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贸故事:赵长河与阿乔在蒙古的富贵险中求
小M蚁爬呀爬 2006年,蒙古技监局工地暗流涌动那一晚,赵长河刚从色楞格省押了一车羊毛回到乌兰巴托。
车轮碾过青格勒区坑洼的土路,车灯劈开夜色,照见仓库铁皮门上歪歪扭扭的蒙文涂鸦。赵长河跳下嘎斯69,搓了搓冻僵的手,推开虚掩的门。
阿乔坐在昏黄的灯下,面前摊着账本,手里夹着半截香烟。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冷冷的疲惫。
“回来了,”她把烟熄灭在罐头盒里,“今晚技监局工地出事了,几十个本地人把三个中国技术员堵在板房里,砸了仪器。阿叔来了,站在一边看。”
赵长河把羊皮袄甩在木箱上,抄起搪瓷缸灌了口冷茶:“伤着人没?”
“没伤,但够吓人的,对方有人喊让我们滚出去。”阿乔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敲了敲,“这单羊毛明天必须发走。色楞格那边牧民还等着尾款,要是咱们被吓住了,一级毛的货源立刻散架。”
赵长河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掀开油毡布一角,望向远处技监局工地方向,隐隐约约的红光,风里依稀传来一阵喧嚣。
“货照发,”赵长河转过身,“但今晚不能走大路。绕道土拉河旧桥,多绕四十公里,天亮前能到扎门乌德口岸。”
“劫道的怕不要命的。”赵长河嘴角一咧,眼睛里却透出一股狠劲,“我沧州长大的,还没怕过谁。”
阿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行吧,你休息一下,我去安排装车。”她站起来,从床底拖出一只铁盒,数出几沓美金放桌上:“这是明天的通关费,多带点,路上用得着。”
阿乔推门出去了,夜风灌进来,悬吊着的老式电灯晃了晃。赵长河摸出烟点上,嘬长嘴狠狠吸了一口。
阿乔全名乔曼芝,香港人,本来生活小富即安。却摊上个好赌的老公。离婚后阿乔投奔在东莞大朗开毛纺厂的姐姐,了解到原料采购的环节,便孤身一人勇闯蒙古。
蒙古有矿,有遍地的牛羊。彼时的蒙古刚加入世贸没几年,羊毛出口基本不受限。但日韩商人在蒙古开的加工厂不少,有固定的收购点。阿乔想做大,就得绕过中间商,自己到牧民家里去截胡。在民风彪悍的大草原,这不是一个女人能担当的,虽然她一口港普,有香港身份证,不受当地人排斥,但这也仅限于明面上。
当时的赵长河正跟一群本地人对峙。这些人要砸赵长河小面馆的招牌,碰到了硬茬子。赵长河手拿板凳挡住店门口,硬生生逼退了对方十几人。
但这种对抗风气愈演愈烈,面馆生意是没得做了。两人商谈一番,赵长河第二天就关了小店,跟着阿乔倒腾羊毛。一人负责收购发货,一人负责账目仓储。
仓库装好车,赵长河便开着嘎斯69跟在大车后面出发了。因为绕路,多给了司机一千蒙图。赵长河临上车前从仓库门边拿了根钢棍,这棍一头是磨尖的,平时当撬棍用。
一路却出奇的平静,无惊无险,到扎门乌德时天刚拂晓。
报关、填表,审核时出了点小意外。那验货的胖子极不友善,赵长河瞅着机会塞给他几张票子,胖子依然塌着脸,赵长河咬咬牙又多塞了两张,胖子才摆摆手,放行。
返程时赵长河开得不紧不慢,这个订单出了可以暂时松口气,他回去要好好休整,后天得前往东面方向,那里有一家羊毛羊绒都要出。
手机骤然响起,赵长河刚一接听,里面传来阿乔急促嘶哑的语声:“长河快回来!”
赵长河立刻明白了大概,乌兰巴托盘踞着一团伙“兄弟会”,领头的老毛子叫伊戈尔,但他们一般在矿区活动,这次登门估计是想趁乱讹点烟酒,或者是同行花钱雇来的爪牙。
紧赶慢赶,傍晚时分,赵长河风驰电擎赶到了乌兰巴托,远远就看到自家仓库外停着一辆老旧本田。
听到是过路的,赵长河长舒一口气,这种事有听说过,有些边境的人没钱了,就跑到城里,随便找个由头讹些钱财。下手重,外地商户孤立无援,只有化钱消灾。
只要不是本地的,处理起来就干脆利索了,开门做生意就怕对方没完没了的纠缠。
赵长河停了车,进屋拿起床底下的铁盒子就走。他敲了敲本田车门,车窗摇下,一个深棕短毛刀疤脸凶狠的盯着他。
赵长河举了举铁盒,又手指了指自己的嘎斯69,然后快步上车,掉头往郊外开去。
到了晚饭时候,赵长河才回来。他把铁盒子递给阿乔,阿乔接了,眼睛却盯着他身上衣服几个被割破的口子。
赵长河淡淡一笑,说:“没事了,给两百油钱打发走了。”
看亚洲地图时,有个奇怪的地方,在蒙古国东头的边界上,有一块地方伸得老长,直接扎进内蒙古里头300多公里。
这地方有个贝尔湖,是个淡水湖,6.6%的小部分归属内蒙古的呼伦贝尔市,还是经过八年谈判才划分的。
赵长河在铁丝网隔开的贝尔湖畔收毛。他把车停在湖西岸的草甸子上,风从湖面卷来,带着淡淡的蒲草的苦香味。蒙古这边的湖岸线长,水草丰茂,羊吃得杂——碱草、针茅、芦苇嫩梢都进肚子,羊膘肥,毛也长得快。
牧民巴特尔的冬营盘就在离湖三里地的背风坡,土圈糊着牛粪,羊群晚归时扬起的灰,混在湖边湿漉漉的空气里,像一层薄霜。赵长河蹲在羊栏边,捏起一撮刚剪下来的春毛看:纤维细,卷曲匀,油脂少,晾干后不板结,是做粗纺面料里“软芯”的好料子。赵长河不懂毛鳞片闭合度,他懂这里的羊秋冬要涉水啃岸边草,喝未冻实的活水,毛色普遍比中央省的要好。
赵长河摊开油布,把毛铺成三堆:脊背毛是一等,腹毛带草籽的二等,腿裆和粪蛋沾着的三等。湖边的风越晚越大,几人手脚麻利地装麻袋、过称,每包压实到八十公斤,麻绳走双道十字,扎得紧又好解。
付过钱,赵长河倒车掉头,后轮碾过草甸,留下两道深槽,像给贝尔湖的收毛季盖了章。
直到上了省道,赵长河才抽空摸出一根烟点上——收拢毛的时候都得禁烟火。
他美美的吸了一口,鼻孔呼出一串烟圈。然而赵长河没料到,一场无妄之灾已经临头。
2007年刚开年不久,蒙古实行了严控羊毛出口禁令,紧接着税务局一纸文件,指控阿乔和赵长河虚报进口设备,偷逃关税,要求一周内补齐税款,加罚款折合人民币五百万,并冻结账户。
太无厘头了,新规与罚单无差别到达,仿佛是掐着时间点举起的镰刀。
赵长河与阿乔仓促之下,紧急转移了剩余资金和原始账本,支付了工人薪水,便连夜赶往成吉思汗机场,登上了飞往香港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