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Guillermo del Toro 在 Gotham Awards 领奖台上对着全场喊出「F*ck AI」,称《科学怪人》是「人类为人类而造」的电影。但同一部电影有 1200 个 VFX 镜头、超过两小时的画面由数字特效驱动——数字风暴、CG 动物、虚拟冰原,全是计算机算出来的。一条 X 帖子把这组矛盾摆到台面上,5 万人围观,Reddit 相关讨论拿到 8500+ 分。好莱坞到底在反对什么?反对的是 AI,还是反对不受自己控制的 AI?
领奖台上的那句脏话
2026 年 5 月,Gotham Awards 颁奖典礼。
Guillermo del Toro 和 Jacob Elordi、Oscar Isaac 一起上台,为《科学怪人》接过 Vanguard Tribute 荣誉。这个奖表彰的是"通过大胆艺术选择推动电影边界"的作品。
del Toro 没有客套。他站在台上,一个个点名感谢:设计师、搭建工人、化妆师、服装组、摄影师、作曲家、剪辑师——所有把电影从纸上搬进银幕的人。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全场鼓掌大笑的话:
"The artistry of all of them shines on every single frame of this film... Willfully made by humans, for humans. F*ck AI."
「他们的手艺在这部电影的每一帧上闪光……这部电影由人类主动创造,为人类而生。去他的 AI。」
Elordi 和 Isaac 站在旁边鼓掌微笑。全场爆发出掌声和笑声。
▲ Variety 报道:del Toro 在 Gotham Awards 上说「F*ck AI」,强调人类手艺在电影每一帧中闪光
这段发言被 Deadline、Variety、TheWrap 等多家媒体报道。TheWrap 描述现场反应:"laughter and applause"。Dread Central 做了一个隐喻评论:在一部关于造物与失控的《Frankenstein》作品上谈 AI,天然带有象征性——人类造出的东西,最终是否会反噬创造者?
到这里为止,故事还只是一位名导的个人表态。
但 X 上有人把镜头拉远了。
5 万人围观的反问
X 用户 Taher Dhanerawala(@taherdhanera)发了一条帖,把 del Toro 的宣言放进了另一个框架:
"F*ck AI from a filmmaker who built entire worlds using CGI, motion capture, digital compositing, virtual cameras, and enough render farms to heat a small country is peak cinema irony."
「一个用 CGI、动捕、数字合成、虚拟摄影和足够加热一个小国家的渲染农场来建造整个世界的电影人说 F*ck AI——这就是电影圈讽刺的巅峰。」
他还拉出了一组对比:
"When rich studios use machines: innovation, future of storytelling, cinematic evolution. When independent creators use AI: destroying art, soulless, dangerous."
「富人用机器,叫创新、讲故事的未来、电影进化。穷人用 AI,叫毁灭艺术、没有灵魂、危险。」
帖子很快拿到超过 5 万次浏览。
▲ Taher Dhanerawala 的帖子:用 CGI 建造世界的电影人说 F*ck AI,这就是电影圈讽刺的巅峰
这条帖打中了一个真实痛点:现代大片早就不是手工制品了。
但 del Toro 的电影到底用了多少数字技术?答案可能比大多数观众想象的多得多。
1200 个 VFX 镜头:「人类手工艺」的另一面
GoldDerby 在一篇采访中揭开了《科学怪人》的制作内幕。
VFX 总监 Dennis Berardi 接受采访时直接说明:这部电影虽然强调 handmade realism,但包含1200 个 VFX 镜头,超过两小时的画面由特效驱动。他用了一个关键词——"deftly integrates"——把实拍素材和 CG 无缝整合。
具体到镜头级别:
- Victor 的讲堂场景
:团队结合电子动画装置与 VFX,用数字技术移除操控者、替换手臂、增强大脑区域 - 创世场景
:实验室塔楼参考苏格兰华莱士纪念塔,但不可能真的搭 400 英尺高塔——实际搭了大约 20 英尺,中远景全部靠数字延展 - 风暴段落
:基本全数字 - 森林场景
:ILM 负责 CG 动画——狼、鹿、老鼠、蝴蝶,全是计算机生成 - 北极段落
:冰原、天空、船体延展、破冰、水面交互、风帆展开——大量数字制作
▲ GoldDerby 报道:《科学怪人》VFX 总监 Dennis Berardi 透露,影片有 1200 个 VFX 镜头,超过两小时由特效驱动
Berardi 自己也说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如果没有真实船体作为基础,就得不到摄影机和灯光的不完美带来的物理质感。"
这句话恰好说明了 del Toro 的美学逻辑:他不排斥数字工具,但要求数字效果服从实拍质感。先用物理世界打底,再用计算机填充细节。
这里的矛盾就浮出来了——
del Toro 说的"每一帧为人类而造",并不意味着每一帧没有计算机参与。现代电影里的"人类手工艺",已经包含数字合成师、CG 艺术家、layout、灯光、模拟、渲染、matchmove 等一整条数字流水线上的专业劳动。
从《环太平洋》到数字帝国
如果你以为《科学怪人》是 del Toro 第一次大量使用数字技术,那需要往回看一眼。
The Art of VFX 关于《环太平洋》的采访记录了 Rodeo FX 与 ILM 的协作细节:3D Lidar 扫描、虚拟摄影机、虚拟场景搭建、Arnold 渲染器、程序化动画、纹理贴图、骨骼绑定——这些技术名词覆盖了现代数字电影制作的几乎每一个环节。
del Toro 从来不是一个只用胶片、木板和手工怪物的复古导演。他的作品长期依赖复杂的跨工种协作,实景、机械装置、化妆、微缩模型、CG、合成、数字延展全部并行。他的风格特征恰恰是把这些技术层叠在一起,让最终画面呈现出一种"看起来像真的"的非现实感。
这也是为什么 X 上那条帖能引起共鸣:一个在数字技术金字塔顶端工作了几十年的导演,用一句脏话否定了另一种数字技术。
但问题到这里还没结束。
社区争论:到底在反对什么?
Reddit r/movies 上,这件事引发了大量讨论,评论区争论激烈。
支持 del Toro 的一方直接引用他的原话:他感谢的是具体的人——设计师、搭建工人、化妆师、摄影师。他反对的是 AI 对这些岗位的替代,跟反对计算机工具完全是两回事。
质疑方则提出了一个尖锐的反问:
你的 VFX 团队现在用的工具里,有多少已经内置了 AI?AI 降噪、AI 抠像、AI 面部替换、AI 渲染去噪、AI 音频增强、内容感知填充——这些工具早就嵌在 VFX 流水线里了。VFX 艺术家每天用着这些功能,然后听老板在台上喊「F*ck AI」,什么感受?
还有人做了一个更辛辣的评论:
电影人真正爱的是技术。但条件是——这项技术必须足够贵、足够复杂、足够需要专业门槛,让普通人玩不起。一旦技术降低门槛,让没进过片场的人也能做出像样的画面,它就变成了"危险"的东西。
▲ Deadline 报道:del Toro 在 Gotham Awards 上明确反对 AI,称电影「由人类主动为人类而造」
反驳方也有站得住的论点:大家反对的主要是生成式 AI——用大规模未授权数据训练模型、用 prompt 直接生成图像/视频/剧本的那种——跟软件里内置的机器学习功能完全是两回事。AI 降噪在数学上更像信号处理,很多"AI"标签只是营销话术。真正的争议集中在:训练数据有没有授权?模型有没有复制特定艺术家的风格?片方是否借此裁掉编剧、概念设计、配音、VFX 岗位?作品的署名和收益怎么分?
三层技术,三个态度
把争论拆开看,创意行业面对的技术可以分成三层:
第一层:传统数字电影工艺。CGI、数字合成、matchmove、虚拟摄影机、渲染、预演、数字延展。这些技术由大量专业人员操作,每个镜头资产、模型、动画、灯光、合成都有明确岗位和审美控制。del Toro 的《科学怪人》和《环太平洋》都属于这一层。
第二层:软件中的 AI 辅助功能。降噪、自动抠像、面部替换、内容感知填充。它们提升效率,可能改变岗位结构,但通常仍嵌在 VFX 流水线里,由艺术家审查和调整。
第三层:生成式 AI。用大规模数据训练模型,由用户通过 prompt 生成图像、视频、声音、剧本。创作者对这一层的担忧集中在训练数据授权、风格复制、岗位替代、署名和收益分配。
del Toro 的「F*ck AI」指向的主要是第三层。但 X 上的反讽帖把三层混在一起,用第一层和第二层的事实去质疑他对第三层的反对——这个论证有冲击力,但也有过度简化的成分。
当机器足够便宜,它就变成了威胁?
回到 Taher Dhanerawala 那条帖子的核心判断:
当机器昂贵、由专业工会和大制片厂掌握、需要大量艺术家操作时,它叫 VFX、叫创新、叫电影的未来。当机器低成本、由平台分发、可能绕过专业工种时,它叫威胁、叫没有灵魂、叫危险。
这个判断有道理吗?部分有。
好莱坞的技术史确实存在一个模式:每当新技术降低创作门槛——从胶片到数字摄影,从专业剪辑套件到 Final Cut Pro,从实体片场到虚幻引擎——行业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抵触。而当技术被整合进工业体系、由现有从业者掌握后,抵触就变成了拥抱。
但这个判断也忽略了一些东西。生成式 AI 的反对者并不只是在保护门槛——他们在追问一组具体问题:你的训练数据从哪来?画我的画的 AI,经过我同意了吗?用 AI 替掉的概念设计师,谁来为他们的职业技能买单?AI 生成的内容出了版权问题,谁担责?
这些问题和"你用了 CGI 就不能骂 AI"根本在不同维度上。
最后看回这件事
del Toro 站在领奖台上喊「F*ck AI」的时候,他背后的《科学怪人》确实有 1200 个 VFX 镜头、两小时数字特效画面、全 CG 的风暴和动物。他的《环太平洋》用了虚拟摄影机、3D 扫描、渲染农场。他的整个导演生涯都建立在实拍与数字技术的深度融合之上。
但他在台上感谢的是——人。设计师、搭建工人、化妆师、摄影师、作曲家、剪辑师。他的逻辑是:数字工具放大了工匠的能力,但决策权和审美判断始终在人手里。
而生成式 AI 的支持者会问:凭什么你们用机器建造世界就叫艺术,我用 AI 生成画面就叫偷窃?门槛和成本,才是你们真正想保护的东西吧?
这场争论不会有赢家。但它暴露出一个创意行业迟早要正面回答的问题:
「可接受的机器」的边界在哪?判断标准是什么?机器有多贵、需要多少人操作、由谁掌握?还是训练数据是否获得授权、劳动者是否被尊重、署名和收益分配是否公平?
答案不同,结论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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