界政府原名「同盟国」。
作为世界政府的独裁者,伊姆酷似敌基督者——这种相似绝非偶然。「尼禄」之名令人联想到公元68年自杀身亡的罗马皇帝尼禄。据史学家苏埃托尼乌斯记载,阴谋论者曾暗传尼禄假死:「他们以他名义发布诏书,佯装他依然在世,即将重返罗马」(《尼禄》57)。塔西佗记载冒名尼禄者曾领导叛乱(《历史》2.8),而《西比拉神谕》则预言将有弑母之王重返罗马,「使自己与神平等。」
由此流传出「尼禄复生」的传说——这位如基督般复活的僵尸皇帝,其形象或许启发了《启示录》的创作。圣约翰将666认定为野兽的数字,而尼禄的希伯来名Neron Kaisar的字母数值恰为666。早期基督徒采纳此说:「此人[敌基督]即尼禄……他将在世界末日从隐秘处归来」(科莫迪安《护教诗》)。至中世纪,多数神学家已承认尼禄确已死亡,将其视为quasi figura Antichristi(类敌基督者)。据菲奥雷的约阿希姆所述:「海中的野兽被视为一位伟大的君王……其形似尼禄,几近统御全世界的皇帝」(《释义》,第168页正面)。
至于「Imu」,反过来拼写即为「umi」——日语中「海」之意,故「Nerona Imu」即为「海之尼禄」的野兽。在尾田的「蓝色星球」中,海洋覆盖的面积远超现实世界。这里既是通往宝藏的航道,也是决定世界霸权的战场。对于那些吞食「恶魔果实」获得异能的浮士德式角色而言,海洋尤为险恶。例如路飞能像橡胶般伸缩身体——代价是丧失游泳能力。
伊姆头戴兜帽,其真容只能凭空揣测。伊穆是一根黑色的尖刺,上面长着眼睛、嘴巴和王冠——恰如但以理书中「小角」的形象:「眼如人眼,口如人嘴」。「如同以赛亚书中那位」将宝座高举过上帝众星的巴比伦王,伊姆盘踞在世界最高处的「圣地」。若读者曾质疑世界政府的圣洁性,近期五老星的现身已彻底粉碎疑虑。一道五芒星在闪电中宣告他的降临,仿效《路加福音》10:18中撒旦降临的场景。
尼罗纳·伊姆,这角有眼,像人的眼,有口说夸大的话
若伊姆是敌基督者,路飞便是基督。数百章以来,路飞不过是船队里那个无忧无虑的船长,吸引追随者并推翻暴君。有人指出他标志性的红条纹草帽酷似血染荆棘冠冕,这或许牵强。但在《海贼王》最终篇章中,尾田的基督教末世意象已无可辩驳。在第1000章前后,路飞与盟友迎战最强劲的对手:名为凯多的龙族,以及养育数十名子女的食魂魔鬼「大妈」。启示录中基督直面象征撒旦的巨龙与巴比伦淫妇(「喝醉了圣徒之血的妇人」,恰似食人魔[启17:6])。凯多几乎击败路飞。但路飞化身为《启示录》1:14中的基督:「他的头与发皆白如羊毛,如雪;眼目如同火焰。」
基督般的路飞
大妈,巴比伦大娼妇
凯多,巨龙
基督般的路飞击败凯多与大妈。如同《启示录》中的巨龙,二人「活着被扔进烧着硫磺的火湖里」(《启示录》19:20)。蜕变后的路飞让伊姆想起虚空世纪的救世主「乔伊·博伊」—— 他是一个海贼。神圣海贼乔伊·博伊的归来将斥责神化的伊姆,正如神子基督斥责神化凯撒之子奥古斯都。神圣的「海贼王」将危及世界政府的合法性。在故事后期,我们遇到一个获释的自由奴隶库玛,其父曾教导他等待名为尼卡的太阳神归来。在现实世界中,拜占庭基督徒曾在教堂与圣像上同时镌刻基督符号「IC XC」与希腊语「Nika」(意为「耶稣基督征服」)。被世界政府如野胡般追捕的库玛同伴们,正从他的传说中获得慰藉。
摩尔将《世界大同或万物归零?》的逻辑重新包装,提出新命题:奥兹曼迪亚斯式统治还是核战争?自《守望者》完结、《海贼王》开篇以来,对人工智能、气候变化和生物武器的末日恐惧日益蔓延。摩尔的论点在当下或许更具说服力。但尾田深谙反驳之道。摩尔的哀歌发生在午夜前几分钟;尾田却将我们带入敌基督统治的八个世纪。尾田对科学危险性持严肃态度:伊姆使用类似核弹的武器「使火从天上降到地上」(《启示录》13:13)。但武器设计者——爱因斯坦式的科学家维加庞克——坚信科学的救赎之力。在第1113章,他向世人揭露被世界政府压制的失传科技。第1138章发现的虚空世纪儿童画作显示,这些古老科技竟与现代科技惊人相似。盛怒之下,世界政府下令处决维加庞克。
一个哲学的命题是「世界存续还是毁灭?」唯有单一答案:与其说是死亡,不如说是红色。神学则重构这个问题为:「敌基督者降临?还是末日决战?」基督徒答:「都不是。」他祈求新的奇迹、新的科技和奇异的新可能性显现。尾田通过挑战读者推演《海贼王》结局,提醒我们怀抱对奇幻新事物的期许。无论是海盗横行的海洋的末世无政府状态,还是伊姆世界政府的僵化老龄统治,都无法持久。尾田必将揭示一条狭窄的第三条道路。我们怀着孩童般的纯真(《马太福音》18:3),坚信他终将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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