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有毒的人》:别把消耗员工,当成管理能力。
概念插画,非真实人物或事件影像。
有些办公室,自带一套让人听完更糊涂的“翻译系统”。
比如,设想下面这组对话——
你问:“方案哪里需要改?”
对方说:“你要提高站位。”
你问:“新增的工作,优先级怎么排?”
对方说:“能者多劳嘛。”
你问:“承担的责任增加了,评价和回报能不能一起谈?”
对方说:“现在这个阶段,要有大局观。”
一轮沟通下来,任务更多了,标准没清楚。你想解决问题,最后却忙着证明自己没有问题。
有一种下班,不是工作做完了,而是今天怀疑自己的额度用完了。
这些是设想的场景,不对应某位具体的人。可它们之所以让人熟悉,是因为有些伤害没有拍桌子,也没有脏话,只是一次次让你觉得:再懂事一点,再多做一点,也许就好了。
利安娜·坦恩·布林克的《有毒的人》,提供了一个观察入口。但比识别一个“坏人”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有些组织,让这种相处方式成了默认设置?
一|“他也没做什么”,为什么我这么难受?
职场里最难描述的伤害,常常带着可以解释的外衣。
当众贬低,可以说成“要求严格”;不断变动标准,可以说成“情况有变化”;拿走成果却不提贡献者,可以说成“团队不分你我”;等到承担责任时,却又分得格外清楚。
一次沟通不顺,不能证明一个人有毒。人会疲惫,也会失言。真正需要留意的是:类似情况是否反复出现?提出具体异议后,问题有没有被讨论,还是你的性格又成了问题?
正常的批评,能让你知道下一步怎么改。持续的贬低,只让你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对。
所以,不必先证明对方“是什么人”,才有资格说:这种对待需要改变。公司曾经给过机会,也不意味着员工从此失去了讨论公平的资格。
二|暗黑特质,不一定长着一张凶脸
作者在公开访谈中介绍的“暗黑四联征”,包括四类人格特质:自恋、马基雅维利主义、精神病态和施虐倾向。它们有冷漠、操纵、敌对等共同底色,但侧重点不同。
自恋,突出夸大的自我和特权感。需要被欣赏,也容易把别人的不同意见,听成对自己的冒犯。
马基雅维利主义,突出策略性的操纵。关系容易被当成获取权力和利益的工具。
精神病态倾向,涉及冷漠、冲动与突破规则。这里是人格研究术语,不等于日常说的“精神病”。
日常施虐倾向,突出从他人的痛苦中获得愉悦。不能因为一个人批评严厉,就判断他属于这一类。
这些特质并非四种贴好标签的人,更不是一份“同事诊断表”。单次失言、强势作风,都不足以下结论。下面谈的是需要核实的行为模式,不是给谁判定人格。
真正值得观察的是:当众让人难堪之后,是否愿意纠正?承诺是否总在兑现前变形?别人说明事实时,是听进去,还是让对方为“态度”付出代价?
不要只听一个人怎样评价自己,也看看和他长期共事的人,是否越来越不敢说话。
三|毒性怎样从一个人,变成一间办公室的空气?
值得警惕的,不只是某个人脾气不好,而是周围的人逐渐学会了如何配合他。
最开始,有人把责任推给同事,没有被纠正。后来,旁观者发现,解释事实不如抢先表态,认真做事不如让自己看起来没责任。再后来,新人也学会了:少提醒风险,少提不同意见,先判断谁说了算。
这是一种可能的扩散路径,并非每个团队都会如此。但当越界能够换来好处,组织就在无声地教人模仿。
一项对512名瑞典市政雇员的研究发现,经历同事不文明行为,与自己实施不文明行为存在关联。这是横断面研究,不能据此认定因果,却提醒我们:失礼并非总停留在最初那个人身上。
本文分析示意,非必然因果链。
受了委屈的人,可能回家对亲人失去耐心;被长期压着的人,可能终于有了下属,又把同样的话说给别人听:“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伤害就这样获得了“经验”的名字。
所以,毒性文化不只是“有几个难相处的人”。当一家公司反复让讲事实的人承担解释成本,让越界的人免于承担后果,它就可能把沉默筛选出来,把信任消耗掉。
最先离开的,有时不是一个人的工位,而是他愿意多想一步、多提醒一句的心。
四|虐待式管理的代价,员工和企业都在付
管理研究中的“虐待式管理”,关注的是下属感受到的、上级持续表现出的敌意言语与非言语行为,不包含身体接触。反复嘲弄、公开贬低、为了保全面子把责任推给下属,都属于研究讨论的行为。
因此,严格要求与虐待式管理不能画等号。前者把问题、标准和改进路径说明白;后者让人努力猜测,怎样才能不再成为被针对的那一个。
2022年,《麻省理工斯隆管理评论》发表的研究,分析了美国大型企业在2021年4—9月的人员流失及员工评价。在预测经行业调整的企业人员流失率时,毒性文化的预测重要性约为薪酬因素的10.4倍。[3]
请看清:这是特定样本和模型中的比较,不是“有毒企业离职率必然高10.4倍”,更不是“工资不重要”。
它不能被拿来劝员工少谈钱。恰恰相反,公平的回报、兑现的承诺,本就是尊重的一部分。
从财务角度看,账面上很容易统计一个人的薪酬,却不容易看见一个人被消耗后,组织多付了什么:反复解释的工时、信息被隐瞒后的返工、老员工离开后的知识断层,以及新人接手时重新踩过的坑。
想象一个财务发现了合同里的风险。健康的团队讨论“怎么处理”;让人不敢说话的团队,先讨论“你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候泼冷水”。下一次,他可能就不说了。
省掉了十分钟争论,丢掉的却可能是一道预警。这是管理情景的推演,不是研究替某家公司算出的损失。
如果所谓降本,是让最能承担的人不断多承担,却始终不肯讨论相应回报,那么被压下去的成本,可能正在别处累积。
不能只在需要奉献时谈情怀,一谈到价值分配,就说大家不够成熟。
五|把时间拉长,别再迷信“狠人才能成事”
我们听过太多类似的话:心软做不了管理,太善良赚不到钱,能成事的人总要冷酷一点。
可“看起来强势”,与“长期创造价值”,是两回事。
布林克与合作者研究了101名对冲基金经理,通过访谈中的非言语行为编码评估人格倾向,并考察2005—2015年期间的投资表现。精神病态倾向较高的经理,绝对收益更低;自恋特质较高的经理,风险调整后收益更低。
这项关联研究不是临床诊断,也没有证明“善良的人一定赚得更多”。但它足以让我们对“冷酷等于能力”保持怀疑。
如果要说“聪明的钱会选择善良的人”,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长期合作,应当把诚实、克制、守约和愿意听取意见,认真放进判断标准。
这些品质不耀眼,却关系到坏消息能不能传上来、错误能不能及时纠正、合作方愿不愿意再来一次。
把时间拉长,并不是保证好人必胜、坏人必败,而是不能只看一次谈判赢得多漂亮,还要看这次胜利有没有毁掉下一次合作。
善良也可以有决断、有标准、有拒绝。善良的反面,并不是有能力。
六|企业怎样管理?先别让“能干”成为越界通行证
看到这里,管理者可能会问:难道以后不能批评人,只能哄着?
当然不是。尊重员工,不等于降低标准;它要求管理者把标准真正讲清楚,并对自己的管理方式负责。
结合前面的研究,我更建议企业先做四件具体的事。
第一,把“你不够好”改成“哪里不达标”。任务开始前明确结果、资源和验收标准;中途改方向,要同步说明范围与优先级。不要等员工交卷,再临时换一张评分表。
第二,业绩与行为,分开评估。一个人拿到订单,不等于可以抢功、羞辱同事。评估管理者时,同时看团队返工、跨部门协作、人员流失及其原因;核实具体行为,不靠匿名印象给人定罪,也不靠一句“他能出业绩”把问题抹掉。
第三,让反馈有出口,也有回音。投诉不能只能经过被投诉者本人。明确受理、核查和反馈流程,限制信息传播范围,关注反馈者是否随后遭受排挤。没有投诉,可能是没有问题,也可能是大家早已不相信说了有用。
第四,让贡献与回报之间有一条看得见的路。职责扩大、成果完成后,怎样评价、谁来决定、何时答复,都应该可讨论。经营困难可以如实说明,但不能让承诺无限延期,更不能把员工提出合理诉求解释为“不顾大局”。
企业文化并不只在年会上。它藏在一次分工、一份评价、一场争议中:谁被听见,谁得到解释,谁做错了也需要承担后果。
留住人,不能只问员工还有多少韧性,也要问组织为什么不断制造需要韧性才能忍受的事。
七|给仍在其中的人:七条法则,换一种用法
组织的责任不能全推给员工。但在制度改善之前,我们也需要保护自己。书中第七章的七条法则,可以转换成下面这些工作动作;应用话术为本文原创。
设立边界:“这项今天优先,可以。现有哪项顺延?”让资源与选择一起进入讨论。
不让有毒者掌控他人:让任务、交付和评价有共同记录,减少一个人垄断信息和评价的空间。
寻求双赢:谈清共同目标,也谈清双方各自的责任。双赢不应总由你单方面退让来完成。
用胡萝卜而非大棒:明确守约合作能带来的好处;不把讨好越界者误当成改善关系。
强化共同身份:“我们都希望项目交付,所以风险需要提前说。”共同目标应该保护讨论,而不是取消异议。
成为侦探:记录约定、变化和事实,区分证据与猜测。核对行为,不窥探隐私,也不把每句话都当成阴谋。
避免面对面协商:对容易受施压的关键事项,优先书面沟通;必要的面谈后书面确认。不是拒绝所有当面交流,而是给判断留下空间。
合理预期的力量,在于不再把下一次夸奖当成关系改善的全部证据。看的是边界提出后是否被尊重,标准明确后是否持续执行。
你可以尝试沟通,但不必把“改造对方”认领成自己的长期项目。
八|你可以认真工作,也可以要求被公平对待
第八章把目光转回自己。这句话很容易被说坏,变成“你受委屈,是因为你不够强大”。
我不这样理解。
关键在自己,是把仍能决定的部分拿回来:不再无限解释自己的善意;保存必要的工作记录;找可信赖的人校准判断;积累能够展示的成果;在条件允许时,逐渐增加选择。
暂时走不了,不意味着认同伤害。人有房租、家庭和现实责任,保护自己有时是一项需要时间的安排,不是一句潇洒的“辞职吧”。
同时,也看看自己有没有把承受的压力继续传给别人。我们是否在忙乱时否定了同事的付出,是否把别人的沉默当成同意,是否也说过“这点事有什么好委屈的”?
自我反省不应该替伤害者免责,却能让伤害不再从我们这里往下传。
对我而言,工作里值得争取的东西并不复杂:认真做的事,被如实看见;承担的责任,得到相称的评价;提出不同意见时,不必先证明自己的忠诚。
这并不过分。
我们可以对工作负责,也可以要求被公平对待。这两件事从来不冲突。
愿你仍有把事情做好的热情,也有把自己照顾好的底气。愿你没有因为遇见冷漠,就认定善良无用;没有因为一段关系里的否定,就把过去所有努力一并否定。
你不必把自己熬到毫无感觉,才算一个成熟的职场人。
如果愿意,留言说说:哪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曾让你很久才缓过来?不必点名,我们谈行为,也谈怎样保护自己。
阅读与研究来源
《有毒的人》,Leanne ten Brinke;本文结合第七、八章题旨、作者公开访谈及研究资料作原创评论;场景、管理建议与话术为本文创作,并非全书摘录。
[1] UBC:When charm turns toxic: Understanding poisonous people(2026)
[2] Torkelson等:Factors contributing to the perpetration of workplace incivility: the importance of organizational aspects and experiencing incivility from others(2016)
[3] Sull、Sull与Zweig:Toxic Culture Is Driving the Great Resignation(2022)
[4] ten Brinke、Kish与Keltner:Hedge Fund Managers With Psychopathic Tendencies Make for Worse Investors(2018)
[5] Tepper、Simon与Park:Abusive Supervision(2017,研究综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